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560章

作者:膽小橙

  “分一隊繞到那邊去堵,他跑不了了!”

  修士的怒喝基本斷絕了最後一處逃生的方向。

  絕境之中,範寧的腦海裡卻是浮現起姐姐的書房,想到了那捲默特勞恩水脈圖卷!

  “只能賭了。”

  來回的馬車路程中,他曾竭力記下圖卷中的地下水脈秘密節點,此刻,那些複雜如蛛網的線條在腦中艱難地呈現!

  古羅馬引水渠的確有一段經過廣場下方,他在挑選,看有沒有什麼勉強與之靠近的點位!

  “那邊!”

  “那傢伙去了更沒路走的地方!”

  執紀修士們的包圍圈進一步合攏。

  “抓緊我。”就在千鈞一髮之際,範寧的目光猛地定格在一個小型火刑架的後方。

  他對著那條近兩米寬的猙獰裂縫,把南希的肩膀猛地一攬,直接縱身一躍!

  兩人的身影瞬間沉沒消失!

  眾人呆滯在了原地。

第七十七章 旖夢

  “呼呼——!!!”

  失重感瞬間襲來,冰冷潮溼的空氣撲面而上,瞬間壓過了地面的灼熱。

  兩人急速下墜,耳邊是呼嘯的風聲,和頭頂隱約傳來的怒吼與爆炸聲。

  “噗通!”

  預料中的堅硬撞擊並未到來,兩人重重砸進一片冰冷刺骨的水流中,巨大的衝擊力讓範寧幾乎窒息,他死死抱住南希,奮力浮出水面。

  近乎九成的黑暗,只有頭頂裂縫處透下的微弱火光,映照出這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空洞,腳下是緩慢流動的暗河,空氣裡瀰漫著千年積塵、水藻和岩石的冰冷氣息。

  “你還能走嗎?”範寧大口大口喘著氣。

  “我沒事,範寧先生,您為什麼......”南希虛弱出聲。

  “我在臺上說了我所有該說的,那就是原因。而且,不解的是我,為什麼你會獲得如此多聖樂的榮光與靈感?某種程度上來說,我覺得《a小調進行曲與眾讚歌》完全是在你的相助下完成的。”

  “我......也不理解,範寧先生,那可能本來就是你的。”

  “本來是我的?”

  “兩年前的慶典上,結識你之後,我就時常......夢見你,然後我就開始往你的聖樂審查院投遞作品,因為素材都是夢中的啟示......所以,我覺得它們沒準本來就是你的創作,我聽聞了它們,然後另一重時空中,又轉交回了你的手上。”

  “......”範寧沉默了片刻,終於站了起來,“先走吧,有機會再說吧。”

  他辨認著水流方向與兩側的特徵弧度,拉著南希向著“黑修士隧道”的方位淌水而去。

  上空的裂縫略微給予了光線,但水溫低得可怕,迅速帶走著兩人所剩無幾的體溫。

  四周時不時掠過岔口,幽深不知通向何處,水流聲在洞穴中放大成詭異的迴響。

  “糟糕,我們可能走到死路了。”

  南希看著眼前的支流已經變得異常狹窄,連兩人並肩都無法做到,而且水位很高,幾乎淹沒了洞口。

  光是看起來就令人無比壓抑和恐懼。

  “不,反而只有這裡才能走。”

  範寧卻是直到現在才真正確認自己沒有記岔,這正是圖卷中記載的“黑修士隧道”特徵!

  “它的分岔道非常長,人的肺臟絕對無法支撐走下去,但實際的主幹並不太長,只要找準,憋一口氣,沒準能撐過去!”

  他率先踏步鑽入暗河,南希在後面死命攥著他的手,像是溺斃之人抓住最後的稻草。

  冰冷的暗河水浸透衣衫,直至沒過口鼻,刺骨的寒意幾乎凍結了血液。

  而在如此處境之下,範寧還要拼了命地回憶圖捲上的記憶碎片。

  稍有錯亂斷檔,便會進入一條走不完的岔路!

  不論如何,也要將南希安全送達水面。

  範寧強迫自己的情緒平靜下來,他回憶著剛才最後躍下時分所聽到的那段樂章,其中有一條悠揚又美好的旋律給予了他莫大的支撐——充滿理想化的烏托邦似的表達,比自己一直以來所認為的“神性良知”道德準則,它似乎更完備,更具備著實然的多重意義......

  想著想著,還是感到一陣窒息的眩暈,無可避免的生理性痛楚。

  在這種平靜地、無可發出一言的巨大痛苦中,範寧神智逐漸走向渙散,他勉強維持著靈臺中的一絲清明,一手拽住後方的南希,一手順著一側石壁拼命摸索感受著。

  “烏托邦式”的旋律逐漸轉變為了充滿死寂的眾讚歌式片段,管組、絃樂組和木管組依次出現由八度大跳所引領的引子材料,就連終章中那些詭異的琶音碎片也漸漸變弱、變靜......

  這片樂思的空間整體變得荒蕪起來,就在範寧意識即將模糊消散之際,前方黑暗中,忽然再次響起了那清曠飄渺的“叮鈴~叮鈴~”聲。

  牛鈴?......

  這裡,怎麼會有牛鈴?......

  音樂又一次跌入了一個丟失動力的“幻境段落”,但低音提琴中V級音-I級音的交替,又讓範寧的思緒莫名帶上了一絲躁動和旖旎。

  他莫名聯想起了自己的《第三交響曲》“夏日正午之夢”終章結尾,那象徵天國之門開啟的定音鼓敲擊聲。

  第六樂章“愛告訴我”?

  天國之門的開啟也不一定是純粹的神聖,另一重含義或者關於“旋火之門”,又稱“狂喜之門”。

  抑或關於那個巴洛克術語“Ecstasy”。

  黑暗的水流前方竟然出現了白茫茫的霧氣。

  鹹腥味,海浪聲,沙啞的水鳥在叫,女孩子們嘻嘻哈哈地笑著。

  太陽打在留有足印的白色沙灘上,照得人睜不開眼,大海用短浪抽打著岸邊,棉花糖般的雲朵被風吹拂,如鳥雀飛快地掠過湛藍的長空。

  “喂,我說,這就是你最想帶我們來玩的地方吧。”羅伊一攏長髮,佯怒笑道。

  “當然,你看他興奮的樣子。”瓊回頭看了一眼,不小心踢翻了腳邊的涼飲。

  “實不相瞞,呃......確實。”範寧乾笑承認。

  “早就可以的,怎麼現在才說。”希蘭用牙齒咬開手中的糖紙袋。

  “因為我們的範寧老闆雖然摳門,但他還害羞啊!”羅伊仰天調侃,但隨即“哇呀”一聲驚呼起來,整個人都被送上了半空。

  三幅鞦韆依次在沙灘排開,範寧狠狠推了她一把,隨後又依次繞到瓊和希蘭後面。

  “坐穩啦!”

  “哇啊,這麼玩的嗎?”

  衣著清涼鮮豔的女孩子們來回晃動著。

  範寧移過來又移過去,踩得沙灘嘎吱作響,沙子浸潤過浪花,溼潤、柔軟又滾燙。

  “等等等等等等......”

  “我不行了你先讓我下來喝口水......”

  “好可惡啊!!好可惡!!!”

  一串串銀鈴般的笑聲在天際迴盪。

  範寧興致高漲所至,也仰頭暢快地笑,忍不住想喊出聲,煩悶與惆悵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他看見遠處那些蒸汽船和小帆船漂浮在清澈的海面上,水中可以看見黑色火山岩群的山頂,海水過於透明,過於夢幻,連高低落差都無法辨別。

  唯獨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感覺這麼冷。

  對啊,盛夏的南國為什麼會這麼冷?

  具有多層隱喻義的幻象開始一寸寸消褪。

  只剩白霧,隨即白霧也散去。

  當然,當然會冷,即便是無風的冰川上也足夠寒冷。

  範寧看著被分割在了裂縫對面的若依,將思緒從莫名的跑神中拉回,苦笑了一聲:

  “好煩啊,可能也就晚了三五秒。”

第七十八章 拆分,聚合!

  確實就晚了三五秒。

  事情接連走入小機率的巧合縫隙。

  過不去對面了。

  這道忽然貫穿整座山脈的裂縫,其實窄一點的地方不過兩米出頭,若在尋常場合,範寧或許能嘗試助跑越過,但兩邊都是冰川雪地,不借助特殊工具,嘗試的結果一定是墜入深淵。

  裂縫下方的深淵不可見底,冰稜的色澤從黑藍逐漸過渡為虛無,唯所得見的只有壓迫至靈性的深邃的沉默。

  “是啊,好煩啊。”對面的若依鬱郁地學著他的語氣,“明明雪崩後都遇見了,怎麼又這樣。”

  如果這樣看星空的話,還算不算共同?她說不上來。

  或許算吧,還能一起聽到Andante。

  “噯,真是神奇,你的手機居然還能放音樂。”

  “是手機卡死了......你那側好像也有遇難者?”範寧起身拍拍身上的雪,很快發現若依身後的冰雪區域,也隱約覆著一些肢體和物件,“這雪崩把我帶到了方向有些偏移的另一處,我醒來後,花了好幾個小時才找到這裡來,一路上也陸陸續續發現了很多遇難者屍體,有些說不出的奇怪,著裝年份,隨時物件......對了,你一路有看到瓊嗎?”

  若依搖了搖頭:“我是不久前才醒的,還只翻找了一下附近,沒有往其他的地方找。”

  “那有發現《天啟秘境》嗎?”

  “沒有,任何樂譜都沒有發現,但好在找到了自己的揹包,裡面還剩最後點吃的。”

  幾條士力架被她扔了過來。

  “謝啦,確實爬得眼冒金星了。”範寧拆開**就著雪咬了一口,“......你不吃嗎?你還有嗎?”

  “我不餓。”若依說。

  她倚著雪堆,認真看著範寧吃士力架。

  “範寧,我想到你這邊來,或者想讓你過來。”

  範寧怔了一怔,但神情中苦澀的成分被他飛快化去,對視間很快綻開笑容:“應該沒多遠了,沿著裂縫再往上走走,等會能跳過來了,我就跳過來就是......還走得動吧?”

  “我必須走得動啊。”若依也看著他笑。

  懸停於奇異藍黑暮色的天穹線之下,兩人沿著冰川的巨大裂縫,一左一右,重新繼續行步。

  十日的期限快到了,也許想要知道的東西就在山頂,抑或在這最後一段途中,兩人仍在各側一路搜尋著遇難者們的遺物,試圖拼湊出事件鬼祟真相的毗鄰一角。

  雖然瓊自此生死不明,也不知道她口中所謂的“免於詛咒的庇護所”是否真的存在,是否真的會隨著“路標拆除或樂譜燒燬”而出現,但兩人還是試圖盡力做到答應她的事情。

  是她將兩人帶到這裡來的。

  範寧甚至覺得自己不久前還夢見過這樣的場景:崎嶇寒冷的雪山山道上,自己將往更高處攀登而去,瓊就站在後方的“庇護所”裡,目送著自己的背影融入風雪。

  他甚至覺得這一定是以前發生過的場景。

  “瓊所說的樂譜一直沒有找到,好奇怪。”若依再度從一具遺體前站起身。

  “是啊,倒是這些語及神秘的冊子或信件越來越多了。”範寧抬起頭。

  若依的各種語言能力比範寧強了不少,有更多的資訊交換補充進來。

  範寧說出他對那起隱秘事件的個人猜測,關於“密特拉”的結社組織,以及他們關於“期以進入、佔有或屈服於輝光”的那個宏圖計劃。

  “但看這裡......瓊的家族祖輩不僅對這個計劃持悲觀態度,他對於自己能否在這場紛爭的‘夾縫中求生’,也持悲觀態度。”

  若依翻閱著這邊新找出的幾封書信,用以書寫它們的皮卷很特殊,好像不像自己在現實中看到的任何一種材質,若依甚至覺得它們是後來從“夢中”掉落出來的。

  “這位蠕蟲學家意識到《天啟秘境》的危險性,並致信勃列日涅夫建議停止研究......他曾經設想過一個‘分割鑰匙’的方法,能夠致使斯克里亞賓的《天啟秘境》失效!在那一代的蘇聯高層未予採信後,他只得將這個方法交到了後人手上,嗯......他和他的後人應該就是密特拉教中的某些派系成員,計劃藉此辦法對付‘異端’!所謂‘異端’,即另一撥追隨作曲家斯克里亞賓的理念、被稱為‘蛇派’的人!”

  異端?......蛇派?......範寧思考著這其中的關鍵細節。

  三個派系對“構建道途”的理解各不相同,都是自稱原教旨,稱別的派系為異端。

  而當初範辰巽所參加的委託,主題是“致敬斯克里亞賓的活動”,這說明,這撥登山遇難者是屬於密特拉教中的“蛇派”!或者說,至少明面上多數是“蛇派”!

  實際上,肯定還有人不是,有另外兩個派系隱藏身份混雜其中,試圖反亂撥正、阻撓“蛇派”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