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膽小橙
歡呼吧!大功業即將告成!”
這裡的旋律輕鬆愉悅,但同時具備戰鬥的敘事性,“撒向”一詞伴隨著木管組晶瑩的跑動,如同玫瑰花瓣紛揚飄落;而“惡魔逃遁”之處,低音樂器又發出笨拙而惱怒的咆哮,與高音區女孩子們靈動的歌聲形成鮮明對比。
接下來,小號奏清澈嘹亮的“光照主題”,音樂滑入一個意想不到的D大調連線段,絃樂安靜下來,只剩下單薄的木管助奏起一條“關注人之脆弱”的旋律,這一素材源自第一部分結束句,在此刻得到回顧。
於是男孩子的陣列開始以“年長的天使們”聲部遙相呼應——
“搬哌@塵世的遺骸,令我們疲憊不堪,
縱使它如‘不灰木’不燃,也亦非潔淨無瑕。”
天使們似乎開始抱怨起來。
不灰木即石棉,在原著中,歌德將浮士德的遺骸描述為“不灰木”般的質地,無法燃燒,不致變壞,雖接近無重、潔淨的體質,卻多少帶有一絲塵世的成分,因此搬咂饋恚选澳觊L的天使們”累得不行。
這時第0史的先鋒派作曲家古拜杜麗娜接續唱了下去,她擔任的是女中音獨唱,聲線豐厚且充滿理解,彷彿為這困擾指明瞭方向——
“若有強大靈感,將諸般‘輝光’的投射,在體內熔於一爐,即便沒有天使......”
於是男孩子們接續了“沒有天使”的歌詞,唱出第一部分中“造物主之聖靈”主題的倒影形式,恍然大悟地宣告起來——
“即便沒有天使!
能分離這靈性與神性結合的雙重體;
但永恆之愛,
卻能使二者析離!”
昔日,範寧在“庇護所”內終吨畷r,所悟知的那個答案,那個“愛是永無止息”的秘密,在此刻奇蹟般地向整座教堂彰顯了出來。
既然浮士德的身軀過重,天使們搬不動,那就把“靈性與神性”的雙重體進一步提純,令永恆之愛使之析離!
“轟————”
範寧沐浴在聖光中的殘軀,竟在這童聲合唱團的天籟中憑空爆開,成為了四散飛濺的金光點點!
但隨著“創世之力”咿D,那些相對暗沉的顆粒無聲落下,剩餘懸浮的光點開始在空中聚攏、重組、生長......
和聲的一個阻礙終止,音樂懸停片刻,隨即煥然一新。
一道完好無損的、穿黑色燕尾服的範寧身影,重新出現在了半空,似“指揮教皇”般地俯瞰席位上的“千人”之會眾!
第二十二章 三尖之瓣
奇蹟,絕對的不可理解之奇蹟。
關於執序者這一境界的隱秘文獻記載,即便六重高度的存在,神性的比例也堪堪不過三成;自創金鑰者則有本質不同,他們可做到形成超過九成的高純度神性,故而擁有無可比擬、遠超常規的無形之力。
而現在的範寧,以上兩者的情況均不是。
他把自己那看似無比榮耀的“格”給剝離了出去,慘烈無比,近乎瀕死,但卻冥冥之中獲得了一眾大師賜予的福分——
他的“格”中,還剩下主要的八部交響曲,以及若干小作,由於完全屬於個人意志,反而成了更加純粹的集合體,再借這番儀式性的對唱,不僅重塑了神性,而且把那絲本來就少之又少的“靈性雜質”全部析離了出去!
是的,即便是曾經登階前的波格萊裡奇,也沒能提煉出如此純粹的真知,如今的範寧,被觀察和理解起來簡直是一個不可能的奇蹟,到底該稱之為“他”還是“祂”都未可知。
範寧飄蕩的每一寸衣角、作出的每一道指示都由純粹的“普累若麻”所構成,可他明明沒有穿越過“穹頂之門”,應該還只是相當於執序六重高度的凡俗生物而已!
鋼片琴清冷的音色如星芒閃爍,織體變得無比透明。
在“年長的天使們”找到析離提純之法後,女孩子方陣的“年輕的天使們”再次唱響,景象卻已截然不同——
“我見巖峰高處,霧氣繚繞,
一個神靈般的生命,在其間浮沉;
煙雲已散盡,他掙脫塵世苦悶,
沐浴上界新春,及其美景良辰。
為臻至圓滿之境,且讓他加入,
這昇天的一群!......”
唱段往後,男孩子和女孩子的天籟之音終於交匯於一體,整片宏偉教堂的上空,那原本由玉石廊柱支撐的開放式結構,開始發出了低沉的轟鳴。
無數流淌的星輝從牆壁內部滲出,不再是虛幻的光,而是如同熔化的秘銀與液態水晶,沿著既定的神聖軌跡奔流、交匯。
穹頂被包合了。
是的,從最初的“神聖空間”,到後來的“宏偉教堂”,雖然從虛幻變為了實體物質,雖然諸多細節在一路填充和生長,但上方最高處一直是個“透風”的露天結構。
但現在,穹頂被包合了!
它們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編織、固化,形成一張覆蓋整個教堂的、佈滿複雜音樂幾何紋路的實體半球!
如此仰望過去,可以看到那些“熔化的秘銀”或“液態水晶”等物質,竟演化出了一片自洽的星空圖景!和外界那些破碎的天體和扭曲的“器官”截然不同,這其上,純粹的旋律星雲與和聲星座在其中緩緩旋轉,灑下一道道清冷、堅定、帶著視覺暫留的拋物線,將教堂內部化作了一個獨立的宇宙微縮模型!
“嗯?”
狀態升至這處較高之陌生境界的範寧,原本脫胎換骨的感覺相當良好,不過當他眺望上方的情況時,那個穹頂採光亭中一處高懸的物件,卻令他皺了皺眉。
那是之前“正午”到來時,高塔儀式啟動之前,因為“時序合一”狀態而吸附在一起的三把鑰匙。
三角形的幾何特徵本身是閉合的,但此刻它們尾端相碰,呈均勻角度向外敞開,形成的結構竟是類似於......
心臟的三尖瓣。
“之前來說,三把鑰匙的指代之物應該是?......”
範寧有所聯想,眉頭微皺。
不只他,其實一旁冷眼旁觀的波格萊裡奇,自“舊日”的概念被毀以來,也數次將目光投向過穹頂。
祂在監視著外界隨時可能滲入進來的病變同時,曾面無表情地抬頭瞥了幾眼。
其鑰匙之數為三。
如果說整座創世教堂是“新世界的種子”,目前這吸附在一起的三把時序之鑰,所起到的作用就很類似於......“世界之心”。
世界的心臟。
它們此刻除了旋轉,的確還在微弱但沉重地搏動,有一些色彩高深的漣漪或絲線從期間生長,埋藏在了整張穹頂的星圖肌理之中。
目前來說,這些景象應該都是符合認知上的推論或預測的,但範寧不知怎麼,總覺得哪裡有一絲不妥。
遲則生變,唯餘終章,必須要將這顆種子安穩帶到“穹頂之門”上面去!
他揮手撫平了空間內的激烈的音樂漣漪。
氣氛變得無比崇高、寧靜。
經“山川亦如平地”,到“空中神性析離”,合唱至此進入了接引上升的第三階段隱喻,也是最後一個階段——“上界”。
管風琴演奏臺前,巴赫助奏落鍵的速度放緩,如同正在步入一個不可言說的移湧秘境。
範寧發出一道邀約之諭旨。
身材挺拔、丰神俊朗的“鋼琴之王”李斯特大師此刻站了出來。
李斯特晚年曾實實在在地做過神父,此刻受與範寧立的約,擔任起男高音獨唱家的聲部,來扮演“崇拜瑪利亞的博士”這一角色,作為樂曲第二部分終章段落的開場!
他的聲音充滿敬畏的頓悟,氣息寬廣悠長,演唱起這堪稱整個交響曲中最動人的詠歎調來——
“環顧四周,眼界大開,精神何等昂揚!
昇天童子進入,我們欣然接納,這一如蛹之人,
此即我們脫離凡俗之見證,當剝開那包裹他的繭殼,
他將橫渡神聖生涯,變得美麗而偉大!”
鋼片琴與豎琴潑灑出晶瑩的音瀑,絃樂聲部奏出的旋律,讓空氣都變得異常甜美。
在此背景之下,整個管絃樂隊初步呈示出範寧在《第八交響曲》中最重要的的後期伏筆,也是他最為之珍視的構思產物——“榮光聖母”主題!
不過按常理來推測,既然“榮光聖母”所借鑑的原型,是代表著世上最甜蜜、溫柔,最聖潔、美好的女性特質的聖母瑪利亞,那麼博士所歌頌的物件應該處在一個較高的位置才對,但是,李斯特神父的讚頌段囊婚_始卻不太一樣。
他的身形從詩班席飄下,卻是先落到了聖禮臺的下方,以虔盏淖藨B仰望起管絃樂隊中那三位擔任聲部首席的姑娘:
“看啊,這些女子翩然而至,又將向上方飄升。
她們雍容華貴,頭戴璀璨星冠,
讓我透過這光輝,瞻仰天國之容顏,
我的女神呵,舍你其誰!”
第二十三章 “無可挽回之錯誤”
圓號莊嚴地奏出“光照主題”,與李斯特神父的男高音交相輝映,形成二重對位。
音樂的色彩往澄澈的方向對應攀升三次,穩穩地轉入降E大調的主調性。
“他.....‘崇拜瑪利亞的博士’......這樣的讚美......與表達......”
如此真摯、感人而飽含神性的音流。
並且,其中包含著自我的親自演繹與心跳的交匯。
首席位置上的希蘭、羅伊與瓊不禁抬頭,凝望半空中那道席捲於金色氣旋中的身影!
她們當然明白此刻演奏的是“第八”,而非原定之“第六”。
而且同樣知道自己曾在一段停滯於“午”的噩夢般的時段被巡禮拾起。
只是,的確很難如此料想,時空會以如此的形式在如此的地點交匯,重新地交匯兩次——如果是從一同坐在“X座標”對面的懸崖上,放空思緒的那一小段時間開始算起——它的存在本身即是一種千頭萬緒,舊工業世界、聖萊尼亞校園、豐收藝術節;旅行、雪山、星空;修道院、書房詩卷、地下水脈;濟貧院、收藏館、咖啡臺......一切既是陪伴至終,又是闊別重逢,這種充滿整個心胸的奇異情感使她們驚駭,甚至是由心而發的顫抖,伴隨著“崇拜瑪利亞的博士”唱段,潔淨的風之漣漪撲撲地吹上臉頰,她們中有人帶著笑意落淚。
可惜範寧此刻的表情卻不知為何有些嚴肅,將越來越多擔憂的注意力投入到了觀察上方去。
隨著詠歎調的進行,他呼叫起“創世之力”,伸手在空氣中勾勒出一道封閉的弧線。
有一道極其薄弱的、接近“圓筒”形的淡金色光幕,將管絃樂隊所在的聖禮臺包合了起來,並無限向上延伸,將上方由時序之鑰組成的“三尖瓣”,也納入了其中徽值墓爣�
高深莫測的對映關係,暫時難以言明。
關於某種指代、橋樑,或是媒介與超越性。
為穩妥起見,也為防範起見。
這時,李斯特神父扮演的“博士”才不再凝視樂隊,將目光隨之朝上仰望,轉而歌頌起範寧所描繪的抽象概念範疇的“榮光聖母”——
“哦,世間仰之彌高的女神!
且容我在這,無所不包的藍色天穹之下,
窺探你的奧秘!
且容我以神聖的愛慕,將男子胸中,
論炊鴾厝岬那殂海蚰惴瞰I!
你一聲令下,我們的勇氣便不可阻擋;
你若撫慰,熾情亦會驟然平和!”
降E大調在豎琴的琶音中悄然昇華至E大調,半音化的提升如同帷幕揭開,李斯特神父莊嚴而深情的詠歎調,至此終於引出了“千人”合唱團的一輪大爆發!——
“你是純潔的處女,將我揀選而出的女神!
值得萬眾崇敬的瑪利亞,與‘支柱’同源同尊!”
諸位“星光”化作的大師身影,連同孩子們一道,將最熾熱的情感從博大的對位中映出,一時間,聖潔讚頌之聲此起彼伏!
上升!上升!
宏偉教堂於一片晦暗崩壞之景中被提升,其速度加快了好幾個層次,近乎脫離了塵世的地表!
“不......不,不對!!”一道如霹靂般的怒吼聲突然闖了進來,“你在做什麼!?範寧!!你這個愚蠢的匠人......不!......停下,必須給我停下!!!”
F先生從最初的撼動震驚,到後來的思維阻塞,此刻終於後知後覺地暴起,整個人雙目圓睜,進入了一種歇斯底里的狀態!——
“你毀了‘舊日’......反正你也毀過一次了!你作的敗筆也不是這第一次!那件集萬有於一體的終極藝術品,你把它砸了個粉碎,這就算了!可是你這一回,竟然還用這些殘渣,砌了這麼一座......一座毫無靈性、死氣沉沉的石頭棺材!你管這叫‘創世’!?真正‘新世界’必須經由‘午之月’的美麗潛能、‘真言之虺’的先驅意志、與‘舊日’的過往積澱......三者融合昇華,才能鑄就那個獨一無二的、動態的、活著的特定形態!你連月亮和先驅都未納入,這是對‘創世’二字最惡毒的褻瀆!”
F先生一串連珠炮般的質問與抨擊,憤慨已達到頂點,臉上儼然是一種“藝術家看到傳世名畫被潑上硫酸”的災難性的狂怒!
他之前看到範寧以一種比“無主之錘”還要匪夷所思的方式再一次摧毀了“舊日”,的確早就震驚且失望無比——“三位一體之支柱”缺了一角,這個新生的“創世教堂”的結構便有了致命缺陷。
但事情如果僅僅是到這一步,充其量也只是“平添了麻煩”,至多不過面臨“重置第二次,登塔第三次”,面臨需要重新修築高塔、重新扭曲“幻物”等一系列更消磨耐心的麻煩而已,可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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