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562章

作者:膽小橙

第八十章 所謂“舊日”!

  麥克亞當侯爵忽然哇一聲劇烈嘔吐起來。

  於“正午”降落的太陽、於“正午”升起的月亮、從崩裂天空中翻卷出來的一團團“器官”......這些場景似乎刺激到了他神性深處的某種特質!

  數秒的時間,從內到外。

  神性投影竟被活生生“掏空”,成了地上一大攤支離破碎的、帶著豔麗觸鬚的蝸牛屍體!

  神聖驕陽教會的無名天使見到天空的情景卻“砰”地一聲跪下,對著天空的“不墜之火”作垂臂攤手致敬的禮儀。

  但很怪異違和的是......F先生竟然第一時間也是對“不墜之火”行致敬禮。

  雖然他仍是站著,但表情竟然十分認真,禮帽脫下夾住,動作的標準程度絲毫不亞於無名天使。

  “不要奇怪,呵呵,在下作為密特拉教正統之傳承,自然也信仰太陽,並始終致力於實現太陽真正的宏圖。”

  “現在我宣佈,‘神降學會’正式更名迴歸為‘密特拉教’。”

  F先生邊笑著解釋邊戴回帽子,另一邊的無名天使卻急切地對範寧開口:

  “時刻到了!我們的沐光明者聖拉瓦錫,牧首之舍勒,導師之範寧閣下,時刻到了!!”

  “這是危機,也是機遇!聖父與聖子已經顯現,三位一體的時代就要到來!此刻,唯餘聖靈!!”

  “範寧閣下,恭請您的‘新我’迴歸第0史,成為‘舊日’之聖靈的代言人,彰顯祂的全部之尊榮!!!”

  新我回歸第0史?成為聖靈之代言人?......範寧卻是笑了,忽然明白過來很多事情的他莫名笑了,雙目盯著無名天使:

  “祛魅儀式的第一步是‘重置’,對麼?”

  “......您說什麼?”

  “我問你,‘祛魅儀式’生效的第一步,是不是‘重置’!是還是不是!”

  範寧聲音陡然拔高,但一想到自己這一世的流亡生涯,與神聖驕陽教會的緣分,想到自己敬愛的安東老師的師承,甚至是想到這位天使在豐收藝術節前搭上半條性命,從波格萊裡奇手中救下了自己一回......又不由得心中黯然感懷,他用盡最後一絲耐心和力氣維持著語氣的穩定:

  “你第一次接引我入夢‘輝光巨輪’,許多言語就沒說全,而待我後面領受沐光明者的職分,又有幾番入夢‘輝光巨輪’,你明明知道一些傳承之秘,為什麼依舊有所保留?為什麼?”

  無名天使聞言,剛剛換作的單膝跪地再次變為雙膝:“聖拉瓦錫閣下,我雖卑微如塵埃,卻還敢憶起過往,當初你和教宗在雅努斯行走,都曾教導民眾關於‘燭’的道理,你講到以前約書亞吩咐民眾的時候,說,‘你們不可呼喊,不可聲張,連一句話也不可出你們的口,等到我吩咐你們呼喊的日子,那時才可以呼喊’......”

  “守在輝塔高處的天使作指引前路、照明驅暗的燈,也必將失明,無有憐憫之心,此事同你所負的榮光亦有相似,不過是沐光明者擔負著更大的功業、保守著更大的秘密......”

  “聖拉瓦錫閣下,一切都是父的智慧。”天使垂下頭去。

  好,好......範寧雙目眯起,頻頻點頭,這世上已無人對經義的理解能高過自己,但他這一瞬間忽然對這等“辯經”的事情心生疲憊,只是嘆了口氣似在自問:“那詩篇上說,‘眷顧窮苦的有福了,義人遭難的日子,上主必保全他,使他存活,他必在地上享福’......難道雅努斯的民眾絕多數是不義的?難道被重置抹除的命途並非遭難?雖說‘燭’的教導‘無有憐憫之心’,但通往‘輝光’的羅盤可又賜到了他們的頭上?他們可否理解這一切?”

  “這個......”無名天使遲疑。

  太陽持續降落,月亮持續升空,兩者的高度已經反轉。

  “異端是這樣的。”F先生此時卻哈哈一笑,“由於真實的神諭解讀不準,所以說著似是而非的話,讓我們的範寧大師都迷糊了。”

  “哎,真是麻煩,我來直白簡短講講來龍去脈好了。”

  F先生踱著步子到了圭多達萊佐的焦黑屍骸跟前,後者經波格萊裡奇踩踏碾斷後,早已奄奄一息。

  “這人,‘祛魅儀式’的最初設計者,密特拉教中真正意義上開始著手籌劃‘太陽的宏圖’的第一個人。”

  “對,就是那個‘期以進入、佔有甚至凌駕於輝光的計劃’,什麼‘道途’,什麼‘支柱’,都是來自他的原創......嗯,個人還是非常佩服的,那道最初神諭不過只是一張《屠牛圖》,這傢伙竟然能有模有樣地解讀出這麼多東西來,‘不墜之火’、‘鑄塔人’、‘冬風’等見證之主一開始默許了他來設計曾經所謂的器源神,這還是要點能耐的......”

  “那是第0史1050年之後的事情吧,然後第二個人就到了700年後了:我們的‘西方音樂之父’約翰·塞巴斯蒂安·巴赫閣下。”

  “對,這位閣下已經升到居屋了,我們現在應該叫祂‘無終賦格’......不知道在這裡這麼叫祂,祂還聽不聽得見?......我們的巴赫閣下和圭多達萊佐閣下合作了一段時間,自稱對‘祛魅儀式’做了更完備的改進,還從《屠牛圖》裡解讀出了升格理論,可取之處還是有的,不過這兩人後來又因意見相左、各玩各的去了,並互相稱對方是異端......”

  “第三個人就是在下了。”F先生嘆了口氣,“在下生得更晚了點,對這兩派步入歧途的異端均持憐憫態度,但他們聽不進我的勸告,當時,在100年前聽不進,100年後還是聽不進......”

  “於是,圭多達萊佐閣下‘克服重重困難’,終於,主要按他的想法來了一次‘祛魅儀式’,也終於成功地......嗯,把世界搞爛了。”

  “嘿,你看他自己玩成的這個樣子,恐怕還不如侯爵大人剛才一死了之痛快......而我們的塞巴斯蒂安閣下在後世還在不停地折騰,到這一次,更是以身入局,升到居屋裡面去了,準備自己來親自構建‘三角形支柱’,我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好了,這兩位的情況,大概就是這樣。”

  “範寧大師,我在某一重枯萎的時空中,曾與你討論經義道理,我的水平,你應該還是認同三分的。”

  “那《路加福音》上說,凡想保全生命的,必喪掉生命,凡喪掉生命的,必救活生命......你是我在‘午’的多重歷史中見過的最有想法的藝術天才,你的生命在於星空!你和你所生存的居所的生命在於星空!你難道不想看一下頭頂那片深邃星空的真正模樣?”

  F先生毫不吝惜地表達著欣賞,以及勸告。

  “‘祛魅儀式’仍是通往‘輝光’的最可能方式,不過在下對於‘道途’的構造思路,和這些異端相比自有不同,唯一承認的,是‘舊日’的確很重要!‘舊日’與‘午之月’一樣,都是我們的先驅‘真言之虺’不可或缺的真理補完!......”

  “邪神之言。”無名天使聞言冷笑,“‘舊日’是與聖父聖子位格相等、同享尊榮的存在,豈成了你們神降學會的‘真理’!......那《使徒行傳》裡彼得作過見證,說,你們各人要悔改,奉上主與聖塞巴斯蒂安的名受洗,叫你們的罪得赦,就必領受所賜的聖靈!因為公義向來成就在不隨從肉體、只隨從聖靈的人身上!!”

  “你看,異端的美化、宣傳與曲解,到了懂行的人眼裡就漏洞百出了吧?也難怪範寧大師都對你失望了。”F先生撫掌一笑,“聖靈?哪有什麼聖靈,‘舊日’的本質,不過是第0史所有已逝之格的總和!”

  這句話讓眾人瞳孔巨震,唯獨已猜到了個八九分的範寧,神色依舊如常!

第八十一章 第二次錘擊!

  器源神“舊日”。

  第0史所有已逝之格的總和!?

  最為千頭萬緒的古老隱秘,往往仍可能有最簡潔的表述形式。

  只是在場大多數人,一時間依然無可避免地認知過載!

  “應該說,在保全和塵封第0史的已逝之格這一點上,我們的塞巴斯蒂安閣下倒是做了一些貢獻,呵呵,範寧先生這幾年跟隨指引去‘再現音樂’,同樣功勞不小,相當一部分的‘格’,已與這根指揮棒互為融合......”

  F先生的語氣慢條斯理,又是作回憶狀,又是予以肯定的點頭。

  “不過,範寧大師,既然你沒有選擇利用‘再現音樂’的金鑰來迅速穿門,既然你升得還不夠高,接下來,就不必枉費氣力爭奪控制權了。只需放心,既然你已兌現與我和少數人約見於‘午’的諾言,最終的真理必有你的一份,屆時可親眼看看頭頂真正的——”

  “所以你們確實沒人打算考慮考慮這個世界的事情了咯?”範寧忽然開口了。

  他打斷了F先生與無名聖者的爭辯狀態,也讓高塔上一時安靜。

  但還是無人應答他的問話。

  此刻,“午之月”已升至較高的天空,而“不墜之火”已經快要降落至天際了。

  “我說,你們,確實沒人打算考慮考慮這個世界的事情了咯?”

  範寧重複問第二遭。

  “廳長大人?‘垃圾場’裡到底是什麼啊,你上去看完了嗎?”

  他又仰頭哈哈哈笑了幾聲。

  “不是,你還要當獨裁者的啊,你倒是裁啊。”

  “一會若見到什麼問題,就解決什麼問題。”深空傳來一道近乎真知構成般的淡漠回應。

  對於波格萊裡奇來說,登階之途本來就並非“祛魅儀式”。

  “抗逆儀式”同樣需要藉助“正午”的時辰,同樣需要獻祭不可計數的代價,且最為核心的“摧毀最重要的武器”,於他而言也已實現了。

  有沒有順位逆位之分,又怎樣起到作用......這些模稜兩可的命題,存在又如何?

  提出和強調命題之人的屍骸都已被踩碎。

  “範寧大師,作為討論組的二號人物,希望你和那些闖入者不同,成為組織解決問題的助力,而非成為組織額外的問題。”

  “哎,我倒又忘了。”範寧有些為難地嘆息扶額,“貴廳那套搞法不說成不成得了,成了好像也沒什麼意思。”

  “汀”地一聲輕響。

  此前飛行而去的0號鑰匙已至高塔中央,與懸浮在那裡的1號鑰匙吸在了一起!

  恰逢漫長的終曲重歸頂點,再度行進到一處打擊樂聲部的罪惡音符。

  第四樂章第478-479小節,輝煌而具動力的旋律行至大勝之前刻。

  “砰——”

  第二次錘擊的沉悶聲響,震得整個天空的肉質紋理都顫動起來!

  陰霾徽值摹熬浜徒L”、鬼魅的豎琴琶音、小提琴的“仰天長問”又一次傾倒而出,預設的勝利調性終止也好,“烏托邦式”的理想化旋律和英雄的奮進抗爭也好,二度遭受了毀滅性的打擊!

  輝塔高處的“招月之門”更碎了,更多的“普累若麻”沖刷了範寧的靈體,神性的純度開始緩慢提升。

  “什麼!?”幾人的確沒想到,這種神秘學條件極其嚴苛的錘擊,範寧居然還能再來一次!

  他居然還能再持起一次“無主之錘”!

  居然還能再控制一次-1號鑰匙的邉樱�

  木錘準確地擊中了原先已互相扣住的0號和1號鑰匙,而自這三者下方的中央落點起始......

  毀滅性的黑色能量貫穿了六芒星的線條,直抵邊緣六處點位所懸浮的其他器源神殘骸,以及,那把臨時用以替代被毀“刀鋒”的索爾紅寶石琴弓!

  .....

  “嘩啦——”“嘩啦——”

  範德沙夫收藏館大拍賣廳,隨著範寧的瘋狂肆虐,安保護罩內殘渣顆粒飛濺、藏品碎裂一地!

  “哐啷!!”

  拜占庭聖餐杯,整個杯身從被擊中的那一點開始,倏地變得漆黑、腐朽。

  眼紋寶石接連炸裂,內壁酸蝕的滿足慾望的刻紋在最後時刻變得清晰,隨即又被散發著糜甜味的猩紅氣浪腐蝕殆盡!

  “館長?您的褲腿,還有袖子......好像掉色了。”有人不安提醒。

  “這個人會巫術!趕緊阻止他!趕緊!”

  萊裡奇一改之前驚怒的呵斥,變成了一種極端拖長的、平靜而可怕的輕聲施令,他的確發現自己的四肢好像出現了一些異樣,某些地方喪失了知覺,就像拍賣廳各處正在被不斷“沖淡”的顏色一樣!

  “還有他的同犯!該死的!送她們去見上帝!不管你們用什麼辦法!”

  本來,南希手腕上那枚“持錘人禮鐲”是萊裡奇留下的控制後手,只要站上禮臺,就可以透過特定調節的燈光來使鐲子爆裂、毒刺濺出,從而避免其在公眾場合說出什麼不該說的話,可哪想到範寧調換了分工!

  高處閣樓的樂團演奏區域。

  衝在最前面的衛兵,粗暴地抬起靴子“譁”地踹開木門。

  在指揮台上揮舞節拍的卡普侖見狀愣了一愣,手勢不經意間落入了一種略帶笨拙的方式。

  諧謔曲的樂章被自覺地呈現為遙遠的聲音,並出現了從F大調-bD大調-d小調閃現般的轉變和扭曲,好像是一種古老的聲音,被反覆地對映到現在的時空之中。

  插部的音符在楊晃,似兩個孩子在沙灘蹣跚而行。

  “聲音是你這裡發出的麼?”“上面還有什麼地方什麼東西?”一左一右持械的男子冷冷發問。

  揮舞節拍的卡普侖茫然搖頭。

  他在裝傻充愣。

  不過他知道之前範寧打了招呼,放了個人上去,本能感覺下,已有不好的預感。

  那玩耍的舞曲步伐竟開始變得“心律不齊”起來,孩子們的聲音變得越來越悲慘,最後只剩下了幾道微弱的嗚咽和喘息。

  衛兵們的搜尋時間有所耽誤,但聊勝於無。

  又是“譁”地一聲巨響。

  更高處閣樓上的小閣樓,那氣動傳聲總控臺的通道木門也被踹開了。

  “......非如此不可嗎?非如此不可!”

  恰逢南希引用最後一句箴言作結,作曲家貝多芬的設問在空中迴盪未散之時。

  她轉頭的目光迎上了衛兵扣下扳機的手指。

  “咻——”

  射釘槍的殘影破空之聲。

  一枚比大拇指還粗的鋼針,直接扎進了少女的心臟位置。

第八十二章 留於此

  “噗嗤。”

  殷紅的鮮血從口鼻流出。

  南希本想保持微笑,但生理上的痛感和痙攣還是讓她微微蹙起了眉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