作者:九魚
塞薩爾不是個殘暴的統治者。但問題是,埃及蘇丹薩拉丁對以撒人的態度影響到了周圍的領主和國王。
以前當以撒人狡猾並且殘暴的對待那些底層的民眾時,這些人可不會在意,甚至覺得這是一樁好事,他們可以通過以撒人肆意盤剝民眾,卻不必擔心因此招來民眾們的報復和仇恨。
但在君士坦丁堡的以撒人告訴他們,他們在一千年之前做過的事情,現在一樣可以做——一些地方的以撒人遭到屠戮,而其他地方以撒人所受的最好待遇也是驅逐。
而曾經容許以撒人進入自己的城堡,或者是與自己的總管或侍從打交道的領主也一反常態地露出了冷淡的神色,哪怕依然離不開以撒人在經濟方面給予他們的便利,他們也依然將他們驅逐到了城外居住。
不過也有些心軟或者是貪婪的領主,在收繳了以撒人的大半財產,並且得到了他們會秩「噱X財繳納給他的承諾後,還是抬了抬他們的手——不曾過於緊逼,但問題是,只要有個地方對以撒人態度稍稍寬鬆,以撒人就會不惜一切地擠進來。
而且他們的慾望顯然要比過去更加強烈,愈發直白。
埃德薩好就好在塞薩爾很早之前便表露出了對以撒人的疏遠,尤其是他從不允許以撒人插手他的政治以及金融體系——貨幣兌換、異地儲存、放貸取息、估價拍賣……等等,往常由以撒人經營的事物全被他奪取,放在了屬於自己的銀行名下。
而他派遣到每一個村莊或者是聚居點的官員,也已經消解了以撒人作威作福的最後一絲可能。
之前以撒人還能夠與那些教士以及管事勾結——沒錯,雖然羅馬教會對以撒人深惡痛絕,但在利益的引誘下,依然會有一些教士與他們狼狽為奸,而教士們往往是領主們的喉舌,領主們要如何安排稅收,要抽取多少人服役,又或者是要制定磨坊、耕牛、農具的租用費用,幾乎都是通過教士或是管事們來轉達的。
這些人往往也會被以撒人收買,而以撒人往往會編造各種各樣的謊言來恐嚇那些村民們,像是領主因為災荒所以要提高稅賦啦;領主在戰場上受到了損失,所以需要出賣田地或者是耕牛啦;又或者是城牆需要修繕,要打新的領地戰,要開墾新地所以需要徵募民夫啦……來叫他們心驚膽戰,難以安眠。
有時候這些話甚至是真的,只是在數量上有著那麼一點點小小的差錯,但村民聽了必然會驚慌不已。他們或是拿不出人頭稅,或是繳納不了田租,又或者是家中只有一個成年男性,若是被抽調去做民夫,家中就立刻少了一根最重要的支柱,馬上就要家破人亡。
這時候就是以撒人大展拳腳的時候了,他們會通過各種各樣的方法,從這些最卑微,最窮困,最走投無路的人身上壓榨錢財或者任何有價值的東西。
有人說,以撒人能夠從石頭裡榨出油來,這點可真是一點不假,總之,他們一旦到了某個地方,這個地方很快就會變得混亂、痛苦而又壓抑。
但這樣的亂象在塞薩爾所統轄的地方是看不到的。
官員們對他忠心耿耿,教士們也是唯命是從,何況他還有小鳥和吹笛手,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大大小小的陰趾茈y能夠避開他的耳目。
而今天小鳥們的首領“白鳥萊拉”也來了,這是第一次,她儀容整齊,神態莊嚴地出現在了塞薩爾身邊。
塞薩爾身邊的人當然知道這個白髮的女性就是曾經的阿薩辛刺客,但在某個時刻,她背叛了鷹巢,成為了塞薩爾麾下的侍從,為他統領小鳥軍團,他們知道,但因為這隻小鳥從來不出現在他們面前,所以他們幾乎從來沒有提起過。
即便之前的戰役中,他們曾經無數次地看到過這隻白色的鳥兒飛翔在沙塵與旗幟中,她殺死的敵人可能比威廉.馬歇爾還要多,她那根又尖又長,就像是一根放大的繡花針般的利劍,只需要在一錯身一併肩間,就能夠置人於死地。
對於這個女性,沒人敢投以輕慢或者是曖昧的眼神,在這裡的都是經歷戰場的騎士,當然不會與一些愚鈍的蠢蛋那樣以為可以將一隻嗜血的斑斕猛虎抱在懷中玩耍。
不過也有人曾說過,他們曾經看到過這隻鳥兒如何地注視塞薩爾,而塞薩爾又是那樣的年輕俊美,如果兩者之間確實有“愛情”也不奇怪——因此也有些人將萊拉當作一個有手段的情人,雖然她的手段確實有些可怕。
但今天塞薩爾卻讓她出現在了眾人面前,她佇立在塞薩爾的身側昂首挺胸,而且如所有的撒拉遜女性那樣身著長袍,披著頭巾,只在腰間束著樸素的牛皮腰帶,並且在腰帶上懸掛著在撒拉遜貴族身上常見的虎牙彎刀。
今天是眾臣前來議事的時候,終於一個跟隨了塞薩爾許久的騎士走出來詢問,“這位女士是什麼人?”
一般而言,在這種嚴肅的場合能夠出席會議的人。只有君王的母親或者是君王的妻子,就連君王的姐妹和女兒也未必有這個權利,但萊拉肯定不是其中的一個。
“她是我的獵鷹總管。”塞薩爾平靜地說道,“為我管理獵鷹,信鴿……和鵪鶉。”
說到最後一種萊拉笑了起來,鵪鶉當然是用來吃的。但萊拉聽說了塞薩爾有意將鵪鶉作為一種食物來源飼養的時候,便接過了這份工作,獵鷹用於狩獵,信鴿用於商業和戰場,鵪鶉以及其他禽類用來作為食物飼養,但和前兩種一樣,也是塞薩爾關切的重要事物。
萊拉願意接過這個工作,也有她的考量在。
鳥兒無所不在,現在她們的身份更多的是遊蕩在各處的“綺豔”和伎女,而在城鎮和村莊之中,更多的還是吹笛手,伎女很少出現在那裡,因為農夫們可給不起這筆昂貴的花費。
若說農夫是最容易受人忽略的一種存在,那麼他們的妻子和女兒就更是不值一提了,但他們果真如人們所想像的那般無用嗎?只要是人總是會掙扎求活的。
萊拉並不會輕視這些猶如塵埃般不起眼的女人,她身邊就有那麼幾個因為容貌尋常,反而能夠起到更大作用的女孩,而她自己不但曾經做過綺豔,也曾經做過城堡中最常見的女僕。
而要與這些女孩或者是女人們建立起聯絡,用這些種鳥和種蛋來做橋梁最好不過。
那個騎士有些愕然,但他想說——萊拉所要負責的那些事情……鷓鴣或是鵪鶉也好,隨便從城堡裡抽調出一個女僕長也足夠應付了,但獵鷹和信鴿如何能夠交給一個女人來管理呢?
他們想要提出反對意見,而塞薩爾的解決方法也很簡單:在三個月內,如果有任何一個人,因為自己的才能或者是經驗能夠勝過萊拉的話,就可以向她提出挑戰。
畢竟無論是訓練獵鷹、信鴿還是飼養鵪鶉,成敗都是一目瞭然的。
之後也確實有幾個騎士向萊拉提出過挑戰,只是都沒能成功……或許還有一些人躍躍欲試,只不過被他們的父親和兄弟勸阻了下來,那些老道的傢伙們早已看出來,萊拉的獵鷹總管並非字面意義上的那種,就像威廉·馬歇爾所擔任的馬廄總管……若是有人以為他就是替國王養馬的馬伕,那可就是貽笑大方了。
只是……一個女性官員,尤其當萊拉從容的從臺上走下,站在他們之中的話,他們可真是渾身難受,就像是已經習慣了潔淨和清爽的他們身上又突然爬滿了蝨子一樣,一個官員不斷地搖晃著身體,挪動腳步;而另一個官員則不停地扭著頭,避免自己的視線與萊拉接觸。
還有幾名騎士想要看看萊拉——她白髮,赤眼,卻是有著一種奇異的美,讓他們無法控制的頻頻注目。
塞薩爾只是微笑著沉默不語,直到他的臣子和將領覺察出了自己的失禮。
他知道他們之所以能如此快地平靜下來,還是因為萊拉必然是個個例。
現在依然不允許女人接受揀選儀式,撒拉遜人還允許女童和男童一同接受初級教育,而在基督徒的城堡中,即便是像希比勒這樣的公主也會被困在女紅和祈吨须y以脫身,能夠閱讀和寫字已經是上上大吉,再學一些詩歌,已經算得上是父母對她十分地仁慈疼愛了。
在這種情況下,想要將女性提升到與男性同等的地位上來,簡直就是痴心妄想,塞薩爾還沒發瘋,而他將萊拉轉到明面上來,也是因為他需要讓小鳥和吹笛手成為如同稅官一類得以被人正視的職位。
畢竟如今他已經擁有了埃德薩、亞美尼亞、敘利亞、伯利恆以及塞普勒斯。
如果他繼續讓小鳥和吹笛手隱於暗處,並且不加以保護的話,他的敵人很有可能首先針對這些人,而他很難為他們申訴和報復,但若是成為了官員,那麼他們的身份就完全不同了,畢竟敢於處死國王的官員,其行為也幾乎等同於叛國了。
而萊拉又是最適合成為管理這些小鳥和吹笛手的人。
她幾乎不可能被旁人收買。
她是被選中的人,是女人,又有著怪異的白髮與赤眼,無論是在撒拉遜人那裡,還是在基督徒那裡,她幾乎都被等同於魔鬼或者魔鬼的僕人。
她曾經是阿薩辛的刺客,卻又背叛了鷹巢;身為撒拉遜人,卻在為一個基督徒騎士服務;但站在基督徒這裡看,她卻是一個撒拉遜女人,離開塞薩爾,誰會承認她呢?
誰會給她現在這樣的地位和權力呢?
這是曾經的鷹巢主人,她的養父兼老師錫南也不曾給她的,她絕對不會背叛塞薩爾。
而一些更為心思縝密的人已經垂下了眼簾。他們想起了塞薩爾的長女,她一直以男裝侍從的身份跟隨著塞薩爾,甚至在之前的遠征中,她也活躍在營地或者是戰場上,從不曾叫苦或是偷懶。
如今知道她身份的人越來越多,有些人難以理解,但也有些人暗忖,在歷史上寵愛自己的獨生女,或者是長女的國王並不在少數。他們或許如鮑德溫二世那樣試圖通過婚姻來吞併他人的領地,也有可能單純只是出於一個父親對女兒的愛,希望她不至於受到丈夫或者是男性親屬的擺佈,如一個男性般享有權力和自由。
現在看來,塞薩爾對於其長女洛倫茲的愛,或許就出於後者,他愛這個孩子,所以自現在起就在為她鋪路了——他讓她作為侍從伴隨在左右,並不是心血來潮,也不是肆意妄為,而是滿懷期待。
他們的想法並未出錯。在聽取了一些大臣的回報,或者是建議之後,塞薩爾又特地召出了兩個人,其中之一是埃德薩大主教。
當然,他不是原先的那位埃德薩大主教,那位大主教已經死在了撒拉遜人的城堡之中,而這位新的大主教是他的侄孫,他也是個教士,並且非常地明智,很早便投向了塞薩爾,無論塞薩爾提出怎樣的要求,他都坦然接受,因此在奪回埃德薩後,塞薩爾便將他任命為了埃德薩的大主教。
而這位大主教之前接受了塞薩爾所交託的一個任務,那就是為他編撰一本基礎教材。
塞薩爾的要求是,這本基礎教材必須囊括法蘭克語中最基本的一百個單詞。
對此,埃德薩大主教曾經感到非常的困惑。畢竟這時候上層階級還以拉丁語為主流語言,教士和貴族都要學習這種語言,並且以講讀寫這種語言為榮,但拉丁語並不是一個容易學習的語言,出自於拉丁語的法語要更為簡單點,但問題是塞薩爾不允許他將這些單詞複雜化,也就是說,一個單詞就是一個意思,不允許一個單詞有兩個甚至三個表述方式——拉丁語一個意思,高盧語一個意思,希臘語一個意思。
還有不允許疊加,這裡說的是法語那奇特的數字表達方式,譬如七十是六十和十;八十是四個二十;九十是四個二十和十……雖然說這種頗為古怪的二十進位制法是凱爾特語言在法語中的殘留,但塞薩爾並不需要這樣的遺產。
總之,他要求大主教重新編撰的教材怎麼簡單怎麼來,怎麼明瞭怎麼來,他甚至希望能夠將一個單詞與另一個單詞疊加後組成另一個詞,並且能夠被人所理解。
“但這就是下等人所說的話啊。”大主教忍不住抱怨道,這對他來說實在罕見,塞薩爾完全懂得他的意思。因為他所要的教材那一百個單詞中就是最簡單的大小,形狀,狀態,種類等等,像是冷的、熱的、肥的、瘦的、亮的、暗的、大大小小……等等。
但這樣組合起來,就很容易讓人想到那些從來不曾接受過教育的民夫才會說的話,譬如他們要描述開水的時候,並不會用開水這個獨立的單詞,而是會說跳動的水,因為水開了之後,確實會在鍋中跳躍,他們會將月亮形容為暗的,或者將太陽形容為亮的。
當然,這種說法也是被塞薩爾所拒絕的,他要的是更標準,更簡單,更固定的詞語,總之大主教可是吃了好一番苦頭,但最後他終於將這一百個單詞整理了出來。
而另一個人則是一個撒拉遜人的學者,就是曾經戲耍過奧地利大公里奧波德的那個人,他因為熟悉各種語言而被塞薩爾派去做了同樣的事情,當然他也認為這是一種酷刑,是他們的蘇丹對他的懲罰。
撒拉遜語中有二十八個字母,而且它的形態非常多變。
詞語在詞首、詞中、詞尾以及獨立狀態下形態各異,且需要連寫。
不僅如此,他們還是從右向左書寫的,與基督徒們的習慣恰好相反,還有許多需要特殊發音的部位,喉音,小舌音和顎化音,有些詞語甚至需要從喉嚨處震動,還有,發音的細微之處會直接影響到這個詞語的意義,更不用說,還有陰陽性、格位變化、複雜的詞根派生系統。遑論各地差異巨大的方言,有時候一個部落到了另一個部落,對方就完全聽不懂他們的話了。
而塞薩爾要求他同樣要編撰出一百個單詞的簡易教材,而且要簡單到一個六歲的孩童就能學會,這實在是一樁苦差,短短幾個月他就迅速地消瘦了下去,他當然可以拒絕,但塞薩爾也說了,為什麼需要他們做這件事情……
他有意如撒拉遜世界的蘇丹一般在基督徒世界中開設學校,今後滿六歲的男孩和女孩都可以上學接受基礎教育,也就是這一百個單詞以及簡單的數數和計算能力之類,甚至包括工匠和農民的孩子,這當然是件好事,但也同樣是一樁沉重的負擔。
一開始的時候,這位撒拉遜人學者阿卜杜勒甚至不認為那些基督徒會願意讓他們已經能夠幹活的孩子來上課,直到塞薩爾給出了一個他無法反駁的理由,那就是他今後的旨意將會以書面的方式拓印下來,分別貼在各個廣場、寺廟以及教堂的外面,包括他的稅收、徭役、政策……這些與底層人休慼相關的法令條文,他們當然可以不去看,不去學,也不去懂,只聽別人怎麼說。
但別人怎麼說,他們就得怎麼聽,哪怕別人是在說謊。
就如同塞薩爾第一次免稅在農民之中產生的巨大震動,哪怕那些農民們根本不識字,只能緊抓著他的官員所持的旨意,一遍遍地去看那些有如花紋般的文字,一遍遍地質問,一遍遍確認。
甚至他們在睡著之後還是會爬起來,瞪著兩隻滿布血絲的眼睛,恨不得去敲教堂的門,把教士叫起來再問一遍。但如果他們自己就能學習呢,他們如果學不會,也完全可以讓孩子去學習和抄寫啊,把它們抄下來,然後壓在枕頭下面,用手撫摸著它們,也能安然入睡。
阿卜杜勒根本無法拒絕,他如何能夠拒絕?尤其聽到塞薩爾說,今後會以撒拉遜以及基督徒的文字同時頒佈法令的時候,他更是需要好好編撰這本教材了。不僅如此,他還在想,是否應當將基督徒的那份教材拿過來交給他們的學者,讓他們的孩子一起學習,畢竟他也只有一個,不可能分身成萬千,走到每一處撒拉遜人所在的鄉村和城鎮裡去宣讀這些旨意。
如果撒拉遜人看不懂基督徒的文字,就算塞薩爾保證兩種文字所闡述的意思會是一樣的,但誰知道呢,那些基督徒的官員和騎士會不會偏袒於他們的民眾有意歪曲裡面的內容?
這完全是有可能的。
第497章 第一個女性學生
不過塞薩爾對於那些有才能有魄力,也願意忠侦端瑸樗鍪碌娜丝偸窍喈斂犊摹�
埃德薩大主教與這位阿頗勒城中的學者都得到了他的獎賞。埃德薩大主教得到的是,除了原先的哈蘭寺廟所改回的聖母瑪利亞大教堂之外,在五年之內,他還可以任意地選擇埃德薩城中的任何一處作為新教堂的奠基點。
他可以為這座教堂命名,或者還可以擁有修道院。所有在這座教堂以及修道院中侍奉天主的教士,全都由他來選擇和把控——他知道這其中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為他的叔祖父曾經在撒拉遜人的城中保護了塞薩爾的父親約瑟林三世以及其妻子,但他依然喜不自勝。
對於一個教士來說,進入教會,即意味著捨棄了許多世俗中的權利,他們固然可以有情人,有私生子,但絕對不會有一個可以公開承認的家庭,他的姓氏幾乎無法被傳承下去,他的血脈也難以堂堂正正的說出自己的父親名姓。
而若有那麼一座教堂以及之後的修道院,他的名字將永遠會鐫刻在教堂的基石上供人瞻仰,如果操作得當,他甚至可能成為這座教堂所供奉的聖人之一。
而那位來自於阿頗勒的學者阿卜杜勒……他所得到的賞賜是——埃德薩城中大部分寺廟都能得以保全,其中的學者以及他們的學生也能夠繼續留在其中,為撒拉遜人講道、誦經、教課。
當然,作為交換,他也要繼續完成塞薩爾所交付的工作,比如編寫中級以及高階教育所需要的教材,尤其是語言方面的,這當然是件難事,但在時間上塞薩爾並沒有要求,他大可以慢慢地做,也可以招募人手,招募人手所需的費用塞薩爾也能為他提供,但讓他為難的是……
塞薩爾希望撒拉遜人的哈蘭學堂能夠允許他的女兒入學。
撒拉遜人允許男孩和女孩同等地接受初級教育,但學會了簡單的讀寫、數數、計算之後,女孩一般會在八歲到九歲左右回到自己的家中,預備去做一個妻子和母親,這是她們天然的職責,也是無法推卸的義務。
而塞薩爾的長女洛倫茲已經超過了這個年齡,她十一歲了,再過幾個月,她就十二歲,十二歲的女孩就已成年——無論是在撒拉遜人這裡還是在基督徒這裡,都是可以談婚論嫁的年紀了,而且她所要上的是更高一層的課程,也就是說她的同學將都會是一些男性。
說實話,就算塞薩爾將他只有四歲的兒子送到哈蘭來,阿卜杜勒都不會如此為難。
他想起許多人曾經說過這位年輕的君主時常會做出一些異想天開的事情來,現在看起來確實如此。
他對待女兒和兒子的態度幾乎可以說是相反的,他並不急著讓他的兒子接受教育,而是讓他繼續留在母親的身邊,盡情地享受小鳥、玩具和陽光。而他的女兒呢,這個女孩不但已經如男人一般地上過戰場,殺死過敵人,也已經完成了撒拉遜人的學校中所教授的初級課程,她應該回家了,但沒有,不但她沒有,她的父親似乎也沒有這個意思。
阿卜杜勒惆悵至極,不得不特意挑選了一個晴朗的好日子去見他們那個除了總有些驚人之舉之外沒什麼不好的蘇丹。
而今天塞薩爾和埃德薩大主教正在城中的聖魚池旁。
它是個小湖,長度約在五百尺左右,寬一百五十尺,深約十五尺。實在要說的話,也可以把它看作一個超大型的長方形水池,它與河流相連,河水經過這裡,在城市中迴圈,而後繼續流向敘利亞,圍繞著長方形的湖泊,領主和總督們修建了頗多典雅的建築,有著圓形穹廬的殿堂被連綿的綠蔭簇擁,灰白色拱廊就像是鑲嵌在碧綠池水邊的銀框,讓它猶如一塊鑲嵌在城中的無瑕翡翠。
埃德薩大主教看看聖魚池,又看看塞薩爾,他們的殿下有著一雙翠綠色的眼睛,一時間,他也不知道是聖魚池的池水更美,還是這雙眼睛更美。
“撲通!”一條手臂長的大魚跳出了水面,而後又重重落入水中,塞薩爾看了一眼——如果是在十年前,他或許會情不自禁地讚歎——這條魚可真是肥美。
但現在他很少再將心思用在飲食上了。何況,聖魚池……顧名思義,這是一個神聖的地方,被以撒人、基督徒、撒拉遜人共同承認的聖裔亞伯拉罕(他的撒拉遜名字是伊卜拉欣)就出生在這個地方。
在亞伯拉罕還小的時候,這裡還被信奉多神的國王所統治著,他們的民眾一樣在神殿中擺滿了大大小小的偶像。
亞伯拉罕非常厭惡這些毫無作用的偶像,他曾經在旁人都離開的時候,闖進那些供奉著神像的廟宇,從最小的神像開始,一個個的將那些木頭和泥巴的像砸碎,只留下了最大的一座。
當人們抓住他的時候,他便說是最大的神像動了起來,將其他神像砸碎的,這讓人們非常憤怒,開口呵斥他道,那神像都是泥土和木頭做的,如何會動起來,將其他的神像砸碎呢?
於是亞伯拉罕便回答他們說,既然如此,你們又要為何要向他祈求,讓他賜予你們也無法得到的財富和力量呢?大人們被他說的啞口無言,但那些祭司和貴族並不會因為亞伯拉罕只是個孩子便放過他,他們憤怒地將他縛起來,然後將他投入烈火,想將他燒死。
但此時,天主便伸出了他的手來搭救亞伯拉罕了,亞伯拉罕被投入火堆,但就在一剎那間火焰化作了澄澈的湖水,那些熊熊燃燒著的木炭化作了活蹦亂跳的魚兒,人們見了惶恐萬分,就不敢再迫害亞伯拉罕了,但亞伯拉罕在之後還是從這裡逃離,去了迦南,只是這又是另一樁故事了。
無論是基督徒還是撒拉遜人,都一致認為這個湖泊中的魚都是神聖的,絕不可以拿來作為食物,因此這些魚都不會畏懼人,甚至因為人們經常向池水中投食物,只要看到水面上出現了晃動的影子,魚兒就會立即群聚而至。
塞薩爾便取來了一把大麥拿在手中拋灑,在水裡引來了一大群喋喋不休的魚兒,此時有人向他稟告說,阿卜杜勒求見。
塞薩爾沒有多想:“讓他進來吧。”
阿卜杜勒看到的是一幅猶如畫卷般的美景。
黑髮碧眼的君主,只穿著樸素的灰白色長袍,披著黑色的外套,除了胸前的十字架之外,別無飾物,他的黑髮之中夾雜著閃爍的銀絲,這本不該是他這個年齡所擁有的,卻為他秀麗的面容上更增添了幾分威嚴的神性。
他的眼眸與澄澈的池水交相輝映,猶如最柔軟的水波,又猶如最堅硬的寶石。
阿卜杜勒站在那裡怔了怔,一小會兒才走上前去,因為這位君主並不喜歡有人跪下,或者是親吻他的長袍,他只是在距離塞薩爾三尺之外的地方站定,深深地鞠躬。
他本來想要直截了當地向塞薩爾傾訴他現在的困惑與疑難——畢竟他知道他們的這位君主在私下裡是一個非常溫和而又寬容的人,並不會因為有人違背了他的意願而動輒大發雷霆,但此時他卻不知道該如何開口才好。
在一段窒息般的沉默後,他還是請求塞薩爾能夠改變原先的主意。
如果塞薩爾要如同教養一個王子般的教養他的女兒的話,他和其他的撒拉遜學者可以在他的王宮中教授這位公主。
塞薩爾轉過身來,“你可別說笑了,”他溫柔地責怪道。“如果洛倫茲是個男孩的話,你們幾個必然會高高興興的把他引入課堂。”
這倒是真的。如果洛倫茲是男孩,他就是塞薩爾的長子,而且是一個已經長成的繼承人,如果不出什麼差錯的話,不管是按照基督徒的,還是撒拉遜人的法律,接下來塞薩爾所有資產,無論是政治上的,經濟上的,還是宗教上的,都只會是他的。
但問題就在這兒,她是個女孩呀,或許就在明年,也有可能是在後年,她就會被嫁出去,成為另一個人的所有物,他的私藏和財產。
而在這之前,若是她的名譽因為這段學習生涯而受到玷汙的話,對她自己,對哈蘭,對撒拉遜人,甚至於對塞薩爾都不算是什麼好事。
“我能明白你的意思。”塞薩爾說道,“基督徒也好,撒拉遜人也罷,或是以撒人和突厥人,女性所受的教育總是相當稀少的,因為她們與男性不同,男性所能做的工作很多,他們會成為學者,會成為戰士,會成為大臣,會成為統轄一地的總督,或者是領主,即便是在普通的民眾之間,他們也有可能會成為手藝精湛的工匠,或是長袖善舞的商人,甚至於他們可以成為吟遊詩人,可以成為掌握爐火,為人們打造武器和農具的鐵匠。
女效能做什麼呢?她們可能出生在掛滿了紫色絲綢的房間裡,也有可能只是出生在一堆發黴的稻草堆裡,但她們的將來都是一眼便可見的。
如果她們能夠順遂地長大,那麼她們就會嫁給一個男人,成為他的妻子,操持家務,生兒育女。
所以她們即便能夠懂得更多又能如何呢?教師,課本,甚至於她們自己的時間、精力,都可以說是一種浪費。
也有人說,讓她們知道太多,懂得更多,反而會讓女人們生出許多不和諧和不切合實際的念頭,因為她們永遠也無法擺脫天主為她們設下的藩籬,註定要受苦,受約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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