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563章

作者:膽小橙

  心臟在無助地劇烈搏動,逐漸趨於紊亂,視覺一片模糊,但聽覺和痛感一樣異乎尋常地更加清晰起來。

  倒地的南希儘可能維持住了嘴角最後的一絲弧度。

  她說完了她的宣言。

  而最後之際被放大的聽覺,也讓她聽到了低處更令人心驚肉跳的破裂聲!

  “啪啦!!”

  南亞印國孔雀燭臺,倒數第二個目標。

  範寧的拍賣錘繼續在空中劃出弧線,砸在孔雀高昂的頭顱和那灰色的濁質寶石上。

  “唳——!”

  隨後是一聲非鳥非人的尖銳嘶鳴從虛空迸出,孔雀頭顱歪斜斷裂,那灰色寶石並未破碎,而是如同一個被驚擾的巢穴,內部驟然湧現出無數翻滾的、鏡面般的雲朵幻影!

  雪崩、火災、洪水、戰爭......各種災難性的景象在罩內瘋狂衝撞了一瞬,隨即連同寶石本身一起塌陷、收縮為一個極小的黑點,最終消失不見。

  那墜落在地、斷成幾截的燭臺,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鏽蝕、風化!

  “嘎吱嘎吱......”在臺下衛兵們各式器械的圍攻砸擊下,安保防護罩也終於快不行了,令人牙酸的聲音不斷傳來,蛛網般的裂紋已經爬滿了所有水晶面板!

  此時此刻。

  更底層的藏品修復室,另一撥衛兵同樣已將門口團團圍住。

  有人掏出從庫房取來的備用鑰匙,插入擰動幾番,卻怎麼也沒把這道鑄鐵防爆門開啟。

  “總閥被抵住了!和臺上的安保護罩打不開是一個道理!”衛兵頭子的眼裡寒光閃爍,“不用理會這道門!用毒!那個總閥需要有人持續站在平臺上,並保持風箱杆的下拉狀態,來維持氣壓和水壓!”

  既然萊裡奇館長下了“立即解決”的死命令,這群人也不用再顧及“留活口”或是否存在誤傷之類的了!

  得令的幾名衛兵帶上口罩,迅速繞行至另一處房間,即範寧此前對“幻物”進行初步檢查的藏品交接室。

  也是唯一一處與藏品修復室呈玻璃隔斷並置的場所。

  “滾開!館長的應急排程!不想死就直接滾!”

  衛兵大聲粗暴驅離著執勤人員,不等對方完全撤離,就將一管無色油狀透明的神經性毒劑推入香氛蒸發器,再將後者伸入傳聲氣孔!

  “砰!”做完這一切的衛兵迅速退開,將交接室的房門死閉。

  毒氣迅速蔓延開來。

  修復室內,另一處小隔間,麥克亞當小姐正按照範寧教她的方法,站在一塊奇特的凸起浮雕上,左手疊著右手,將面前的一根木製杆體牢牢地壓在偏下的角度。

  “如果計劃如常進行,現在恐怕到了最後的時刻了......”

  “就是不知道會不會存在什麼變數?不管如何,我需在這裡維持儘量久的時間,給他們創造充足的機會......”

  麥克亞當小姐正心中思忖,忽然,鼻尖嗅到了一股淡淡的怪味。

  這股氣味既有些類似蘋果的甜香,又帶著一絲刺鼻!

  她忽然覺得手腳一陣麻癢,然後意識到自己從鼻腔到喉嚨再到肺管,好像都出現了類似的麻痺和抽搐感!

  “不好!......有人下毒!!......”

  女記者的腳踝和膝蓋一軟,整個人從浮雕平臺上跌落了下來,那個總閥的檔杆也隨即緩慢回升。

  跌落至地的她感到天旋地轉,幾乎瞬間就快站不起來了,但不知怎麼,還是掙扎著爬了起來,重新踩在了浮雕平臺上。

  “咔噠噠噠......”

  視覺重重殘影之際,麥克亞當小姐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竭力讓自己不要從平臺上跌落,並將整個人的重量都抵在了那隻壓住檔杆的手臂上!

  ......

  “這個平臺是?......”

  地下水脈密道,渾身溼透、髮絲滴著水珠的南希,見範寧站上了一塊刻滿奇異浮雕的平臺,不由詫異發問。

  範寧提腳在平臺站定,整個後背則靠在冰冷滑膩的洞壁上,劇烈咳嗽,上氣不接下氣地喘道:

  “呼,總算潛出來了......剛才這一段......‘黑修士隧道’最難走......但這條路線之後......反而是最好走的,你只要按照......‘不轉超過垂直的大彎’原則,就能,就能......順著主幹路逃出去了......”

  這裡是一片相對開闊的洞窟,四周亮著微弱的光芒,洞頂垂落著無數奇異的、如同根鬚般的晶石,其中一些伸入水下,並且部分存在孔隙,在水波盪漾下輕輕作響。

  之前那些宛如牛鈴般的清脆“幻聽”,以及這種彌散在各處微弱的白光,正是因為這些晶石存在的緣故。

  它們將地底映照成一片光怪陸離的世界,如同星海倒懸。

  範寧話語中的言外之意讓南希有些不安,她抹了一把臉上浸潤的水珠:“不,範寧先生,我不是很懂您的意思,之後的岔路怎麼分辨,不是......有您帶路嗎?”

  “我考慮了一下,還是留在這裡吧。”

  “為什麼!?”

  “事情其實有點失敗,你聽這動靜,沒點要結束的意思。”範寧苦笑指指頭頂。

  他劇烈喘息咳嗽之間,頭頂沉悶的爆炸聲和建築坍塌的轟鳴仍在持續傳來,震得整個石壁微微顫抖。偶爾有一縷灰塵簌簌落下,在地下暗河的水平面激起圈圈漣漪。

  “我也覺得奇怪。”南希說道,“今天這個公審大會......我知道您應該用了什麼神學手段,把太陽的光束與火焰給引開了,可是為什麼......會燒成這個程度?為什麼會炸成這個樣子?”

  “是斯奎亞本。”

  “那個修道院的前任老神父?”

  “是。”

  範寧勉強緩過口氣後,轉身在石壁的縫隙中撥動,竟觸發了什麼機關,開啟了一面粗糙的控制檯一樣的東西。

  “我不清楚什麼樣的異質追求驅動著他,或許我自己是遵循內心說出了我該說的,做出了我該做的,但他誤導我調整了一處關鍵的壁畫樞紐!”

  “那裡面有一種狂暴而奇異的能量,光束徹底失控,引發大火,大火又連環引爆了修道院水牢中的什麼濁氣,可能是人長年累月的汙穢排洩物之類。”

  “所以才導致了現在這種情況。”範寧的聲音因寒冷和虛弱而斷斷續續,“你想想,這麼下去,不出多時,修道院的所有這些文獻、檔案,這些樂譜......”

  “天啊,那這麼多年間的聖樂豈不是全......”南希睜大眼睛,一時間心亂如麻,“那您現在?......這個平臺?......這個檔杆?......”

  “也是一個樞紐。”範寧嘆了口氣,“修道院的這片地底,古羅馬引水渠的總控制檯,就在‘黑修士隧道’出口旁的洞窟中。”

  這正是他決定留於此地最後要做的事情!

  說著,範寧左手疊著右手,用力壓下了那個堪比他大腿粗的石質檔杆!

  沉悶乾澀的聲音響起。

  “嘩啦啦啦啦!!!!!”

  這個檔杆才剛剛往下挪了幾公分位置,整個空間內突然響起的滔天水聲便欲要震裂耳膜,南希不禁腿腳打顫,整個人一大口深呼吸,隨即四處張望。

  沒發現任何顯眼的排水,但腳下的水平面卻開始快速上升!

  幾個呼吸時間,就浸沒過了範寧踩上去的那個並不算高的浮雕平臺!

第八十三章 湖泊,殘骸,殘陽

  “不用到處看了,都是暗河中的水,現在還不算什麼,一會這個洞窟被淹滿後,水壓還會把一塊更大的地下湖的閘門頂開。”

  範寧神情平靜地環顧四周,隨即指指前方:“南希姑娘,你走這邊坡道上去。”

  “地勢馬上就會變得很高,只要步速稍微正常點,它都應該是來不及淹到你的。”

  “不,不......”南希的眼眶頃刻間紅了,“範寧先生,您要活著出去!”

  “我相信,關於聖樂與神學道德的是非,一定會有一個公正的定論的,我相信您!沒準改變已經開始!還有......對!那些主教大人們都是明理之輩,沒準會為你的名譽擊節作保的!”

  “名譽啊,有也不錯,沒有也就那樣,主要是......上面那些東西,能救回一部分是一部分吧。”範寧卻神情淡然,雙臂發力繼續下壓閥門檔杆,“修道院那些樂譜和文獻,相當一部分材質還是不錯的,在水裡泡著,總好過被一把火燒成灰燼,或許後人還能發掘出三三兩兩呢。”

  南希不再開口,只是怔怔站在了那裡。

  這樣的理由一出,她相信以範寧這個人,就絕無第二種選擇的考慮可能。

  “還呆在那裡幹什麼!?”

  “走啊!再不走真來不及了!!”

  範寧咬緊牙關,手臂青筋隆起,維持這沉重檔杆的下壓狀態。

  水平面已沒過股間,他覺得全身已經脫力,小腿肚都開始彈跳抽搐起來。

  “走啊!!!”

  好不容易從“黑修士隧道”潛出的他,又二度被一陣窒息和眩暈所擊中,而且面對洞窟牆壁而站,想要觀察側後方的情況,姿勢也異常扭曲不適,扭頭恍惚間,他覺得自己好像看見了南希含淚往側方的臺階跑了上去。

  心中剛鬆一口氣時,卻又看到少女的身影明明還站在那裡。

  而且忽然恬靜微笑,緩慢而堅定地搖了搖頭。

  就像時空的可能性發生了分裂一樣。

  “那這樣的話,我在這裡陪你吧。”少女站在了他的旁邊,靠牆,閉眼。

  範寧試圖繼續勸說,直到水面到了他的胸口。

  直到那道向上的臺階已被徹底封死。

  他苦澀無奈搖頭。

  “不,怎麼會是這樣!”

  毗鄰修道院的環山山道上,一隊飾有繁複星空家族徽章的馬車忽地急剎而停,為首開路的康格里夫侍衛長忽然大聲喝止佇列。

  火海早已沒了,僅存的幾縷青煙已經飄到了很高的位置,近乎抵達天空的雲層。

  而現在的整座“圭多達萊佐修道院”......不,已經沒有什麼修道院了,這裡的下方放眼望去,只有一片深藍不見底的湖泊!

  這裡已經成了“默特勞恩湖”!!

  少許建築坍塌後的殘垣斷壁漂浮在湖面上,石柱石牆、彩窗碎片、燒焦板結的巨大顏料塊、似鞦韆般的火刑架與鐵鏈......

  “不,晚了!已經晚了!”

  跳下馬車的瓊,撲倒在懸崖峭壁之前,雙肩開始劇烈顫抖。

  ......

  “為時未晚,範寧大師。”

  “你又不是那個失敗者,走入錯誤歧途的人是他們,而你正站在小徑分岔的路口。”

  F先生眺望著天空沸騰而豔麗的色彩。

  空氣中似乎存在一層又一層的、能夠折射扭曲光線的渾濁層面,將高塔地面上的血色六芒星映照在了上方。

  一幅在立體化的空間裡被拖長、扭曲、斜置的怪異線條圖案。

  依稀還是能辯認出六芒星的特徵:兩個被拉離原本位置的三角形。

  拉長在高空斜上方的一組,蒼白蛇形漩渦與暗綠色升起的月亮被彼此聯結。

  拉長在天際幾乎快垂落的另一組,處於下墜過程的太陽與構成“神之主題”的音流。

  而它們共用的那個三角形頂點,那道光柱的來源是......

  “舊日”殘骸!!

  淡金、深紫與蒼白,三種顏色螺旋盤繞,構成一根細小的光柱,從高塔六芒星核心位置的指揮棒伊始,直直射向上方正中央的天空。

  “我們的沐光明者聖拉瓦錫,牧首之舍勒,導師之範寧閣下,我雖卑微如塵埃,卻還敢對你請求。”

  “此刻,唯餘聖靈。我的時代已逝,願父的國降臨。願我們的沐光明者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願主的恩惠、平安,聖靈的感動,父與我們同在。”

  無名天使面朝範寧深深跪拜了下去。

  他的身影在一寸寸變淡變薄,化為無數道淡金色的光線,逆向投射到日暮低垂的遠方天際!

  三角形中被拉扯最長的那個太陽的所在,已經全部墜入了天際線以下,但天際仍帶著濃厚的血紅與耀光。

  暮色的最後時刻奇異地懸停。

  一時竟分辨不出,究竟是殘陽未落而導致餘暉不散,還是不散的餘暉託舉了未落的殘陽。

  但另外一組高懸的“三角支柱”,構成其中的“普累若麻”依然開始瘋狂地流動增生起來,“舊日”殘骸的光束中,蒼白的色澤隨之開始擴散。

  不僅如此,“環形廢墟”四面八方的景象,無人地帶的山巒與原野,每一顆構成事物特徵的粒子都在往外擴散、互相擴散,區別於事物與事物間的概念變得模糊,就似一團打碎攪勻的彩色餡料。

  “範寧大師,儀式即將結束,我為這部曠世之作預留了掌聲,它充當段牡男Я^不輸於曾經的那次《天啟秘境》。”F先生開口道賀的聲音從六個不同的方位同時傳出。

  那些被範寧砸碎的器源神殘骸的殘片,像蝸牛堆一樣憑空自己蠕動起來,變幻成了一團團臨時性的彩色不明物質。

  形狀依稀具備某些特徵的傾向性:懺悔椅的廢料、破碎的杯盞、乾癟的面具、破裂的孔雀燭臺與星象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