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578章

作者:膽小橙

  在很多不同的角色裡,範寧既是學生、又是老師。

  他被很多平凡的人欣賞、教育,受到他們的影響,又欣賞和傳授了更多平凡的人,影響了其他人的人生。

  入流的“格”的第一層級,叫做“飛蛾”。

  飛蛾撲火,向死而生。

  藝術的精神在萬千重時空中傳承。

  至少曾在萬千重時空中傳承過。

  光影扭曲之間,範寧竟在暗沉的聽眾席上看見了另外的面孔,他的身形一顫。

  安東老師竟然看到了這場演出,也在對著他笑。

  一束一束的鮮花,被呈遞到了範寧的手上。

  範寧用力地朝那個方向丟了過去。

  “安東老師!?......”

  “老師!!您看到了嗎??”

  範寧有一瞬間很想哭,很想用力吶喊出聲。

  但他連自己喉頭的顫動都感覺不到。

  那個方向的光線實在太過晦暗,花束化為一道道銳利的脫離圖層的拋物線,不知究竟落到了何處。

  範寧急得直接跳下了舞臺,朝那個方向的走道奔跑而去。

第二十章 夜行漫記(其一):筵席

  禮堂大廳的氣氛十分熱烈。

  範寧朝安東老師出現的那個方向跑著,身邊寂靜的歡呼聲一波接一波,褪色的人群們的剪影如潮水般湧來湧去。

  有人在背後推,有人在旁邊拉,還有人在前方開路引路。

  他被裹進了絲綢湧動的道賀者的人流。

  黑白色的綵帶、禮筒、鮮花、金銀箔紙漫天飛舞。

  範寧念念不忘地扭頭看向觀眾席的那處角落,可很快還是被盛情難卻又稀裡糊塗地推到了慶功筵席上。

  “範寧,顧老師身體不太好,可能等不到退休,再過一兩年就去辦病退了。”

  中年模樣的人的聲音透過嘈雜的背景傳來。

  “歸根結底......我能影響的,也只是一所大學,小部分群體......幾年時間罷了......”

  這句是範寧的自嘲一笑。

  “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遊。”

  空氣中流動著一道道流淌著蜜與火焰的河流,穹頂是倒置的威尼斯水晶海,燈光折射而下,將香檳氣泡碎成霓虹。

  多麼盛大的狂歡。

  在一些枯萎的歷史中,筵席是為數不多的銘記的程式,而在更光明的年代,它被賦予了無可比擬的豐盈,範寧就經歷過許多的筵席,畢業的音樂會、學生藝術節的慶功會、新年的音樂會......抑或,《特里斯坦與伊索爾德》的靈性爆燃之夜。

  “黛紫綢緞、鎏金壁燈、藍寶石胸針......鮮榨橙汁、接骨木花露、冬季的夏日飲品......”

  範寧獨自一人揚了揚手中空空的玻璃杯,嘴裡喃喃念及一些詞語,不知腦中浮現過的是何種景象。

  “最明朗夏日的芬芳?”“最明朗夏日的芬芳。”

  他在自問自答。

  菜餚尚未開始呈上,宴樂者們就已語笑喧譁,餐桌上燭火靜態燃燒著,將那些杯盞照得晶瑩剔透。

  背景畫面的變幻速度很快,人們齊坐廳堂,人們靜靜離去。

  而且不知為何始終無人在範寧這一桌落座。

  “新酒悲哀,葡萄樹衰殘,心中歡樂的,俱都嘆息。”

  “喝濃酒的,必以為苦。”

  侍者推來覆著緞帶的餐車,揭開卻是單人餐的程式與份量。

  原來地方並不寬敞——裝潢精良、光線昏暗、彩燈旋轉的西式小清吧,音響裡放著R·施特勞斯的《最後四首歌》。

  “給你點了杯‘星空’。”手機裡的少女ins賬號留言說,“維也納音樂學院邊上最好的一家小酒館,老闆總是標榜他收藏有《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的初版,其實吧檯第三排有本食譜更珍貴,寫著如何把星空釀進紅酒。”

  調製過的桑嬌維塞呈現夕陽般的色彩,氣泡上浮,杯沿的糖霜鹽霜如銀河閃爍。

  “那位小姐堅持要一杯如此觀感的雞尾酒,說這樣喝到的‘星空’會帶雪山的味道。”

  主廚在旁邊挽著袖子補充,而後“嗤拉”一聲撕下了一張留言單。

  “覺得不錯的話,可以寫兩句評語或鼓勵,我的朋友!”

  範寧將裝在桌子上的彈簧筆拉到了跟前,想了想,開始落筆書寫。

  「第三題:四部和聲聽寫.....」

  「第五題:二聲部旋律聽寫.....」

  臺下樂團排練席上,坐著許多緊張盯著範寧書寫動作的年輕男女,範寧看著視唱練耳試卷上的道道字跡,在每一題旁邊給出自己的計分。

  筆尖摩挲紙張的聲音沙沙作響。

  “分數統完了麼?”範寧將最後一張批改完的試卷遞去。

  “出來了出來了,就等這一張了。”卡普侖當即接過,扶了扶鏡框,清了清嗓子,“同學們,別緊張,下面我依次宣佈——”

  “停,還是別嚇人了。”範寧抬手的動作直接揮到了眾人嗓子眼上,“課後張貼公示,這裡只通報成績靠前的同學。”

  “好的,好的。”卡普侖殷勤一笑,拿起一張字跡極盡舒展又優雅的試卷。

  上面的計分為19.5分。

  “羅伊,你來分享一下經驗。”範寧指了指黑板上自己搬叩那浚敖o同學們示範一下這條康塔塔的四部和聲分析過程。”

  排練廳的臺上臺下,變作了階梯教室的臺上臺下。

  穿亮黃大衣的少女起立走上講臺。

  「Wie schoen leuchtet der Morgenstern」

  巴赫的宗教康塔塔中的第1號,也是全部作品名錄的第1號。

  BWV1,晨星閃耀多麼美麗。

  “我想實際我已經看到星星了。”手持粉筆作演示板書的某一時刻,她轉頭朝範寧展顏一笑。

  “為什麼?”講臺邊的範寧怔怔問道。

  “你這人讓人覺得有趣又難以理解,有時不就是像在看遙遠的星星。”

  “星星呢,看起來是非常明亮的。不管晨星晚星,那種光亮啊,也許是幾萬年、幾十萬年、甚至上億年前傳送過來的,也許發光的那顆天體,如今根本都不存在了,但我看上去,它依舊是有真實感的,它就是真實的。”

  範寧端起手旁的“星空”,打量起液體最後的一截高度。

  他抬頭飲盡了杯中的晚霞、枯草地和雪山天際線,那些色澤如紅酒一樣潑滿天穹,遠空是明亮的星帶,從模糊的山巒輪廓之上翩然而落。

  直至變為玻璃上的殘餘糖霜。

  羽管鍵琴響起了清脆明潔的通奏低音。

  和聲分析的譜例被呈示,歡快的無窮動音型上下起伏,帶著靈性深處的安寧喜悅,在此背景之上,一支F大調的聖詠旋律被唱詩班吟誦而出。

  肅穆又歡欣的氛圍包裹住了一切塵世煩擾之物。

  很多紅木條椅,聆聽慰藉者眾。

  啟明教堂?

  很像,但不是。

  那個地方已經隨著“舊日”一併被毀,和絕大多數廣袤無垠的移湧物質一道,墜入了多彩而腐爛的月夜。

  童聲唱詩班的聲音清澈盤旋,在穹頂下融合成完美的和聲,如光與星辰。

  範寧的目光若有所思地掠過哥特式的祭壇,掠過描繪著馬丁·路德的彩繪玻璃窗,最後落在主祭壇前那塊鮮花環繞的青銅地板上。

  “萊比錫大教堂,巴赫奉獻生命中最後二十七載歲月的地方,也是他最終的安息之地。城市離我家不遠,交通也算便利,我去過不少次,那裡總有鮮花,彷彿音樂從未於1750年停止。記得幫我也帶一束。”

  將兩束鮮花俯身放在青銅地板前面後,範寧反反覆覆看了手機留言幾次。

  又沿著側廊漫步,打量起一些陳列的古老樂器,那是屬於托馬斯合唱團的。

  空氣中瀰漫著溫暖的乳香氣息,但石材過於泛白,觸碰之感清冷入骨。

  “在這個年代,一個刻骨銘心熱愛藝術卻碌碌無為的下層普通人,最終會得到什麼?”忽然,他身邊有道少年聲音提問。

第二十一章 夜行漫記(其一):行步

  範寧轉身打量起向自己提問的少年。

  一頭微卷的短髮,細密的嘴角絨毛,其年紀可能方才成年。

  陳舊、乾淨卻筆挺的全套正裝,領結、禮帽和手杖一應俱全,儼然一個講究復古禮節的小紳士。

  眼神中似乎殘留著對於唱詩班背後之物所代表含義的羨妒和遐想。

  “我認識你,你叫安德烈。”範寧開口道。

  “你為什麼會知道我的名字?”少年愣了一愣。

  “那你為什麼會朝我提問?”範寧笑著反問。

  對方卻答不上來,對於剛才自己心血來潮的開口,感到愈發惘然。

  “你曾經朝我問過這個問題,所以我知道。”範寧說。

  “以前?”少年睜大眼睛,“怎麼可能......”

  “你信教嗎?”

  “我?......我的父母信教,上一代人大多這樣,但我......沒那麼分明吧。”少年再度將信將疑掃過範寧那幅東方人的面孔,“你呢,所以,難道你是教徒?”

  範寧笑著搖頭。

  這個問題在“午”的世代會分裂,成為萬千重似是又而非的模稜兩可,如‘愛’一般難以計量。

  “不談這個問題,你問藝術,就談藝術。”

  範寧指了指上方、遠處、門外。

  “如果現在是2015年的最後一日,新末之交,你站在市政廳廣場的這處安靜的街角,站在溫暖的聖禮堂裡,外面下著冷雨。”

  “如果現在有一隻雨燕穿堂而過,那麼,它在教堂裡飛行的這段時間,就是你的人生。”

  “你對人生已有了些可見的預期,沒打算向人提問,因你想要問的,是它飛進來前和飛出後所要經歷的一切,漫長而未知的生前或死後。”

  “以前,教會幫助過人們解答過一些東西。”

  “但如果在第0史的現代,你遇到了一位理工科畢業的大學生,他說人在生前,就是一些尚未組合在一起的原子,死後再度變成另一組打散的原子,物質倒是迴圈不滅,意識則是從一個虛無到另一個虛無,除此外再無其他什麼好解釋的,你滿意嗎?”

  “我知道這是對的,我已經上高階中學了,但這根本不是我問的問題。”安德烈一連搖頭。

  “藝術負責提供這部分之外的答案,神秘學的答案,超越性的答案。”

  範寧邁動腳下的步子,與之同時,教堂的大門無人自開,漫天冰渣飛雪灌了進來。

  塵世的上空雪花旋舞,飄著的是命撸湎碌氖侨松�

  “有些年景的命吆軞埧幔熨x判定了雪的落點,消融之時宛如朝露般短暫,極少數具天份者提供著那些超越性的答案,不過其他人,至少也可去感受答案,或者是,追隨其後,臨摹答案。”

  “而在整個‘午’的年景裡,角色和命邥Q,精神和信念,會傳承。”

  “因為熱忱不朽,虔敬不朽。愛是永無止息。”

  範寧逐漸朝著教堂大門走去。

  提供答案、感受答案、臨摹答案......安德烈無法理解範寧所說的最後兩段話,他只是握緊拳頭重複著中間所聽到的那幾個詞。

  他覺得自己的藝術觀簡直被改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