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國之國 第26章

作者:九魚

  此時他才發現,這柄長矛並不具有真正的實體。

  它是光。

  阿馬里克一世肩頭聳動,熱淚盈眶,最壞的結果猶如陵墓上的烏鴉那樣振翅離他遠去,他有幸沐浴在天主賜予他兒子的光輝中,他跪倒在地上,眼淚滴落在鮑德溫的身上,國王幾乎不敢碰觸自己的兒子,直到外面的人忍不住哀求起來——他們也想要瞻仰一番這樣的聖蹟啊!

  窄小的洞穴裡著實容不下太多人,阿馬里克一世將鮑德溫抱了出去,那柄長矛依舊浮動在鮑德溫的身邊,沒有消失——他視線模糊,又全心全意地看著自己的兒子,並未注意到,他帶著鮑德溫離開後,洞穴裡的光並沒有暗淡多少。

  聖墓教堂的教士們取出了用來挑起寶蓋的長杆,兩大騎士團的大團長將自己的斗篷卸下來,幾位尊敬的女士將它們系在長杆上,做成了一個簡易的抬轎,他們將鮑德溫放在上面,蓋著聖墓上的羊毛布。

  聚集在受難廣場外的朝聖人與居民們都看到了——那柄即便在日光下,依然耀眼奪目的長矛,周身環繞著細密的閃電,矛尖猶如花苞或是火焰,它的長度遠遠超過了普通的矛槍,可能有三個人連線起來那麼長。

  “這是聖喬治用來屠龍的長槍。”一個人敬畏地說道,他畫著十字,慢慢地跪了下來,而在他身後,更多的人歎服地流著淚,口中讚美著仁慈的天主,一個接著一個地放下了膝蓋,他們甚至有些目眩神迷,難以相信自己竟然會這樣幸摺�

  阿馬里克一世擔心這柄長矛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消失,才採用了這種過於突兀的宣揚手段,但等到他們回到城堡,過了三個白晝,三個夜晚,這柄長矛依然堅立在鮑德溫身邊,不曾潰散。

  “你覺得它會在什麼時候消失?”

  “我不知道,”希拉克略諏嵉卣f:“我確實有聽說過,某個孩子在‘被選中’後,聖光持續了好幾天沒有離去,結果教會派人去調查,才發現有人往他的身上擦磷粉……”

  阿馬里克一世笑了一聲:“羅馬教會也一定會這麼認為。”他伸手摸了摸鮑德溫的面頰,發現上面的紅斑依然如故,之前的笑容頓時變成了難以抑制的憐憫與遺憾:“他們還是沒能治好他——他將會是個強大的戰士,一個睿智的國王,但若是能夠將這份天賦施加在‘賜受’上,或許他自己就能痊癒。”

  “也許天主正是有意如此,”希拉克略說道:“只有偉大的人才會被考驗。”

  “我的鮑德溫如此,你的塞薩爾也是如此。”

  “我的?陛下,塞薩爾並不是我的兒子。”

  “對於發誓守貞的修士來說,學生就是他的兒子。”阿馬里克一世轉過身來,“塞薩爾的情況怎麼樣?他身上的光芒是否已經減弱或是不見?”

  “沒有,”希拉克略謹慎地說:“我倒覺得,他和鮑德溫似乎……您知道的,在同一場揀選儀式中被選中,就是沒血緣的兄弟,而他們之間的氣息也彷彿正在相互呼應。”

  “形狀呢?有改變嗎?”

  “依然是一面盾牌。”

  “鮑德溫感望到的是聖喬治,”國王說:“他呢,他有和你們說,他感望到了誰嗎?”

  “聖哲羅姆。”

  阿馬里克一世停下了腳步,“聖哲羅姆。”

  “是的。”

  “據說這位學識淵博,克己守禮的賢者曾經為一頭疼痛難忍的獅子拔掉腳爪上的刺,”阿馬里克一世說,“希望他也是如此。”

  他走進了塞薩爾的房間,這個房間就在鮑德溫的臥室下方,阿馬里克一世並不在乎王子願意給他的侍從什麼樣的房間,什麼樣的衣服,或是什麼樣的珠寶——但……

  朗基努斯從床邊站起來,向國王下跪,“我記得你是個騎士,”阿馬里克一世鷹隼般的視線從他的脊背上掠過,“無需和僕從那樣行事,他怎麼樣了?”

  “還在昏睡。”

  “沒有醒過?”

  “沒有。”朗基努斯說:“一直昏睡不醒。”

  “你在害怕什麼,害怕我對你的主人不利嗎?”

  “我……沒有那個意思,陛下。”

  “那麼就從我面前滾開!”阿馬里克一世說,朗基努斯只得後退,國王來到床前,王子的小侍從還在昏厥中,他的面色前所未有的蒼白,即便是在猶大山地的那一天。

  阿馬里克一世想起,希拉克略和他大概分析過那天的事情,雖然其中也有一些讓他不快的部分——譬如說塞薩爾做的那些準備,最讓國王面孔抽緊的是,這些準備居然一個也沒落空。

  他必須承認自己的狂妄引來了多少禍事,也必須承認,沒有塞薩爾,他的兒子就只有等死了。

  阿馬里克一世低下頭,覆蓋在塞薩爾身上的光看起來似乎是要比鮑德溫身上的湹恍珡男误w上來說……

  “盾牌……”他低聲道:“但不是‘賜受’——是‘蒙恩’。”

  他轉身離去,希拉克略緊隨其後,等門關上了,朗基努斯才鬆了口氣,垂下了肩膀。

  阿馬里克一世並不是那種心思細膩的人,他沒發現希拉克略與朗基努斯動的小手腳,王子鮑德溫的房間裡,窗戶都被半遮掩著,讓整個房間都暗了不少,雖然說這種光線更適合病人休養,但也讓那柄長矛顯得更明亮。

  而塞薩爾的房間呢,窗戶都開啟著,房間角落裡燃燒著蠟燭,除了這些,還有幾面鏡子,只是從暗沉沉的旋梯走下來,一時間很難發現,但相比之下,就會覺得塞薩爾的光比鮑德溫的更暗淡些。

  事實上,恰恰相反。

  阿馬里克一世於聖墓中抱出鮑德溫後,在場的每個人幾乎都緊隨其後,視線更是沒有一刻轉移,希拉克略也只能短促地向朗基努斯點點頭。

  朗基努斯立即拖著斗篷,爬進聖墓,一把裹住他的主人,他的整個身體都在隨著心臟狂跳,顫抖不已,口中發澀,手腳麻木。

  萬幸!

  所有人,包括不久前的希拉克略和朗基努斯,都有一種頑固的認知,那就是侍從是不可能勝過王子的,無論是在哪一方面。

  所以當阿馬里克一世在聖墓中慟哭,咆哮,讚美天主的時候,沒人會以為,天主會給予一個小人物更多的饋贈。

  尤其在看到了那柄長矛後——他們一致認定,這就是“聖喬治”再一次降臨在人世。

  阿馬里克一世與希拉克略一直在強辯的,王子鮑德溫染上麻風病,不是被詛咒或是被懲罰,而是作為一個偉大的人被考驗的說辭——終於成了事實。

  但若是這些人中有一個回回頭呢,他就會發現,王子鮑德溫離去之後,聖墓中的光不但沒有消失,甚至一如之前,這就是說……若是王子鮑德溫的光猶如明月,現在的光就猶如晨曦,明月如何皎潔,也難比晨曦璀璨。

  知道這件事情的,只有三個人,朗基努斯,去而復返的希拉克略,還有多瑪斯。

  如不是還有這兩個人,朗基努斯根本沒法將他的小主人無聲無息地叱雎}墓大教堂。

  他跪在床邊,看向小主人沉靜的面容,心想,也幸好阿馬里克一世是個國王,他不會伸手去拉開一個侍從的毯子,如果他拉開了……就會發現,希拉克略所說的是盾牌,但更確切地說,覆蓋在塞薩爾身上的,是一層層閃光的鱗片,從頸脖到胸膛,從胸膛到肩膀,從肩膀到手臂,從腹部到雙腿,每一片鱗片都在流動著光,這些光從這片鱗片流到另一處鱗片,而後又時不時地爆發出一陣尖銳的光芒,就像是雷霆打在海面或是岩石上濺起的火光……

  希拉克略說,這是鱗甲,但朗基努斯也曾經見過拜占庭士兵們穿著的鱗甲,他總覺得不太像——這些鱗片並不是空懸在外,倒像是直接從身體里長出來的……這個聯想讓他渾身一顫,這可太不吉利了,巨龍在基督徒的世界裡,並不是一種神聖的生物。

  聖喬治的長矛就曾經刺穿過一頭巨龍。

第45章 婚事(上)

  塞薩爾從劇痛中驚醒,發出慘叫聲的同一刻,朗基努斯就從半跪的姿態猛地跳了起來,他一把拉上被有意掀開的床帷,飛躍到窗前,迅速地關上窗——塞薩爾的房間可沒玻璃窗,只有木百葉窗,一關上,整個房間頓時晦暗不明,當然,外面的人也休想看見從窗戶中射出的光。

  窗戶這才掩上,塞薩爾也不過叫了一聲,朗基努斯就轉身撲回到床前,掀開床幃,按住了孩子的半張面孔,“別出聲!”他低聲道:“國王剛離開!”

  幸好為了不讓塞薩爾在甦醒的時候大叫出聲,他和希拉克略商議後,這兩天減少了喂水的次數,之前的那一聲乾澀的叫喊沒有驚動其他人。

  等到塞薩爾微微地閉了閉眼睛,他才從懷裡取出一個玻璃小瓶,將裡面的藥水灌入塞薩爾的口中。

  藉助著微弱的光亮,朗基努斯密切地觀察著塞薩爾的神色,直到能確定他仍在痛苦之中,但神志已經清醒,才俯身在他耳邊低聲說道:“你感望到的聖人是聖哲羅姆,記得,是學者哲羅姆,希拉克略說,他曾為一頭受傷的獅子拔掉過腳爪上的刺。”

  一整套動作朗基努斯完成的是行雲流水,畢竟他早就在腦海中模擬過無數次,又在無人的時候演練過多次,只是沒敢發出聲音。

  等塞薩爾強忍著疼痛點點頭,他才回到了門邊,憑藉著他出色的聽力探查門外的情況——正有許多人匆匆奔上臺階,最後一個腳步聲格外輕捷,來人沒有叩門,只短暫地停留了一下就離開了——朗基努斯這才大汗淋漓,如釋重負地倚著門坐了下來,這可真是一個要命的活兒!

  ——————

  塞薩爾清醒得很快,當房間裡驟然暗下來的時候,他看到了朗基努斯。

  熟悉的房間,人,他們已經離開聖墓了,他也記得在鮑德溫眼裡看到的光——他同樣被選中了——欣喜過後,痛苦襲來,但他還能記起希拉克略的告誡。

  在“被選中”後,被選者身上的光芒強弱,維持的時間長短與賜福多少緊密相關。

  像是那個威特,他得到的光只維持了短短一瞬,勉強讓他沒被絞死,但之後就馬上消失了,果不其然,他雖然得到了“賜受”,但他的能力只能治療那種即便不去治療也能自愈的小問題。

  這種“被選中”幾乎沒什麼用,只會引來嘲笑,但若是那種維持時間長,又明亮的光呢,這是一樁值得人們齊聲稱讚的好事,但也要小心——就如同艾蒂安伯爵在祈求聖人看顧之後會變得虛弱那樣,在第一次彰顯聖恩之後,被選中的人也會出現不同但反應普遍劇烈的不良症狀,像是疼痛,疲憊,無力……或不單一種。

  之前甚至有過年齡太小的孩子雖然獲得了賜福,卻沒能熬過之後的試煉,不幸夭折的事情——之後人們才將“揀選儀式”放在了九歲到十四歲,就是為了避免產生同樣的悲劇。

  若是換做一個嚴苛又愚鈍的修士,準會嚴格地依照教法,不給孩子準備任何減少疼痛的藥水,但希拉克略都敢在“揀選儀式”裡給他們作弊了,現在更是無所顧忌,而他調變的藥水確實很有效,疼痛褪去了一些,但緊隨而至的是難以言喻的麻木與酸楚。

  塞薩爾苦中作樂地想到,如果他現在是個躺在手術檯上的病人,麻醉醫生肯定會大驚失色地從他的小馬紮上彈射出去,重新調整麻醉劑量,對,他說的就是手術中最可怕的一種情況之一——“麻醉覺醒”,又或者稱“術中知曉”。

  顧名思義,就是病人在全身麻醉的手術中突然恢復了意識,並可以在術後回憶起手術中的大部分細節。

  幸叩牟∪丝梢詣訌棧艚校鹇樽磲t生或是主刀醫生、護士的注意,除了短時間的疼痛與驚嚇之外,不會有別的症狀,但也有一些病人,意識清醒但身體仍舊無法動彈,也沒法發出聲音,只能任由醫生將自己的身體切開,這種體驗還往往會伴隨著強烈的窒息感與無力感——它們會伴隨病人很久,即便他們的身體恢復了康健,精神也會因此崩潰。

  塞薩爾現在正在體驗的就是這個。

  為了轉移注意力,他只能將思維轉到其他方面,譬如剛才朗基努斯匆匆在他耳邊說的那句話,“感望到了聖哲羅姆”是什麼意思?而且還特意提到了希拉克略,是希拉克略叫他這麼說的嗎?

  塞薩爾並不認為,希拉克略與朗基努斯會有意陷害自己,前者沒有這個必要,後者仍舊需要自己,何況,人類的感情是一種很難遮掩的東西,希拉克略對自己的喜愛雖然不一定會超過鮑德溫,但如果在塞薩爾與別人之間,他肯定會選塞薩爾。

  朗基努斯就更簡單了,他曾經被人蔑稱過“奴隸的奴隸”——人們都知道他是塞薩爾的僕人,這讓他得到了一些人的尊重和一些人的厭惡,但他若敢背叛塞薩爾,那麼這兩種人都會唾棄他。

  別說聖地,就算他回到了布列塔尼,他的領主若是聽聞此事,都會剝奪他的騎士身份,他也別想回到兄長的領地上成為一個管事或是監工,能做一個農民或是工匠,不至於居無定所,孤苦伶仃已經算得上是件幸事。

  那麼希拉克略讓自己說,感望到的是聖哲羅姆是什麼意思?

  聖哲羅姆並不在最初的預選範圍以內,還有的就是,等等,他感望到的是誰?他只記得自己曾和許多白光塑成的人形追逐過一個偉岸的身影,他依然記得自己當時那急切的心情,而旁人也在一疊聲地催促,他幾乎就要追上祂了……

  他詢問祂的聖名,卻沒有得到。

  這明明是揀選儀式的最後一步,希拉克略就曾經說過,在他進行“揀選儀式”的時候,他也不知道自己到了哪裡,又該往哪裡去,此時有個修士看見了他,就叫他過去,讓他做自己的學生。

  他們居住在山林中,與野獸為伍,用蜂蠟做蠟燭,用羊毛紡線,日子雖然過得十分艱難,但他的老師見多識廣,學識淵博,又十分虔信,希拉克略只覺得快樂,不覺得辛苦。

  要說什麼時候他才發現,自己正在試煉中呢?可能是在被總督計程車兵捉住後,他與老師一起受了鞭撻,鉤刑,飢餓的折磨,即將被斬首,他咳喘不止,老師將手放在他的喉嚨上,唸誦經文,他就痊癒了的時候吧。

  他當即跪倒在地,慟哭不止,幾乎說不出話,最後才斷斷續續地問出了最重要的那個問題。

  聖人彷彿一直等待著這一刻,他說:“我是亞美尼亞的聖巴拉斯。”

  ……

  如果那些看不清面目的追隨者說的不是謊話,或是誇張得過分,那麼他們追逐的,也就是塞薩爾感望到的聖人要遠超於只能馴化野獸,治療喉疾的巴拉斯,雖然這麼說有點不夠虔眨丝倘_爾已經領會到了希拉克略對自己的愛護之心。

  希拉克略還不知道塞薩爾感望到了誰,但很顯然,他的庇護者要更勝王子鮑德溫一籌,這不是好事。

  他在混沌中聽見有人敲門,朗基努斯去應門,來的是國王的侍從,他來觀察和詢問了塞薩爾的狀況,雖然名義上是為了王子鮑德溫問的,但其中真意誰還能不知道呢?

  朗基努斯的回答讓他或是他身後的人感到滿意,他離開後,朗基努斯又按著四個小時一次的頻率給塞薩爾喂藥水,喂到第五次的時候,希拉克略終於來了,他看到塞薩爾已經能夠靠在枕頭上,看著窗外的晨曦,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神色。

  “鮑德溫怎麼樣了?”塞薩爾問。

  “幾乎和你同時醒來,國王看見了從視窗處迸發出的光,立即就返身回去,”他看了一眼朗基努斯,朗基努斯點點頭,那時候他聽到的腳步聲就是國王和他的隨從們,“王子鮑德溫獲得的賜福厚重而又持久,就是過於尖銳,”他嘆了口氣,“他受的苦要比你多。”

  “他的病……”

  “國王叫教士來看過了……只能延緩病症的進展,不能治癒。”

  這些教士都被國王的騎士們帶下去處死了,說來好笑,宗主教還用他們威脅過國王,沒想到他們根本就是一群酒囊飯袋——當然,希拉克略作為新的宗主教,為此簽署了好幾份贖罪券,國王用前宗主教的財產來支付。

  國王甚至抱怨過,如果塞薩爾不是“蒙恩”,而是“賜受”就好了,既然聖人要叫他去做鮑德溫的盾,又何必讓他去做一個騎士呢——若是以前,希拉克略也會贊同。

  但到了今天,希拉克略又覺得,塞薩爾所遭遇的不幸,不該成為他被犧牲的理由。如果說在“揀選儀式”前他還對鮑德溫王子有所偏向,那麼在“揀選儀式”後,塞薩爾在儀式中的表現卻在天平的另一端加上了好幾枚沉重的砝碼。

  有膽略,善籌郑軌螂[忍,也足夠果決,懂得如何保護自己,但需要犧牲的時候也不會有絲毫猶豫——這樣的品質,以及……出身,希拉克略見過還是奴隸時候的塞薩爾,這樣一個健壯又完美的男孩不會是一個農夫或是工匠的兒子。

  他甚至派人去找過那個以撒奴隸商人,想要從他身上著手調查塞薩爾的來歷,可惜的是,那個以撒商人突然就像是掉進了大海里的一滴水,怎麼找也找不到了。

  但就算塞薩爾忘記了過去的一切,如今他也有身份,就像是阿馬里克一世所說的那樣,對於修士來說,學生就等同於自己的兒子,這個孩子同樣有需要繼承的東西——如果希拉克略是那種甘於清貧,厭惡權勢的苦修士,他就不會出現在阿馬里克一世身邊,他現在也確實攀爬到了一個聖職者能夠登上的最高位置。

  “每個人都會偏心自己的孩子。”修士喃喃道。

  他問了塞薩爾感望聖人的事情,塞薩爾如實說了,希拉克略並沒有懷疑,只是思索了一會,很快就放下了,“這世上什麼事情都會發生,沒關係,這反而好,你只要說你的感望聖人是聖哲羅姆就行。”

  他伸手摸了摸塞薩爾的頭:“有件事情要問問你,若望兄弟想要來看看你,你要見他嗎?”

  塞薩爾露出了驚訝的神色,“為什麼不可以?”他爽快地笑了笑:“我也很想念他。”但自從來到聖十字堡,波瀾不斷,等到他可以單獨外出了,又開始為即將到來的“揀選儀式”做準備。

  若是換做別人,心中可能會生出一點芥蒂,畢竟若望也說過,想要塞薩爾做他的學生,不是國王索要,什麼人來他都不會肯的。

  之後塞薩爾想要進入聖墓教堂苦修,想要聖殿教堂的地圖,傑拉德家族也是無所不應(只是希拉克略後來知道的),傑拉德家族的達瑪拉還是塞薩爾承諾過,做了騎士就要來向她發誓忠盏馁F女。

  希拉克略卻不會這麼想,他的名字雖然來自於一位偉大的拜占庭皇帝,出身卻並不怎麼高,他是阿馬里克一世的修士,而阿馬里克一世原先也不過是富爾克五世和女王梅利桑德的次子,如果不是鮑德溫三世沒有子嗣,他現在也不過是個臣子或是將領。

  正因為有著這樣的出身,他會對塞薩爾心生憐憫與欣賞,也不會介意他有另外的資助者,在人心叵測,變幻不定的聖城,哪怕多一條纖細脆弱的藤蔓握在手裡也是好事。

  何況傑拉德家族還不是一根藤蔓而是一棵參天大樹——1099年,勃艮第公國貴族傑拉德和幾名夥伴在聖洗者若翰堂附近的醫院內成立了“亞拉薩路聖若翰善堂騎士團”,庇護了無數朝聖者。他以此功勳升上天堂,與聖人肩並肩地坐在一起,他的家族也因此成了“神聖家族”,聖地一日不陷落,權力場上就有他們的一席之地。

  而且比起聖殿騎士團,善堂騎士團要更溫和,更仁慈,從朝聖者們時常調侃般地說,“捐錢去殺人”的是聖殿騎士團,“捐錢去救人”的是善堂騎士團上就可見一斑。

  塞薩爾的性格,就算沒有聖墓騎士團(作為鮑德溫王子的侍從,他大概沒什麼選擇),希拉克略都不會建議他選擇聖殿騎士團。

  胖乎乎的若望院長在第二天就騎著騾子來了。

  若望院長現在的體重,從他帶來給塞薩爾的禮物就能看得出。

  一大罐子加了迷迭香的清燉羊肉,一大罐子撒了橄欖的油炸醃鵪鶉,一大罐子洋蔥胡蘿蔔煮驢肉,“這些都是對身體很有益的東西,是傑拉德家族的秘方,吃過的騎士數不勝數,有奇效。”他得意地朝塞薩爾眨眼睛,又輕蔑地說:“我猜這裡大概沒什麼好東西。”

  這點倒是說對了,別看修士們一年裡要齋戒200天左右——普通人齋戒日大約在160天,但修士總有一些特殊的時候,譬如說,自己犯了罪或是別人犯了罪——但要說修道院裡的廚師手藝好,還是城堡裡的廚師手藝好,毫無疑問,前者!

  而且聖洗者若翰修道院裡的修士廚師還挺願意和塞薩爾探討一下廚藝的。

  還有一匣子蜂蜜桑葚幹,一匣子蜂蜜海棗,一匣子蜂蜜無花果乾。“你把它們藏起來,”若望院長還附帶了一個帶鎖的小箱子:“別太慷慨,見誰都分一口,鑰匙你自己掛在腰帶上。”

  一旁的朗基努斯咳嗽了一聲:“我是他的僕人。”這種東西不該讓僕人保管嗎?

  若望院長斜了他一眼,“你可以向你的主人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