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魚
“有些時候你還真是小心眼啊。”
理查坐在書案前,喃喃自語。
“什麼?”他的妻子問道,見她的丈夫還坐在書案前,手下鋪著潔白的羊皮紙,墨水瓶旁擦著羽毛筆,顯然要準備寫信的樣子,就馬上從壁爐上取下了蠟燭架,點燃了上面的蠟燭,和書案上原本的蠟燭臺放在一起。
理查的眼前頓時明亮多了。
“雖然天主願意眷顧您,您也要注意自己的身體,”她柔和的勸道,教士們可沒有辦法治癒近視,可不是嗎?在教士和修士中,因為需要長年累月的閱讀典籍,抄寫經文的關係,近視眼很多,理查,經常看著他們舉著又厚又大的放大鏡,弓著腰,探著腦袋活像只烏龜似的,在廳堂裡爬來爬去。
他忍不住為了自己的想像笑了一聲。
以往他至少會為自己的不恭敬小小地懺悔一下,但現在羅馬教會和他的關係也僵硬得可以,他簡直難以想像,教會竟然會去支援他的弟弟約翰,並且煽動奧地利大公利奧波德將他拘禁在城堡的地牢裡,同時授意法國國王腓力二世以及德意志國王亨利六世對他的處境聽而不聞,視而不見。
這種行為和給他一杯毒藥或者說是狗屎也差不多了,甚至比後者還要噁心點,他氣得要命,在迴歸到倫敦後,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驅逐了坎特伯雷的大主教——在拘捕自己的弟弟約翰之前。
要說這件事情,坎特伯雷大主教絲毫不曾聽聞,他是不信的。何況在約翰的政變中,他也是站在約翰這一邊的,比理查更早回到倫敦的他慫恿那些教眾將他的母親抓起來,送進了倫敦塔。
如果不是他不想因為一時衝動而重蹈亨利二世的覆轍——這個坎特伯雷大主教的腦袋也得掉在地上。
“您打算寫信嗎?”
“也有可能是創作一首詩歌,我有個好訊息要說給你聽,阿涅絲,我的兄弟塞薩爾的妻子為他生下了一個男孩。”
他翻了翻隨著這封書信一起被送來的一本——日課經,也就是一種貴族們所用的歷書——但通常來說,這些曆書不會那麼詳細,也就是說,每本可能就只有幾頁,上面是教士算出來的宗教節日——像是復活節之類的。
另外就是月份,四月適合貴人婚嫁,五月適合王家出巡……
日期用輪狀空格的方式來表述——這種方式最早可以追溯到古埃及人與美索不達米亞人觀測天象的時期——重要的日期用紅色的墨水標註出來。
“塞薩爾是這麼說的——十二月二十八日。”
阿涅絲也看到了這本裝幀精美的書,她不確定——因為她見到的日課經都是從右向左翻的,但這個卻是從下往上翻的,而且它的書頁又輕又薄,頁數明顯的超出她看過的所有書籍,一張一張的,看起來頗為奇特。
她用眼神詢問丈夫,是不是能把它開啟,理查倒是毫不在意:“開啟吧。”
“不過這不是1185年的,1185年已經過去了,是1186年的.”
“是主教送來的?”
此時的教會還有著一種非常重要的工作,那就是計算,抄寫與撰寫日課經。
但日課經和書籍一樣,幾乎只專供貴族與教士——它太貴了,而教士們也不會放低身價,為普通人抄錄日課經,普羅大眾只能如判斷時間那樣,要麼看天色,氣候,樹葉的顏色,莊稼的長勢,要麼就去傾聽教堂的鐘聲。
日期也是,要他們去打攪教士老爺,他們可不敢,於是一種描述日期的方法就出現了:聖誕節前三天,主顯節後四天,聖母升天節後一週……
這種方法當然是非常粗陋的,但怎麼辦呢?紙和墨水都是極其珍貴的東西,還需要有個能閱讀和寫字的人。
阿涅絲將它挪下來的時候,感覺很重,即便用的不是羊皮紙。
“這東西沉得很,需要做一個掛架,把它掛起來。”理查說,把它放在她的膝蓋上。
“我會吩咐工匠去做的。”阿涅絲溫柔的說道,同時也為了丈夫的關切而歡喜不已,她是法國國王腓力二世的妹妹,71年生人。也就是說,到了今年也只有十五歲,而理查已經年近三旬,但他們的婚約定得非常的早,但就在她滿心歡喜的想要出嫁的時候,卻聽到了一個噩耗——兄長可能被捲入了趾τ鴩醯年幹之中。
不僅如此,他還趁火打劫,用七萬馬克的價錢,奪走了英國國王的諾曼底,站在法國公主的立場上,她應當為了這份意外的收穫而感到驚喜。但一想到她的婚姻,阿涅絲就嚇得渾身顫抖,她想,這下完了——理查不會來娶我了。
確實,對於那些男性君主來說,理查是個很討厭的人,他雖然勇武、慷慨,但他幾乎是一視同仁的看不起所有的人——腓力二世被他當做了一個小弟弟,腓特烈一世則被他認為是一隻老得快要掉光了牙齒的獅子。
現在的亨利六世就更別說了,理查的視線從未往下瞧過,至於奧地利大公利奧波德——這兩位君主居然能夠在開拔前的宴會上打起來,簡直就是叫人匪夷所思,但也看得出理查對利奧波德的不屑一顧。
在理查料理了坎特伯雷大主教和他的弟弟約翰之後——他的弟弟約翰被他關進了倫敦塔——如果不是看在他與自己一母同胞以及他還沒有繼承人的份上,他真想把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傢伙砍了頭,但他也知道,即便他想,他的母親和那些臣子也會竭力勸阻他的。
一個國王不能沒有繼承人,這點已經被許多君主確認了,“但上帝!”他忍不住大罵道,“你們也睜大眼睛看看啊,有一個哪怕像亨利六世那樣也行啊,約翰這樣的……你就不怕他把整個英國賣給腓力二世!”
哦,不對,他已經賣了,他甚至已經和腓力二世談好了,只要他能夠成為英國國王,戴上王冠,他就可以捨棄英國在法國的那些領地。
這點約翰可有點冤枉,包括那些欲言又止的大臣——這些大臣可能想要告訴理查,約翰打的主意是隻要他能夠成為英國國王,以往的口頭契約,可以一概視作無效,他會抵賴的——但他們要怎麼說呢?說別擔心,你的弟弟足夠卑鄙無恥,他已打好了賴賬的準備。
理查也只能說他們太天真了。
腓力二世可不是那麼好相與的人物,他野心勃勃,長袖善舞,又不會為虛名所累,想要賴他的帳,那可真是異想天開,他總有辦法可以把這些領地全都拿回來的。
對付這個傢伙,唯一的辦法就是打,一打再打,打得他頭破血流,他才會甘心情願的暫時蟄伏。
理查原本是想要重新募集軍隊,跨越海峽去打回諾曼底的。但這時候在他被利奧波德囚禁的時候像是死了的羅馬教會突然跳了出來,他們派出了大使,想要從中斡旋——而為首的那個正是被他一腳踢出去的坎特伯雷大主教。
當然他現在不是了,理查隨便找了一個想要退隱去做修士的騎士,讓他來做這個坎特伯雷大主教。與此同時,他還授權給他,叫新的大主教調查約翰王子帜嬉皇拢ǖ珌K不限於達官貴胄,教士也不例外。
這種態度讓教皇特使觀望了兩天後就走了,他再不走,只怕也要和那個倒霉的坎特伯雷大主教一起在絞刑架上搖晃。
教皇異常憤怒卻又無可奈何,因為以曾經的坎特伯雷大主教為首,教會人士確實與這樁帜姘妇o密相關,甚至約翰都承認受了不少教士的慫恿。
理查一向被人視作徒有武力,卻沒頭腦的人。
這次他倒是誤打誤撞完成了他父親想要做的一件事情,那就是從教會手中奪回司法權。
當時亨利二世與他一手拔擢起來的坎特伯雷大主教爭執的就是這個,簡單點來說,就是一個教士是犯了罪,是應當交給當地的主教處理呢,還是讓主教剝奪他的教士身份,然後投入世俗法庭?
教會當然堅持前者,而亨利二世堅持後者,亨利二世甚至覺得自己已經做出了很大的退讓了,他沒有直接拘捕教士,而是等他失去教士的身份後,才將他當做一個普通的罪犯審判,但教會在這點上絲毫不讓,畢竟沒有這樣的特權,人們又怎麼會對聖職趨之若鶩呢?
這簡直就是斷絕了他們的一大財路,也會影響到他們在人世間的權威。
但在驅逐和處死了倫敦城內近三分之二的教士後,理查卻可以著手辦理此事了。
現在的大臣,官員和教士們幾乎都是唯他馬首是瞻,不會提出什麼反對意見。
至於羅馬教會的意見,他讓他們的特使全須全尾地的走出倫敦已經算是寬容至極了。
當然,這也有塞薩爾在頻繁的通訊中一再囑咐和教導的緣故——塞薩爾的設想和理論確實極大的影響了理查,他對待民眾和騎士,還有大臣,教士們的態度與方式與理查原先理解的完全不同,但又確實讓他感覺……“事情或許是該這樣的。”
理查原先對所謂的國事、政局以及金融等問題絲毫不感興趣,在戰場上沒有他的對手,那些教士……他儘可以把他們趕走,不聽他們的嘮嘮叨叨。
但他現在發現,如他原先這樣什麼都不放在心上,按照自己的心意做事是行不通的,至少這次他就差點栽在了陰盅e——之前塞薩爾甚至還提醒過他。
他不得不沉下心來慎重的觀望自己與另外幾位君王的關係,他發現在歐羅巴,他幾乎是沒有支持者的。腓力二世不說,羅馬教會虎視眈眈,曾經與他並肩作戰的腓特烈一世,亨利六世似乎也對他沒有什麼很大的好感。
奧地利大公利奧波德更是與他勢成水火。
如果他真的要和腓力二世作戰的話,他將會孤立無援。
而英格蘭是否還能承受得起他一再的壓榨——他也無法確定,理查的心就像撕裂成了兩半——作為安茹的後人,他不應當放棄祖輩的領地。但正如塞薩爾說,理查也發覺了——即便他能夠一次又一次的擊敗腓力二世,只要法國國王依然存在,他就不會捨棄如此肥沃而又廣袤的一大片領地。
如果他是香檳伯爵這樣本地的大領主還好,他可以居守在自己的城堡裡,將他的基業交託給自己的兒孫。但理查是英國國王,這意味著他的孩子也會是英國國王,哪怕他有著更多的兒子,或許可以將阿基坦以及其他的領地交給他,但他也要面對同樣的問題,那就是他終究是法國國王的封臣,永遠是他所針對的物件。
但理查能保證嗎?
他的孩子能夠如自己一般英勇善戰,所向披靡,他不能保證,因為他面前就矗立著一個傻瓜——他的弟弟約翰。
“他竟然想用那種在小酒館裡打牌抵賴的方式來對付一個國王。我曾經覺得他們付出的十五萬馬克把我贖回來,著實是一個不明智的做法,我不值那麼多錢,太貴了。”他在信中寫道。
“利奧波德純粹就是敲詐,但我現在卻要慶幸,若是真讓約翰做了英格蘭的國王,我幾乎可以擔保,安茹曾有的一切,領地、權力、榮耀都會在他手中失去,我都不得不……我必須正視眼前的這一切了,雖然這些事情讓我煩躁。”
第433章 理查的婚事(下)
理查原本也不是什麼婆婆媽媽,拖泥帶水的人,既然決定了要做英格蘭的國王,而非阿基坦公爵,就不再拖延,答應了母親和大臣們的請求,儘早與阿涅絲完婚。
這確實令人喜出望外,理查心想,但從另一方面來說,如果腓力二世或者是他的繼承人出了什麼意外,安茹的血脈,也有可能問鼎法國國王之位。
當然,這個想法他並未敢落在紙上,他再怎麼狂妄無禮,也知道有一些事情是絕對不能言之於口的,更別說是落在紙面上成為證據,他只可惜不能夠去參加這個新生兒的洗禮儀式:“如果我還是亞瑟騎士,我會去的。
但塞薩爾,”他寫道:“我曾經在塞普勒斯上看到了屬於你的那些農民和工匠,還有那些商人——我對你的做法感到驚奇,畢竟之前從未有人提醒我應當關注這些人。
於是,在我回到倫敦的某一天,可以說是一時興之所至,便偷偷擺脫了其他人,打扮成一個普通的騎士走了出去。”
在這裡,羽毛筆頓了頓,在羊皮紙上留下了一個刺眼的小黑點,理查不由得回憶起他所看到的景象。
在他簡單的頭腦裡,倫敦乃是國都,又是一個歷史悠久的大城市,在這裡的人即便不會過得太好,至少也不會太差。他甚至挑選了一個集市日走出去,希望看到的是如塞普勒斯一般生機勃勃,熱熱鬧鬧的景象,但他看到了什麼呢?
凋敝的商業,骯髒的街道,面黃肌瘦的人群,他們的眼中閃爍著如同狼群般的光,一見到如他這樣一個裝扮光鮮,又騎著馬的老爺便一擁上前——推銷商品,也推銷自己,或者是自己的孩子,還有趁機想要偷竊或是乞討的——雖然這兩者也沒什麼很大區別。
他們湧向理查,將他圍在其中,大大小小的雙手不停的在空中蠕動著,不但是他的金馬刺,穿的罩衣,身上與馬鞍上的一些裝飾物,就連馬尾、鬃毛都是他們下手的目標。
理查不得不擺出兇狠的姿態,打倒了好幾個人,才能從人群中掙脫出來,之後,他才發現,原本整整齊齊的裝扮早已凌亂不堪,馬刺被偷了,砝K被割了一段,斗篷更是有好幾個地方被撕下了一大塊。
他的馬兒也是悽慘不已——除了馬尾、鬃毛之外,還有後臀的一大塊皮毛都被颳了,他不知道這些人拿那些毛回去有什麼用……
如果塞薩爾在這裡,他就會告訴他,對於那些除了個肚子之外什麼都沒有的貧苦人來說,哪怕是一撮馬毛也是好的,這還是因為他是個騎士老爺的關係。
如果他只是一個普通的商人或是工匠,這些人甚至能夠做得出將他拖下馬,拉倒在街道上,然後剝去他身上所有的衣服,搶了馬一舳⒌摹�
理查現在都在懷疑自己如何能夠鼓起勇氣,繼續下一段的路程的——他去了更遠一些的地方。
然後,他見到了一座還算像模像樣的農舍,於是就走上前去,想要點水喝。
但那裡只有一堆死去的人。
理查又是恐懼,又是驚駭,並不是因為看到了死人——他在戰場上看到太多了,如何會因此而感到畏懼呢?他怕的是瘟疫——只有瘟疫侵襲,村莊和城市中才有這種來不及收斂的屍骨。
他們就這麼被擺在那裡,一部分已經白骨化,在黑暗中刺眼的叫人難以接受。
這個村莊的教士呢,他的鄰居呢,他的朋友呢?
而他慌慌張張地退出屋子的時候,意外地撞見了一個穿著教士長袍的人,但他並不是教士,只是一個執事,他一見到理查的表情,就知道大事不妙,連忙衝上來抱住了理查的腿:“不是瘟疫,不是瘟疫,老爺,不是瘟疫!”
如果真被當做瘟疫,這個村子連同他們都有可能被直接燒掉。
理查勉強鎮定下來,才知道這些死者並不是因為瘟疫,而是因為“餓病”而死,一般來說,就算是最窮困的農民,也得為自己的親人舉行葬禮啊——但這裡……“這裡是‘荒地’啊!”
“荒地”並不是說這裡是一片無人開墾,耕種,管理的地方,而是——有些村莊會因為不可預料的天災人禍而導致入不敷出,也就是說,領主需要支付一筆錢才能保證這個地方能夠繼續正常經營——但如果他算了算,發現不那麼合算的話,就會採用最簡單的方法。
直接拋荒。
那麼有人或許要問,那這片土地上的佃農呢?
願上帝保佑他們吧。
理查押著這個執事去了村莊裡的小禮拜堂,裡面只有幾個連品級都沒有的雜役,他們正在收拾小禮拜堂裡那些稱得上值錢的東西,從木頭的聖像,彩色的玻璃窗到桌椅——他們看上去倒還是身體健康,精力旺盛的樣子,見了這個景象,理查就忍不住提起劍來,用劍鞘的抽了他們一頓,質問他們如何不去履行應盡的職責。
這些傢伙也總是有話可說的,“教士不在,”據他們所說,“教士得知訊息的時間比他們早得多了,因此早就和本地的主教談妥了交易,離開了這個沒有一點油水可搜刮的地方。”
“不僅如此,”那個執事無奈地說——他是這個村子的人,至少還有點眷戀之情:“因為這些人真的拿不出什麼了,那位大人幾乎是雙手空空走人的,他非常憤怒,聲稱要寫信給大主教,將他們絕罰出教門……”
他小心翼翼地走了幾步:“因為周圍的教士都不願意來,或許更遠一些的會願意,但我們走不了那麼遠,也給不起通行稅。
國王和教會收了太多稅了,人頭稅,薩拉丁稅,什一稅……教士還在不斷的向我們索要供奉,今天聖母少一件衣服了,明天聖嬰少個搖籃啦……
你見到的那家人家確實不曾死於瘟疫,但他們是罪人,他們生了太多兒女了,於是先是祖父、祖母不願意吃喝了,然後他們就因為餓病而死了。
但那又有什麼用呢?在他們還未來及下葬的時候,最小的幾個孩子也死了。然後就是剩下的那些人……”執事停下了哀求的姿態,木登登地說道,“這家人的男主人是一個壞脾氣的傢伙,原本他還能堅持的,還能堅持的……但你知道,他的父母死了,按照法律,領主有權拿走他們家裡最值錢的一樣東西……
就是那個什麼‘繼承稅’,您知道的,管事牽走了他們的牛,”他舔了舔嘴唇:“僅有的一頭牛,但這還不是最後,他們麼沒有了牛,就靠著自己的肩膀拉犁,當然,這很辛苦,但至少田地裡有收成。
但那些稅——突然之間,領主不要麥子,豬或是蜂蜜之類的東西了,他們要錢。
這傢伙錯誤地相信了一個猶太人,他拿走了十袋麥子之中的七袋,給的錢卻份量不足……”
理查有點不安地扭過臉去,雖然之前就有領主試圖直接收貨幣稅,但大規模從實物稅轉成貨幣稅還是在他收取“薩拉丁”稅之後,後來他的贖金也是通過這種方法徵收的,畢竟你沒法用葡萄酒和麵粉抵償贖金,利奧波德不會要的。
但這樣,農民很容易受到商人的欺騙。
“他想要向別人借錢,但這裡的人……你知道的,領主對他們不是很滿意……他覺得他們不夠勤勞,所以下的每個判決都很嚴苛——他們也快死了。
於是他就找了點有毒的藥草,拿了家中僅有的一些糧食和妻子,還有剩下的孩子吃了,”他翕動著嘴唇說,“他們自殺了,這是無法贖清的罪孽。現在他們的靈魂可能已經在地獄裡了吧。”他抬起眼睛來看著理查,“我們確實可以為他們收斂。
等在葬禮之前,我們還需要教士為他們做贖罪彌撒,還有將他們的屍骨叩胶苓h的地方,河裡或者是無論什麼地方,這都需要錢,也需要力氣。然而我們都沒有。”
“但我們也是做了一些努力的。”另外一邊的某個傢伙坦然地說道,“您看,”他居然還微笑起來,“我們至少說服了其他的人家不要自殺,他們正在等待著天使和聖人的降臨。”
理查完全呆住了,他的頭腦裡亂趑的。
他確實知道加稅會成為民眾的負擔——這點塞薩爾早就跟他說過了,他不是塞薩爾,沒有那麼多稀奇古怪的主意,也拿不出如水泥、玻璃這種昂貴又奇特的東西來抵消在軍事和民政方面的支出。他若要打仗,若要修築工事,若要建宮殿或是建教堂—唯一的辦法似乎就只有加稅。
如果他沒有來就好了,他沒有來,坐在自己的宮殿裡,或者和那些騎士待在軍隊裡,他就會理所當然的認為錢就像雨水一樣是可以從天上掉下來的啊,民眾,他更是無需擔心,即便他好好的待他們,他們還不是一樣會死,他們就是雜草,是蟲子。這些死了,另外一些又會飛快的滋生出來,有些時候還會多的令人頭痛。
但就在這一刻,他再清晰也不過的感受到,他們也是人,他一樣有血有肉,有家人、有朋友的人,他木著臉,拿了兩個金幣交給執事和僕從,叫他們去購買糖、鹽、麵包,再僱幾個人來照料那些已經餓到無法行動的人。
糖鹽水這一招還是他向塞薩爾學來的。
雖然僕人們嘀嘀咕咕,似乎很不願意讓這些普通的農民也能夠喝到如糖水這種珍貴的東西,但還是依照他的吩咐一絲不苟的去做了——或許他們隱隱看出理查並非一個普通的騎士或爵爺,而有了這些東西,那些原本奄奄一息的人也很快也恢復了精神,甚至當晚就有人來到他面前,跪在他的腳下,感謝他,發誓說,他一定會上天堂。
上天堂嗎?
理查以前認為自己必然是會上天堂的——他拿出了身邊所有的錢,甚至摘下了自己的戒指和項鍊。
為了偽裝成一個普通的騎士,他沒有佩戴貴重的珠寶,他將這些交給執事:“這個隨便們怎麼用,哪怕等我走後,你便改變了原先的想法,拿著這些錢去做自己晉升的,又或者是離開這裡,以這些為資本做起生意來……都可以。
但我擔保,如果我下一次來沒有看到這些人的話,我會去找你們,我一定會找到你們,然後把你們和你們的家人一起掛在絞刑架下,和那些以撒人一樣,我也會在你們身邊掛上一串小狗,因為你們的貪婪和愚蠢。
可你若是做到了,我保證,你可以得到一個聖職,你會得到這座小禮拜堂。”
“但是……閣下……”
“你們領主那兒我去說……他是你的誰?”
“我的堂叔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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