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膽小橙
與神聖驕陽教會的此輪初次照面,氣氛總體而言不錯,他們既是嚴肅音樂發源地西大陸的國教,又和安東教授有緣分,加之範寧也研習了一些關於“不墜之火”的隱知…雖然雙方未就神秘主義展開深入討論,但音樂上的交流是真斩孤实模灿袑嵸|性的進展。
這封信的存在,讓範寧接下來的走訪探尋工作變得順暢了起來,所有東梅克倫區的大小教堂的神職人員,都向他提供了可自由出入檔案室查閱卷宗的便利。
隨著一卷卷檔案從靜謐和灰塵中取出,範寧開始了漫長的閱讀和篩選,這個過程自然是繁雜瑣碎的,不過他也沒抱有短時間的進展預期,而是以有知者的研習心態,順手閱讀了很多他感興趣的東西,包括樂譜,包括教義,包括傳記,包括歷史…
範寧的確沒有立馬就找到所需資料,可令他沒有想到的是,短短一個小時後,他有了個意外的發現。
這個發現並不是來自於什麼隱秘的檔案卷宗,相反,是屬於在信眾中傳播非常廣泛,且在面向更普適大眾的歷史書上也有著清晰記載的內容。
他手上此刻拿著的,是一本類似地方誌的讀物,書中介紹了北大陸那些被人們熟知的,有較深的教會歷史淵源的地名由來,其中就包括了烏夫蘭塞爾的‘聖萊尼亞’這一地名。
其實作為曾經品學兼優的學生,範寧本就對其有所瞭解:萊尼亞是神聖驕陽教會歷任大主教裡面非常著名的一位,它作為地名的事情,至少從提歐萊恩帝國的前身——霍夫曼帝國於第3史建國之初起就開始了。
人在閱讀此類書籍時,會對自己熟悉的內容額外多掃幾眼,正是範寧這麼無意間一掃,發現這本塵封在小教堂檔案室的讀物,有一個自己此前不知的細節,這位大主教的全名竟然是:
“班舒瓦·萊尼亞。”
這個被用作內外萊尼亞街區、聖萊尼亞大學、聖萊尼亞大教堂等多個重要地名的人物名,竟然就是那本“幻人”秘術文獻中提到的,圖倫加利亞王朝晚期的歌劇家兼靈脩者“班舒瓦”!
這個細節,恐怕連對歷史學和古語言有濃厚興趣的希蘭都未必清楚,此前三人研究了這麼久,也未曾聽她提過。
由於“班舒瓦”關係到“幻人”秘術,也關係到調和學派在那場畢業音樂會上炮製出的惡性事件,更關係到西爾維婭及特巡廳的深層次動機,這是一個與調查美術館暗門資訊同等重要的點,於是範寧暫時先將注意力放在了大主教“班舒瓦·萊尼亞”上面。
有趣的事情來了,他接著在檔案室中發現了這位“歌劇家”名副其實的某歌劇資料。
這部作品名由三個單片語成,第一個單詞是沒有具體含義的冠詞,相當於英文的“the”,第二個詞是從諾阿語延伸變形的詞彙“巨大的”,它是圖倫加利亞語裡為數不多的形容詞,而第三個單詞正是“圖倫加利亞”本身。
範寧在翻譯班舒瓦的這部作品名時,參照了希蘭對於“圖倫加利亞”一詞的多義性解釋,又考慮到風格問題,最終採納了“愛”“巨人”之外的第三個詞義。
他將其翻譯為:《大恐怖》。
第九章 門扉,金鑰
不過範寧認為,班舒瓦的這部作品《大恐怖》,其實並非現今意義上的歌劇。
按照《西大陸音樂史》的通行觀點,第一部歌劇誕生於新曆345年,屬於古代音樂時期,現已失傳,而現今儲存完整的最早歌劇,是作曲家格列高利(430-488年)所寫的《佈道者雅寧各》。
格列高利的出生年份新曆430年,是學界劃分古代音樂時期與中古音樂時期的分界線。而班舒瓦是第3史圖倫加利亞王朝晚期的歷史人物,距今至少有一千年了。
按照安東教授在古代音樂領域的研究觀點,《大恐怖》這一類作品的標準稱呼,應該叫“奇蹟劇”或“神蹟劇”。
它是古代教會性質濃郁的禮拜劇在發展過程中逐步世俗化的過渡產物,在第3史與新曆交匯期前後,由民眾代替教士,由圖倫加利亞語改為當地方言(如當時的古霍夫曼語),並轉移到教堂外演出。
雖然奇蹟劇在內容上仍舊照搬神聖驕陽教會經典《啟明經》裡的故事套路,但情節上逐漸曲折複雜,在前期強調較為戲劇化的困境,讓聽眾代入角色濃烈的情緒中,最後則往往以“不墜之火”降臨神蹟的方式化解危難,讓結局走向偏世俗化的團圓喜劇氛圍——此類特性看似消解了宗教音樂的神聖性,實則更加促成了教會的廣泛傳播。
這種將劇本、詩文與音樂相結合的藝術形式,安東教授認為可將其視為歌劇的先聲。
如今範寧手中的所謂“班舒瓦歌劇作品”,只是一些無定高紐姆譜的單旋律片段,以及幾篇極度碎片化的圖倫加利亞語唱詞。
在這部奇蹟劇《大恐怖》的唱詞片段中,班舒瓦反覆地提及人們在旅途中穿過“門扉”的重要性,認為“存在各種形式的門扉,存在門扉的各種形式,夢境的真實面相存於以上種種,如水存於人體,如光存於火焰”,他對劇中角色冒險經歷的描寫更傾向於某些細節,如光影、質感、氣味、情緒、景色,而非實際的劇情。
而更加引起範寧注意的是,無論唱詞段落的情緒如何發生變化,班舒瓦一直都在堅持描述一種被稱為“金鑰”的事物,並在多處隱晦地暗示“金鑰”才是讓人穿越“門扉”的關鍵所在。
範寧的第一推斷,就是這裡的“門扉”和移湧中的輝塔有關,涉及到有知者晉升邃曉者的秘密。
可讓他感到詭譎離奇的地方在於:按此前那本隱秘文獻記載,班舒瓦正是在遊歷西大陸的旅途中,為了嘗試“開啟一扇有代價的門”,而作了那個最後導致他發瘋的嘗試——“圖倫加利亞幻人秘術”!
他心中的疑惑一個接一個地冒出:
“難道說,特巡廳利用幾方隱秘組織,在音樂畢業會上達成邪惡儀式,最後出手收容了那個‘幻人’,是因為它和輝塔中某道門扉的所謂‘金鑰’有關?”
“金鑰…我那把神秘的美術館鑰匙會不會是一把金鑰?”
“那個秘儀制造出的‘幻人’,是一把金鑰…?難道說金鑰不是常見的那種鑰匙,而是移湧生物?”
“如果金鑰就是指移湧生物的話,那‘紫豆糕’也是一把金鑰?難道說調和學派與瓊記憶中的糾葛也是這個原因?”
“不對,不對…這個想法不嚴謹,犯了以個案代替整體的錯誤,從班舒瓦的各處唱詞來看,金鑰似乎是某種難以直接形容的東西,形式也似乎不是固定的…”
範寧眼神閃動,在筆記本上不斷地遞推自己的思考鏈條。
自己僅僅只是無意間從一本讀物上得知了某知名歷史人物的全名,就一路做出瞭如此重要的猜測,這讓他再一次領會到了有知者保持研習心態的極端重要性。
鋼筆筆尖在紙面躍動,逐漸書寫出範寧的初步推論:
「一、穿越輝塔門扉需要金鑰。」
「二、金鑰似乎並非是具象意義上的鑰匙,而是有各種型別的存在,既有可能是具體物質或生物,也有可能是抽象概念或事物,既有可能是某段密傳,又有可能是某個儀式,甚至可能僅僅只是一種情緒、狀態或時機…暫時來看,其形式和概念皆難以捉摸。」
「三、穿越門扉的過程極其兇險,哪怕是掌握了正確的金鑰,也存在極高的死亡率。」
範寧寫到這裡,先是困惑一點:班舒瓦作為大主教,首先應已是邃曉者級別強者,為什麼還會冒著生命危險,去追逐明顯和“不墜之火”無關的其他門扉呢?按道理說,神聖驕陽教會這種傳承千年的組織,應該本就掌握了一定的金鑰。
然後,他的腦海中不斷反覆揣測著特巡廳的深層次動機。
特巡廳的烏夫蘭塞爾分部有沒有邃曉者的存在不好說,但整個機構絕對不止一位…按道理說這批高層強者應該已經掌握了穿越門扉的金鑰,他們若意欲培養更多後來人,為什麼不直接將金鑰分享給同僚,而是採用這樣麻煩又極端的方式?
範寧雖然對特巡廳的觀感已經越來越負面,但他是一個善於站在對方立場上思考問題的人,不管特巡廳真實目的意欲何為,他都預設這至少是一個講究成本、收益和風險三方平衡的組織。
“如果說特巡廳不滿足於當前邃曉者已掌握的金鑰,而是在繼續尋找和收集的話,那可能是出於什麼原因呢?”
範寧想到這裡,繼續補充了一些可能存疑的推論,並以問號結尾,方便之後修改。
「四、也許特定的門扉只能由特定的人穿越,而另外的人想晉升邃曉者,需要另尋門扉?」
「五、也許同樣的門扉,不同的人穿越需要不同的金鑰?」
「六、也許輝塔中的情況和移湧一樣千奇百怪,那些門扉在不斷地發生變化?」
「七、也許邃曉者可繼續穿越更多的門扉,並且這是讓他們變得更強大的途徑?」
思考告一段落,範寧合上筆記本。
“和廣為流傳的朝聖、佈道、修行事蹟相比,班舒瓦那些被記載在‘幻人’秘術文獻中的事情,應該屬於秘史的範疇了…”
如果聯想到他發瘋後,用自己的鮮血在盆中溺死自己的驚悚結局,這部奇蹟劇《大恐怖》還真的是名副其實了。
而且那些語焉不詳的奇蹟劇唱詞中,關於門扉和金鑰的隱知位階應該非常之高,僅僅作了一般化的思考,範寧就感覺到精神比預想中更為疲憊。
閉上雙眼,揉了揉臉頰和眉心後,他決定暫時將這個關於大主教“班舒瓦·萊尼亞”的意外研究告一段落。
這個領域等自己晉升高位階後再慢慢研究不遲,盲目過量的探索,未必是自己現在的神智慧夠接受的。
於是範寧回到了尋找盲人管風琴師“維埃恩”資訊的工作上去。
……
日子一天天過去,離範寧出任聖萊尼亞交響樂團常任指揮的時間越來越近。
但他把更多的時間投入到了美術館暗門溯源調查中,有時在各教堂查閱卷宗,有時坐在指引學派辦公室梳理思路,有時求證一些相關人身邊的資訊,有時實地走訪探尋一些資料中提及的地點…不僅飲食上十分湊合,就連練琴和研究音樂理論的時間,同往日相比也分配得越來越少了。
有時範寧在入夢時會看到和門有關的景象,具象化的教堂拱門、音樂廳門、城堡大門,抽象化的具有特定氣味、情緒、質感和色彩的門,還有時就是美術館展廳夾層裡的那道暗門…不過他對於控夢法的掌握極為熟練,而且靈感已經在五階有知者至六階有知者之間,這沒有對他造成困擾,也不妨礙他在星界中找到移湧的入口。
但有一點改變是:以前範寧無法理解,為何那些傳承悠久的王室貴族總是沉湎於家族的榮耀過往,總是執著於鐫刻和銘記家族歷史,總是非常渴望瞭解自己的祖先,總是對那些先輩曾居之地有特殊的感情,現在他好像有了一些與之輕微類似的,感同身受的體驗——
特納美術館地址之上的前世今生,父親不為人知的過往經歷和秘密,自己師承的音樂家們的藝術經歷,檔案、卷宗、書信往來、作品手稿、歷史上的有關報道…那些或和暗門背後的秘密有關的,塵封在歷史檔案中的吉光片羽,就像藏於地窖中珍貴的陳年紅酒的氣味般引人入勝。
經範寧調查,這位安東教授年輕時候的老師,盲人管風琴師維埃恩出生於新曆826年,故鄉是帝都聖塔蘭堡郊區的小鎮西農加格勒,這是一個人口近兩萬的繁華商鎮,他在此接觸到的民間音樂,比如街頭的歌謠、舞蹈的曲調、軍樂的小號聲等,或對他的藝術人格產生過潛移默化的影響。
維埃恩的目盲並非意外事故,範寧比對了幾份出處不同的檔案,均記載他在半歲時就已雙目失明,範寧推測他可能患上的是先天性白內障一類的眼疾,甚至可能是從出生之時就是失明的——只是那個年代的醫療體系未對新生嬰兒進行細緻的檢查。
雖然目盲,但其鄉紳家族的出身,及和睦友愛的家庭氛圍,仍讓維埃恩從小就接受了音樂教育,並很快就展現出了驚豔絕倫的天賦,他在9歲時就進入了提歐萊恩國立盲人青年學院學習,這可側面說明這一點。
在維埃恩15歲時,也就是新曆841年,他在學院比賽中同時斬獲了鋼琴和小提琴的一等獎,引起了本格主義音樂大師塔拉卡尼(792-843)的注意——這是因為塔拉卡尼的傳記和書信集被後人整理得較為系統,範寧從其間推測出,這位音樂大師給維埃恩斷斷續續上過一些課,雖沒有找到收其為徒的直接表述,但至少客觀上存在教學和被教學的關係。
“沒想到我的音樂師承,竟然和塔拉卡尼有淵源…”這一點倒是讓範寧悠然神往,塔拉卡尼大師在音樂史上的地位,類似於他前世藍星上的海頓或莫扎特。
塔拉卡尼和維埃恩的半師生關係,持續了約兩年時間,在此期間除了斷斷續續的音樂教學外,還有一件比較重要的事情:
塔拉卡尼幫維埃恩引薦了一位在聖塔蘭堡享有盛名的眼科醫生進行白內障手術,從範寧翻閱到的幾篇日記來看,維埃恩稱“手術的效果好於預期”,自己竟然可以“在一定距離內看到較大較深的物體輪廓”,這讓他開始嘗試“在不被幫助的情況下,於路況較簡單的大街上行走”。
在維埃恩17歲時,塔拉卡尼將他引入了自己執教的提歐萊恩皇家音樂學院學習——音樂生涯既有了較高的起點,生活自理能力也稍稍恢復,這都是值得高興的事情,可惜的是,維埃恩的第一學期還沒結束,塔拉卡尼大師就去世了。
他以較為沉寂的狀態在帝都度過了自己的求學時光,畢業後又默默無聞地做了幾年鋼琴和小提琴助教,不過這無疑是他音樂技藝突飛猛進的時期,在他25歲時,由於皇家音樂學院音樂廳的前任管風琴師身患癌症,職位空缺,他申請了這個職位,當時連同他一起,帝都音樂界一共有212人提出了申請。
不少申請人的背景關係盤根錯節,皇家音樂學院的情況在帝國公學中也屬特殊,背後影響勢力不止博洛尼亞學派,院方根本協調不了其中的利益糾葛,後來索性舉行了一場考試,成立了一個11人委員會,包含3位著名音樂家,3位神職人員和5位學院教授,考試採用匿名形式,管風琴演奏臺前拉下帷幕,委員會和應試者互相無法得見,順序抽籤決定,演奏者不宣佈姓名。
或許是因為212人的工作量實在太大,院方出了個奇招:在考試的前一天,委員會竟然直接把考試題目給公佈出去了!
範寧看著這封書信上的4道題目,覺得心中一陣發虛,就算這裡的管風琴等於鋼琴,就算有前世的音樂記憶,他想想都腿腳發軟。
「第1題.為一段四聲部聖詠做自由即興伴奏。」
「第2題.以一個主題即興創作並演奏一首三聲部以上賦格。」
「第3題.以一個主題即興創作並演奏一首二聲部以上卡農。」
「第4題.在一個龐大的管風琴曲目名單裡(約近500首),考試時由委員會任選一首,由應試者現場背奏。」
第二天來考試的只有5個人。
考試結果是,11人委員會無一例外地給維埃恩打出了最高分,這個結果一旦確定,自然再無可爭議。而當人們發現這是一位步履蹣跚,幾乎全盲的應試者時,心中的震驚程度無以復加!
第十章 故事的終點
於是在新曆851年,也就是維埃恩25歲這一年,正值青年時代的他出任了在提歐萊恩最具有影響力的,皇家音樂學院的專職管風琴師職位。
如果說到這一步,他的人生中除了有一些遺憾,主基調還是“戰勝”的話,他的後半生卻帶上了很多悲劇性的色彩。
從那段時間書信和日記的基調上看,這個職位帶給他的體驗不盡如人意,複雜的人際關係,此前競爭者的惡意,盲人在聚光燈下的心理落差,以及各種身不由己的演出、排練、創作任務...都讓這位音樂家感覺有些無所適從,甚至在工作的另一面鬱鬱寡歡。
新曆855年在他的自述中是“災劫之年”,他在30歲生日之前,因眼盲之故行路時跌進了一個深坑,右腿多處粉碎性骨折加肌腱斷裂,這在當時的醫療水平下幾乎只有截肢和喪命兩條路可選,但他堅定地拒絕截肢,因為只有一條腿的人只能選擇告別管風琴,他在日記中自述這“與死亡無異”,無妨“將命呓唤o主”。
經過保守治療的維埃恩,奇蹟般地未受感染之虞,在足足恢復了一年半後他才能重新開始演奏,但不久後又染上了一場風寒,差點死掉;858年他的妻子因結核病去世;863年吉爾列斯大師逝世,本格主義時代終結,他隨後被捲入了“標題音樂”與“純音樂”之爭,一位不諳世故的盲人管風琴師,最後成為了學院派鬥爭的犧牲品——出於各種如今範寧難以分析清楚的原因,他不再擔任皇家音樂廳管風琴師,且當時的幾位權力核心人物,連續五年否掉了任命他為學院管風琴教授的提案。
盲人的孤獨本就是正常人無法體會的,維埃恩那時已經患上較為嚴重的抑鬱症,某些用藥記錄在書信中可查,在學院派排擠之下,他在867年憤而辭職。
可能因為塔拉卡尼大師是畢業於聖萊尼亞大學的校友,也可能是維埃恩在教會中存在一些人脈,總之他被人引薦到了烏夫蘭塞爾,並在梅克倫鎮的小教堂值昧斯茱L琴師的職位。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範寧發現鮮有資料留存,這或許說明維埃恩初到烏夫蘭塞爾的那幾年,是他人生中較為平靜和愉快的時光——此前工作留有積蓄,在村鎮小教堂當神職人員,於信仰和禮拜中覓求勸慰,並自由自在地彈自己的管風琴...
根據範寧的推斷,維埃恩斥資在特納美術館原址上修建宅邸並定居,應該也是這一段時間,或許是新曆870年前後。
在871年,也就是維埃恩45歲時,他首次出現了青光眼症狀,並在之後一段時間內迅速惡化,這使他本已經微弱到可憐的視力隨時即將全部喪失。
他不知在哪聽說了,費頓聯合公國有位眼科醫生髮明瞭一種“昂貴但神效”的新療法,為了一線光明的希望,他飄洋過海在遙遠的南大陸進行了長達5年的治療。
在此期間他的女兒和弟弟離世,而在他876年回到烏夫蘭塞爾時,發現小教堂經過兩次搬遷和近十年磨損後,那臺心愛的管風琴處於年久失修的狀態——教會資金有限,大教堂或許能受到較多的捐贈和資助,但基層小教堂大多都是清貧的。
為治病已一貧如洗的維埃恩想籌齊修繕管風琴的資金,於是在提歐萊恩各城市四處奔走演出。
安東教授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得以在少年時代聽見了他的管風琴演奏。
範寧從書信往來中推測,兩人結識的時間應是新曆882年前後,那時安東老師才15歲,而維埃恩已經是56歲高齡了。
由於資料要麼零散,要麼夾雜了太多日常事件,範寧無法詳細得知這位老管風琴師向安東·科納爾傳授了哪些音樂知識,但可以確定的是,安東教授獨創的那種霧狀音帶技法——範寧在《第一交響曲》開頭亦有借鑑的——正是受了“模擬管風琴音響”思維影響,再者包括安東教授聖詠風格的旋律寫作,重複變奏與織體疊加的崇高感營造,還包括他對研究古代音樂的熱忱…範寧都找到了其源頭。
但四處奔波演出的維埃恩,由於身體虛弱、勞累壓力、孤獨抑鬱等原因,不得不服用大量藥物,這對他的身體造成了嚴重的損害。他一邊省吃儉用,一邊負擔用藥,一邊積攢資金,管風琴的修復工程用了近十年才徹底完工。
885年的冬天,他的身體已經不堪重負,在舉行第1450場管風琴音樂會時,人們必須把他背到演奏臺,防止他在攀登教堂後面那些階梯時心力衰竭——他那幾年心臟病發作特別頻繁,血液、骨骼等方面也患有較嚴重的疾病。
那時管風琴已經修好,他的演出頻次也降了下來,但一位藝術家總是有給聽眾帶去作品的習慣和使命,886年6月12日是他第1460場管風琴音樂會,19歲的安東·科納爾充當助手,和幾位教士們一起把老師抬上臺。
那天的曲目為維埃恩自己的管風琴套曲《十四首巴薩尼的詩》。
當演奏進行到最後一首時,安東·科納爾注意到老師維埃恩臉色蒼白,手指觸鍵有些僵硬,但他還是堅持彈完了最後一個和絃,並在喘息片刻後完成了鞠躬的動作。
這時安東·科納爾示意老師取消接下來過長的返場曲目計劃,但維埃恩仍想至少表演一首,於是他開始以中古晚期卡休尼契大師的康塔塔《晨星閃耀多麼美麗》做主題即興。
一分多鐘後,維埃恩倒在了演奏臺,聽眾只聽到一個持續不斷的低音——老管風琴師的腳還停留在腳踏板上。
三天後是維埃恩的葬禮,根據此前的遺願,他被葬在了自己心愛的管風琴下,當日的琴沒有奏響,而且蒙上了黑色的帷幔,葬禮音樂是一首素歌,既無伴奏的單旋律聖詠。
……
是夜,範寧獨自一人坐在辦公桌前,門窗開啟,夏風拂面。
他剛從那座歷經數次搬遷的小教堂散步回來,並在管風琴下瞻仰了維埃恩樸實無華的銅製地面墓碑。
他已經讀完了好幾位音樂家的一生,有安東老師的,有古爾德院長的,有管風琴師維埃恩的。這是除了金字塔頂端被公認為“音樂大師”之外的,其他音樂家們同樣可敬的人生。
生命太短暫了,這些音樂家們的藝術人格固然偉大,精神殿堂固然崇高,可範寧仍對他們的死亡有些迷茫。
在安東老師葬禮結束後,他曾經安慰希蘭,說“作品就是藝術家的生命與意志,他會感覺到各時各地人們的欣賞,並會和人們的靈共鳴”,可範寧仍不理解死後的感覺,或者說世界上沒有人能夠理解。
會在移湧之中漫遊嗎?他沒聽過這樣的說法。
等自己再過三四十年,就會逼近這一過程了,哪怕是有幸晉升到邃曉者,也不過再多二三十年時間。
或許,那就是絕對的無意識,絕對的虛無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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