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膽小橙
舒伯特《冬之旅》,第五首,“菩提樹”。
範寧靜靜地走在走廊上,光線在變暗變舊,陳設與氣味有些傷感,他的身材變得更瘦了一些、臉龐和肩膀更稚嫩了一些,頭髮留得稍微長了一點,但雙目中仍有那些熟悉的光與熱。
“吱呀”一聲,琴房的門被推開,暮光透過窗子將五線譜染成蜜色,將葡萄酒傾倒在皮質座椅上,窗外掠過白鴿群,譜紙的陰影在變幻,恍若當年在琴房練琴的學生們劃過音符的指尖。
範寧俯身時嗅到了陳年松香與薄荷交雜的氣息,生鏽的德語字樣鐵盒裡有貓條的**紙,還有化開又凝固的糖果,已與絲絨襯底粘連。
他笑著在琴鍵上落指,舒伯特D.960第三樂章,諧謔曲的旋律靈動翩躚、無憂無慮,但輕快得有些不真實,有些暗色轉調令人無法釋懷,像是失去了什麼東西。
而且其他房間的鋼琴聲逐漸變得鬼魅起來,濃郁的低音區混響,四度疊置的神秘音流,芬芳的危險氣息和強光閃爍的敲擊。
竟有人在練斯克里亞賓的“白色彌撒”。
“同學,你的登記時長超時了。”
紫裙少女輕敲兩下後推開房門,手上抱著一本黑色譜夾,聲音禮貌而清冷,說的是最熟悉的中文。
“不好意思。”
範寧站起身來,瞟了一眼鋼琴右上角“請帶好隨身物品”的楷體貼紙,把自己的雙肩包背上,與紫裙少女擦肩而過。
對了,鋼琴也不是立式施坦威,中央C上面的標識只是雜牌琴。
周圍的陳列從西式變成了中式。
綜合性大學不缺科研經費,只是那時,藝術教育的硬體條件很有限,每人憑學號一天最多預約2小時琴房。
但很快總結出來的經驗是,登記完後可先不管那麼多,一般賴著練到超時,直到下一個人來催。
大學生活動中心走廊盡頭的落地鏡,照出了少年穿迷彩服提水壺的身影。
「歡迎11屆新同學」「玩轉社團招新季」「移動聯通授權服務點」......
校園裡橫幅標語和各色帳篷隨處可見,樓堂館所新舊混雜,還有幾處扭曲的廢墟骨架、以及掛著警告標識牌的工地,斷裂的陰影盤踞在其中,地衣時刻在蠕動,有些還蔓延至腳下,惡意揮之不去。
範寧一步步走在主幹道上,略微曬黑的臉龐白了回來,迷彩服變成了T恤,T恤又變成了薄外套、和更厚的衝鋒衣。
“範大師,吃完飯五連坐啊,虎子去開機了。”
“怎麼說,先來一手卡爾還是SF,哥幾個幫搶?”
食堂一樓排隊視窗,幾個室友和好哥們暢想著DOTA上分計劃,還是熟悉的臺詞、熟悉的風格,其中一位眼鏡男髮型凌亂、身形乾瘦,兩手不知道提了多少裝著盒飯和包點的塑膠袋。
“今天有排練。”範寧擺擺手。
“哎,大師又鴿了,不得勁了啊。”身材壯實的東北男生瞬間垂頭喪氣。
“和學妹排練嘛......你懂得。”
“咳咳,學妹們,學妹‘們’。”
“藝術好啊,我也想為藝術獻身。”
有人在斜眼笑,有人作出更正,有人在一本正經評價。
這幫牲口們關係鐵是真的鐵,損是真的損,但羨慕是真盏模X得“範大師牛逼”是真盏模錆M荷爾蒙氣息的誤解和調侃也是真盏摹�
“週末吧。”範寧搖頭笑笑,“明天SF帶你們飛啊。”
“可以的,我手一波敵法穩下後期。”
“滾啊,二十分鐘一個堅韌球的敵法。”
範寧笑罵一句,提著飯菜打包盒已經大步離開,將身後室友抑揚頓挫的不甘怒吼聲遠遠甩開——
“我就是要出狂戰斧!!”
褪色的食堂輪廓已在背後很遠,範寧繼續走在雜草叢生的小徑。
這些都不存在了。
不是如今才不存在的,是早就如此了。
範寧微微笑著,開懷、惆悵、釋然。
每個人都無法同時擁有青春和對青春的感受。
暮色天際,暗綠色的彎月懸掛,將一種懷舊、危險又失真的光暈徽衷谛@裡,“夜行漫記”卻進入了一段舞曲風格的段落,旋律線條如同少女微微起伏的悸動心緒。
溫柔、美好,無憂無慮、令人困惑又沉淪,不願深究夢境其為還是真實。
場景像水一樣流動,綿延交匯在了一起。
範寧靜靜地走著。
更多熟悉的事物景物映入眼簾。
潔白的石磚、點綴鮮花的草地、盛開的噴泉與漂浮的枯葉、更遠處橡樹和香樟掩映之下的古典紅牆。
這分明又是聖萊尼亞大學,邁耶爾廣場。
第十七章 夜行漫記(其一):星光
“卡洛恩,這究竟是什麼點子?”
“‘快閃’??你自己發明的詞語嗎!!”
希蘭站在暮色最後能照耀到的雕塑下方,穿的還是聖萊尼亞下設女子文法學院的制服,手裡提著小提琴,臉頰有些興奮的紅,遙望著少年手中的指揮棒。
她的旁邊還有另外幾位熟悉的絃樂聲部的同學面孔。
戶外的“秘密排練計劃”。
懷抱吉他、衣衫襤褸的範寧在稍遠的一旁看著這一切,看著暮光穿過希蘭淡金色的髮絲,為她鍍上了一層柔光。
“二提的幾位,位置再站上一點,一會大提琴從呈示部進了後,你們再慢慢往外走。”更年輕的範寧豎起耳朵聽著效果,又不時進行指導調整。
“哎,神奇哎。”
“我明顯感覺到有股更飽滿的回聲從這裡匯過來了。”
“聽起來漂亮多了。”
希蘭和另幾位同學,欽佩又訝異地望向了另一處陰影中的小徑。
小徑裡空無一人。
小徑裡站著懷抱吉他的範寧,範寧望著少時的他們和她們微笑。
“那時守夜人的燈照在我頭上,我藉這些光行過黑暗。人聽見我而仰望,靜默等候我的指教。他們不敢自信,我就向他們含笑。”
有一些點點滴滴的純淨光華,從他們和她們的身上飄飛而起。
這和某重時空中曾所見的喜馬偕爾邦之拂曉略有類似,但更清冷夢幻,更接近於“星光”——啟示性的金黃,深奧的紫,濃重的紅與鮮亮的藍......飄向了範寧腰間的“守夜人之燈”。
“這是......”
範寧思索中抬起的手在空中滯留。
他並沒有能在崩壞的歷史長河中打撈起什麼東西,一切碎得太過深邃、太過難解,甚至於......作為一個“狀態還算正常、但實則是不正常”的被世界遺忘之人,到底是否真正走入了長河都無法確定。
他只是在旁觀、在思索而已,就這樣,來自“蠕蟲”的惡意都已如附骨之蛆無處不在了。
但這些“星光”,若不是打撈上來的“格”,會是什麼?
又有什麼意義和用處?
範寧暫不能理解,也沒有人能替他解答其中的神秘學含義。
一種確認、一種觸碰。
一種安放的確認、一種和解的觸碰。
也許吧,他只能如此描述,並對其中失落和釋然感到甘之如飴。
這些光華在“守夜人之燈”死灰色的燈腔處聚集,如被靜電吸附的塵埃。
燈盞原本澄金色的表面是早已碎裂的,不復“照明之秘”的聖潔,也無法復原或點燃,但現在,另一些微弱的粒子正在其中閃爍。
“燈火”不再,但有“星光”亮起。
邁耶爾廣場周邊的景象環境又變得不穩定了,浪花在翻騰,氣泡在湧動,富有深意的嘲笑和振翅聲隱藏在重重枝椏的深處,一坑粘稠的積水、一處分岔的小徑、一團扭曲建築廢墟投射而下的陰影......均有可能將漫遊的步伐帶去錯誤的、萬劫不復的境地。
但範寧仍在尋覓和靠近那些“歷史迴響”的強烈之地,因為破碎的燈盞在匯聚起初步的“星光”後,似乎會時不時泛起一圈微弱的、只有自己能看見特定色彩的漣漪。
這成為了他在混亂河流中照明驅暗的特殊羅盤。
吉他撥奏出幾顆清澈、跳躍的音符,帶著未經世事的明朗,引出圓號寫成的“神性淨化”動機,雖是稚嫩創作期的產物,但一切積極的探討、思辨,和其中欲要形成個人強烈風格的因素,卻初具預見性。
已化作廢墟的廣場之上,逐漸有同學們半透明的虛影浮現出來。
他們抱著譜本、提著樂器盒,臉上洋溢著演出成功的興奮,彼此衝對方揮動雙臂,笑顏如同陽光下碎裂的琉璃。
那是《D大調第一交響曲》“巨人”在邁耶爾廣場上“快閃”結束後的沸騰場景。
從神話故事到鄉土風情、從市井傳說到青春愛情、人與大自然融為一體的音畫在歷史留下了它永不磨滅的烙印。
關於少年意氣的英雄觀,關於花卉、果實、荊棘、晨光、大自然以及青春年華。
金紅色的星光從虛影中升騰,帶著灼熱與崇敬,匯向寂滅的燈盞。
歡聲笑語是寂靜的,完全無法聽聞,唯有關於夜的樂章流動。
範寧靜靜地穿過這一切寂靜的歡呼,走向廣場主幹道盡頭的聖萊尼亞大禮堂。
一步一步登上長滿苔痰呐_階。
“同學,前方正在施工,不準通行。”軟糯的少女嗓音響起。
範寧對此置若罔聞。
“範寧,不許再過去了!”
“你不知道這樣有多危險嗎!!”
穿紫色連衣裙的女生神情變得擔憂和惱怒,衝上前去拉他,不真實的身影卻只是穿過了另一道不真實的身影。
都是虛空,都是捕風。
禮堂裡面人頭攢動,很吵,當然,仍是聽不見。
數不清的警方封鎖線,數不清的攝影器材架。
在寂靜的嚎啕大哭與疼痛哀嚎中,在激烈爭辯的幻覺與無意義的尖叫中,懷抱吉他的範寧一直往裡走。
交響大廳內,怪異交響曲的餘響仍有殘留,空氣中各色耀質精華升騰的違和感揮之不去,四周都掛留著汙跡、殘渣與黑色黏液。
抱吉他的範寧往下走,與另一看起來更年輕一些的、渾身血汙的範寧擦肩而過。
交響大廳內還有一些警察模樣的人在救援清點,還有一位帶軟氈帽的調查員模樣的男人。
“特巡廳永遠在做著正確的事情,又何須在你面前解釋?”本傑明邊忙活邊隨意發問。
範寧眼底寒芒一閃而過,但這道聲音的質感和構成很快又變了。
“少作質疑,多聽安排。”這本傑明口中傳來的竟是波格萊裡奇的淡漠聲音,“叫你退下去的時候,你就退下去,輪到你當英雄了,你就上去當你的英雄,比如曾經,也比如,現在。”
“何必浪費時間?”
聲音倒不是對自己發出的,應該是後方的少年。
那個範寧卻是不曾回頭,不知聽到了多少,他跌跌撞撞,手一直在褲袋裡摸索,將一團折成小方塊的硬質紙張掏出展開。
是一張他曾聽過的鋼琴獨奏音樂會票根。
第十八章 夜行漫記(其一):初願
“古爾德院長......”
兩個範寧身影錯開之時,不知是其中的誰在喃喃自語。
身後,上方,門口,一圈記者模樣的人蜂擁而上,扯著嗓子朝那個渾身血汙的範寧叫喊,一大堆各方面的提問劈頭蓋臉地砸了過去。
而抱吉他的範寧還在往大廳下方、舞臺前沿走去。
中段舞曲的聲音忽然變得近乎粗野,單簧管和雙簧管的節奏有點像“巨人”第二樂章的鄉村“利安德勒”,卻又不是,範寧的手指在吉他指板上滑動,帶出絃樂組的鬼魅滑音,一切被突然的轉調所扭曲。
舞臺呈現褻瀆扭曲的深坑,上方是天空的豁口,黑夜中暗綠色的彎月依稀可見,豁口邊緣,磚石鋼筋裹挾著灰塵大片大片墜落。
“卡洛恩,快走!......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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