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膽小橙
神聖空間內鑔聲又響,情緒被強行拉回,力度跌入最初的死寂,又被小提琴帶著更強的力量將絕望推向頂點,銅管亦更猛烈地介入......漫長的拉扯與反覆,如同靈魂在無盡深淵中的掙扎。
時空再次跳閃,越來越多的虛幻場景疊加。
金碧輝煌的交響大廳,提歐萊恩皇家音樂廳,特納藝術院線諸交響大廳,聯合公國節日管線樂團交響大廳,聖珀爾託“拜羅伊特”劇院......;
學生藝術節的巨大成功,史無前例的返場三連,同學們的歡聲笑語與傾佩敬畏,大廳走廊徹夜排起的唱片預售長隊;
特納藝術廳開業季的業內奇蹟,新年音樂會偉大的崇高合唱與不留歡樂的遺憾;
範寧的臉因痛苦而扭曲,聲音卻更加湧現起不可回頭的決絕。
“《e小調小提琴協奏曲》,作者,一位早逝的天才大師費利克斯·門德爾松!《藍色多瑙河》《拉德茨基進行曲》等作,出自奧地利圓舞曲之王約翰·施特勞斯父子!這些不是我寫的,他們的‘格’......歸還於他!”
“兩首大提琴協奏曲、兩首長笛協奏曲、三首鋼琴協奏曲、管絃樂印象《大海》......這些根本不是我寫的!莫扎特、柴可夫斯基、拉赫瑪尼諾夫、普羅科菲耶夫、德彪西等人之‘格’......全部歸還!”
“咔嚓!!!”令人膽寒的血肉爆裂聲繼續傳出。
失去雙膝的範寧跪姿都已經不直,他佝僂著,甚至根本沒有再遵照什麼“主要次要”或“時間線”的順序,近乎咆哮,一連串語無倫次地嘶吼起來!——
“痛快!痛快!......我知道‘再現音樂’就是個無解的捆綁,無解的陽郑《椅业拇_用大師們的作品過快地佔據了名利,我早想這麼幹了!......雖然我留給民眾的,多是美好回憶,雖然幾年以來我這雙手、我這張嘴也還沒來得及受用什麼享樂,但我早想這麼幹了!痛快!......繼續!......新年音樂會上的《c小調合唱幻想曲》,作者是我一生都在為之仰望的‘樂聖’貝多芬!展現‘原初吞食者’奧秘的現代鉅作《春之祭》,作者是一個叫斯特拉文斯基的天才!慶典前刻的靈性爆燃之夜,《特里斯坦與伊索爾德》的聲學奇蹟,作者是我在歌劇領域最崇拜的巨匠瓦格納!......這都不是我的什麼所謂創作!他們的‘格’......還給他們!......”
“還給他們!......”“還給他們!......”“還給他們!......”
這種硬生生扭轉歷史長河的誤讀,硬生生將自己的成就之“格”剝離出去的痛苦,簡直勝過世界上最殘酷的酷刑!
更關鍵的是,它的發生絕無僅有、完全無法理解!
別說現場兩位執序六重的強者,恐怕連見證之主執掌的真知中,都沒有這樣的藍本可作理解!
“砰!”“砰!”“砰!”
手中的指揮棒被範甯越掰越碎,最後幾乎變成了寸寸粉末,被他一把揚丟!
範寧整個人已經發不出清晰的聲音,只能在喉嚨裡滾動著血沫:“......海頓......柏遼茲......普契尼......威爾第......李斯特......帕格尼尼......德沃夏克......西貝柳斯......肖斯塔科維奇......梅西安......所有大師的‘格’......歸於所有大師!......統統.......歸於他們!!”
“咔嚓——”
那根作為神聖空間中軸的“舊日”光柱,汙穢的流動油彩忽然“靜止”了、“脆化”了。
光柱瞬間遍佈毛細血管般的裂縫。
高空“三位一體之支柱”的另外兩個“天體”,彼此間牽連的粘稠絲線也開始出現了“脆化”的跡象。
“範寧......你......有何意義......浪費時間有何意義......”思維稍稍通暢的F先生,此刻“崩潰”地捂住了額頭,但從他的語氣來看,恐怕更以大失所望的平添麻煩、和無可理喻的連串質問居多,“範寧......你......重置了第一遭......難道你還想重置第二遭!?那個獨裁份子可不管你死活,你先被‘淨化’脫了層皮,先驅之路又碎了,現在‘格’也自己毀了......‘神秘的歸神秘,藝術的歸藝術’這話可是你自己說的,你一個藝術家,你連‘格’都不要了,你,你只會口嚐到自釀的苦果與恐懼!......我之前大費周章,你自己也大費周章,可我說的話你是全然沒聽進去!......”
此時,管絃樂序奏的一切喧囂和掙扎也以耗盡,只餘低音絃樂器上那孤零零撥奏的“光照主題”變體。
它如同最後即將熄滅的火種,為這漫長的管絃樂序奏,畫上了一個似乎要無限懸置下去的休止符。
範寧全身“骨骼”近乎盡皆斷裂,雙膝跪地,背脊佝僂,連另一隻手肘,都軟塌塌地撐在了地上。
如此幾乎匍匐奄息的姿勢,卻顫抖著正在試圖將頭微微抬起。
......這樣竟然都未死徹底?波格萊裡奇刀尖微抬,目光從地上那具多半已無價值的殘軀略過,驚訝一閃而逝。
這好像不符合常理。
在場的神秘學識到達一定程度的人,一方面是觸目驚心,一方面又均感困惑,雖然這一事件絕無僅有,是秘史中的孤例,但理論上略微地推論起來也不合常理——以這麼慘烈粗暴的方式,在“午”時交匯的這種強度的歷史見證下,把自己的“格”全部剝離了出去,這不是死不死的問題,這是應該會當場徹底湮滅才對。
不對,難道是因為......
部分人想到了一種可能。
是因為他自己的那八部史詩般的交響曲?
所以全身骨骼血肉盡碎,但“腦幹”和“脊柱”尚存,尚未即刻氣息斷絕?
“沒錯,呵...呵呵...你說的,都對。”範寧用勉強唯一完好的單手手肘,支撐自己的殘軀略微翻轉,略微抬起頭來。
他嘴裡大口大口湧血,竟斷斷續續地笑了起來,“但......但我有...整片星光!......同伴們...樂手們...孩子們......大師們的星光!.....其中少數璀璨如天體者......便已破千有餘......我...有何懼!!”
第十九章 “千人”現!
範寧話音一落。
嗯!?不對!?......
眾人皆勃然色變!!
“砰——!!!!!”
早已遍佈裂縫的“舊日”光柱轟然碎裂。
那原本變得汙穢不堪的濫彩光柱,此時完全喪失了一切所謂“汙染”或“聖潔”的特徵,化為最本源的作為“格”的純粹靈性塵埃!
它們彈射開來的軌跡均十分明確,均是輕而易舉地一一飛向了那些......原本存在本源聯絡的“星光”的位置。
“咻咻咻咻咻咻!——”
第0史所有已逝之格的總和......這一概念,現在徹底不存在了。
沒有什麼“總和”,也不存在“已逝”。
一切,歸位了。
所有的“格”,歸於所有已被巡禮拾起的“星光”!
撼天動地的轟鳴聲中,原本的星光殿堂,不再是虛幻的幾何線條了。
實為“物質”的石柱從虛無中接連拔地而起,一道道巍峨的廊臺緩緩延伸出去,厚重的暗金色牆壁開始沿著無形的邊界擴散,壁上浮現出無數藝術家沉思、創作、演奏的浮雕剪影,姿態凝固在一個個靈感迸發的瞬間!
金紅色的長毯在地面鋪展,無數席位沿著臺階上浮,層層環繞上升,凝固如火焰般的晶石!
《第八交響曲》第一部分所造就的那片神聖空間,此刻竟然具象成為了一座宏偉高聳的教堂!而更令人無法呼吸、甚至因崇高而心生恐懼的是......
席位上有人。
那些演奏臺、唱詩席上有人。
準確的說,是之前的一顆顆“星光”化作了人影,儘管不是全部,儘管遠處仍是一片影影綽綽的星輝,但目力所能及之區域,已經化作的人影至少破千!
“什麼情況......這裡是......”“是那位後世的巡禮者?”“虛界中照過面的那個年輕人?”
一道道無聲的念頭驚訝地碰撞在一起——海因裡希·申克、阿倫·福特、大衛·列文等多位音樂理論巨擘,丰神俊朗的鋼琴之王李斯特,體格衰老肥胖的歌劇巨擘瓦格納,帶著詩人般憂悒氣質的肖邦,身材矮小、氣質敦厚、面露擔憂之色的舒伯特,皺眉望向場地中央那道匍匐身影的門德爾松,不知在喃喃自語說些什麼的莫扎特,面容慈祥溫和的海頓......
這位後世的年輕藝術家,竟然把自己的“格”給硬生生剝離了出去,何等慘烈!
在那等扭曲乖蹇的預言和原罪之下,在重重使徒的陰峙c紛爭交匯之下,這所發生的這一切本來都是命定。
但如今,如今......
還有,他的那個大一統理論,之前在虛界中感受到的“不休之秘”,怎麼好像也......
從外界“逃亡”過來的巴赫身影站在管風琴演奏臺前,神情肅穆,指尖虛按,轉頭俯視而下。
貝多芬雄獅般的輪廓屹立一方,這位曾與範寧在虛界中討論過“自由王國”、並給予了其莫大鼓舞的樂聖,如今依舊沉默,依舊皺眉。
但他的手中不知為何持起了一本合唱譜冊。
歌德。
竟然是貝多芬自己十分為之傾倒的歌德的詩。
詩劇《浮士德》。
這位年輕人在交響曲的第二部分,所謂的“為自己而寫”,所謂的“新世界之寄語”,竟然是改編了《浮士德》的終場作為文字!?
這個終場,在原著中發生在“山谷”場景,文字篇幅本身不長,共261個詩節,但極具神秘主義氣息。
它描繪的是......諸個存在隱喻義的角色,按位格高低出場,將男主浮士德和女主格蕾琴的靈魂層層傳遞,從山體開始,逐級上升,直至上界獲得救贖的過程!
那麼,對應目前的局勢?......
眼前的神聖空間已經創出,但暫還位於較低處,如果將其類比為“浮士德的靈魂”,接下來應該做的,豈不就是?......
貝多芬的那道身影擰著眉頭,沉吟片刻後,緩緩揭開了手中的唱譜。
受貝多芬的首個動作提醒,這宏偉教堂的數千可見之席位上,莫扎特、海頓、舒伯特、肖邦、門德爾松......越來越多的大師揭開了手中的樂譜!
甚至包括......歌德“本人”赫然在列。
管絃樂序奏的殘響微弱浮現,低音絃樂器又開始撥奏出“光照主題”的碎片動機。
這些大師們對藝術的理解何其精深博大?雖然範寧已經瀕死,但之前和範寧在虛界的交流、以及樂曲第一部分“星光”的共鳴,都是完全親歷的。
加之管絃樂序奏的指引在前,他們頃刻間全部對範寧後續的構思和意圖心領神會。
於是,合唱進入了。
再沒有哪個合唱團,能達成這樣的位格或“配置”!
前世這些的藝術大師們,此刻齊聚宏偉教堂的唱詩席位,共同輕輕唱響了《第八交響曲》第二部分。
真正偉大且無可預測的第二部分。
無論怎麼來說,合唱的基本要求,都是聲音要聚在一起,但大師們此刻進入的聲音,彼此間好像是......“散開”的。
好似從極高的山巔各處飄下,極弱的力度,斷續的吐詞,一切近於空無。
......
“林木蕭條,山岩嶕嶢。
樹根糾纏,莖幹緊連。
飛泉濺噴,深洞藏身。”
氛圍頃刻神秘。
和第一部分那種純宗教式的讚美句式截然不同。
範寧他竟然在這裡“寫景”!
這些短促的字詞......每一個音節都充斥著真知與神性。
以及......超越性。
令人頭皮發麻,如有閃電擊中靈臺。
光讀著就能感覺到,這一文字肯定經過了範寧的改編,絕不是原文學範疇的“寫景”可以寫出來的內容。
它只是“普累若麻”的表象的顯影。
景象十分奇異超驗,雖然原初、荒涼、危機四伏,但同時存在另一種被容許的“神聖和安全”。
這恐怕是秘史中首個對“交響曲”作出明確“場景說明”的作品,即便是瓦格納這樣的樂劇創立者,也不得不承認這個年輕人的“整體藝術”思想與技法,已進入了一個大道至簡的神秘莫測的境界!
“林木蕭條,山岩嶕嶢。樹根糾纏,莖幹緊連。飛泉濺噴,深洞藏身......”
低音絃樂仍舊持續撥奏“光照主題”變體,大師們低聲吟誦如葬禮進行曲般的音調,斷斷續續的休止符不時摻雜其中,使其全然徽衷谝环N較高的境界裡。
其中,偶然,有過令人心安的聖詠小節短暫浮現,絃樂高音區的震音曾試圖維持一絲光亮,然而不安並未遠離,鑔聲總是會在特定的小節冰冷叩響。
被容許的“神聖與安全”,連同“危機四伏”的原初狀態一道,此消彼長,動態泯滅,進入了一種高深的平衡之中。
“獅群默然匍匐,繞我以示親睦,
聖土請予珍視,愛之幽居在此。”
隨著吟唱的推進,越來越多的“星光”被賦予形體,出現在了這座宏偉的教堂之內。
包括那些擔任童聲合唱團聲部的“星光”,曾經特納藝術院線音樂救助計劃中的孩子。
包括站在了聲部領唱位置的瓦爾特指揮、露娜小姑娘和夜鶯小姐。
包括背後赫然能辨出的更多熟悉的身影,前一世的顧老師,這一世的安東老師、呂克特大師,逝去的古爾德院長、施特尼凱校長和赫胥黎副校長......
命呔褪侨绱松衩睿@些第0史的諸位大師,於第二段巡禮中被拾起,於宏偉教堂內先現,反過來,又接引了那些範寧第一段巡禮中的“星光”。
於是離範寧更近位置的聖禮臺空地,一道道樂手們的聲音,舊日交響樂團和附屬青少年管弦樂團的樂手們,手持著由光凝結而成的樂器,亦出現了。
他們和她們本來就在那裡,一直都在。
包括“第六”,也包括“第八”。
左側的小提琴首席,希蘭,右側的大提琴首席,羅伊,稍後位置的長笛首席,瓊。
特納藝術院線之諸同僚,南國與雅努斯之諸會眾。
“獅群默然匍匐,繞我以示親睦,
聖土請予珍視,愛之幽居在此!”
範寧那殘破不堪的身軀,被一道道“星光”化作的身影層層環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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