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559章

作者:膽小橙

  按照拍賣流程,首席估價師在外講解,首席持錘人在內操作,互相配合引導拍賣進行。

  斯奎亞本之前就恭候在外,當下混亂騷動中也未下臺。

  此人捻動鬍鬚,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

  範寧忽然感到脊背發涼。

  他看到此人竟離開輪椅,緩緩地站了起來!

第七十五章 順位的迴歸

  血色六芒星高塔,清脆高亢的“刀鋒”破裂之聲響徹天際,樂隊實施完第一次錘擊後,鋼片琴與豎琴的鬼魅分解和絃再次流出,小提琴復奏“仰天長問”主題。

  範寧冷視起了坐在輪椅上的那位男子。

  頭一回,後者竟然緩緩從輪椅上站了起來!

  徹底站了起來!

  其餘人的目光裡也出現了駭異之色,甚至是本能的更加不詳之感。

  範寧與之對視片刻,輕輕笑了一聲。

  他緩慢揮舞著“黑暗眾讚歌”的褻瀆式節拍,開口問道:

  “尊敬的首席秘史學家閣下,請問我現在到底應該叫你‘蠟先生’,還是——”

  “F先生?”

  不出數秒的功夫,離開輪椅踱了幾步的年輕男子,衣著和相貌就發生了一些“微小而平滑自然”的變化:低領灰襯衫變為了高領白襯衫,褶皺較多的禮服變成了更加筆挺錚亮的黑色西服,領帶出現了格子條紋,短黑頭髮帶上了柔和一點的打理後的弧線,嘴唇兩邊的鬍鬚更加寬而翹起。

  非常懷舊且正式的年輕紳士著裝打扮。

  “那人的抗爭最後失敗了,在每一重時空都幾乎失敗了。”F先生做惋惜狀搖頭,戴上掛在輪椅旁的禮帽,又順手拿過了一位身形呆滯的特巡廳巡視長的手杖駐在自己手裡,“下一個會是誰呢?......範寧大師,又見面了,我猜下一個失敗者肯定不會是你。”

  此人走到一處“刀鋒”殘片的位置,彎腰,拾起,觀看。

  “Scriabin.K.I,對吧?......我的這位同姓,也是同胞,倒也算是一位神秘學天才,抗逆儀式,非常符合‘燼’之準則,非常精妙,非常精妙......尤其是摧毀‘刀鋒’殘骸的這一步,神來之筆!......範寧大師,波格萊裡奇先生的功勞簿上,確實要給你記上一大筆啊......”

  他不住地讚歎。

  精妙?神來之筆?符合“燼”之準則?......範寧聽得卻是隱約皺眉了起來。

  不對,好像是不對。

  置於血色六芒星中央的器源神殘骸,是儀式執行的核心,這點肯定不錯,“刀鋒”都已經被自己終章的錘擊給摧毀了,按理說,應該......

  範寧望向那片崩壞的、玫紅極光與藍青電光劇烈閃爍的天空。

  他反倒感覺,波格萊裡奇登階的狀態發生了某種更進一步的提升!

  步伐速度表面看起來更加慢了,最後的一小段高度走得更加凝持,但周圍竟隱隱出現了類似“混亂天階”中事物的幻象,不合邏輯的條條透明臺階橫縱交錯,隨著波格萊裡奇的行步一路產生和重組......

  至於後者的整個身形,已經淡去了衣著和麵容的較多部分特徵,成為了一團充滿鎮壓與管控威懾意味的“普雷若麻”集合體!

  “一次精巧的構思,騎士透過摧毀他最珍視的佩劍來達成至高成就,管控者將最危險的反叛因素引入自身版圖來證明不容違抗的秘密,因此廳長也默許助手砸碎了他的武器......”F先生稱讚到最後,話鋒又轉向喟嘆。

  “可惜,底層思路錯了。”

  “也許‘祛魅儀式’在設計之初的第0史,是存在順位逆位之分的,但現在的它,絕對沒有。”

  “因為這些器源神殘骸,呵呵......除了‘舊日’算是被塞巴斯蒂安弄成了半真不假外,其餘全部都是‘假’的。”

  假的!?......範寧眼光閃動。

  他發現眾人的神色各異。

  無名天使依舊在不遠處平靜地垂立,保護自己指揮的姿態也未曾撤下;特巡廳的其他手下在驚愕懷疑;科塞利自F先生站起時反倒表現出了恭迎的神態;波格萊裡奇和圭多達萊佐看不見......倒是麥克亞當侯爵和範寧他自己的心理活動看起來更為接近——好像被F先生的話點醒了什麼,點醒了此前一直隱約感覺困惑的什麼......

  “第0史已被重置,起初為‘祛魅儀式’設計的七件見證之物,到底是個什麼樣子,反正我是不知道了。”

  F先生呵呵一笑,伸出手杖指了指那具焦黑屍骸。

  “哦哦,你們可以問問圭多達萊佐閣下,他可是我的前輩,比塞巴斯蒂安的資歷還老呢,我們結社的天才人物!......閣下,你這個設計者還記得麼?看,我估計他自己都不記得了......”

  “但圖倫加利亞王朝的‘大宮廷學派’裡面,倒是也有一些神奇人物,能硬生生靠著他和塞巴斯蒂安提供的幾個名詞,把所謂的‘器源神’給顛三倒四地臆想出來!......哦,範寧大師剛出道的時候,好像對於研究‘幻人秘術’也展現過一段時間的興趣,不過這都是些小把戲而已!具備見證之主位格的‘幻物秘術’才是厲害傢伙啊......”

  “時間差不多咯。”F先生慢悠悠講完一圈,抹開衣袖瞟了自己手腕上的名貴懷錶,“鑰匙齊了,儀式也該回歸順位了,科塞利先生,要你準備的替代品到位了吧?”

  替代品?......範寧正思索著,這七件殘骸都缺了一件,他還怎麼咿D儀式?這時看到科塞利做了個“舉起火炬”的姿勢。

  這一瞬間,範寧覺得腦海中有什麼思緒被擊穿了。

  好幾幅不同的畫面從眼前“閃念”而過,既有這一世所認識的不甚重要之人物,也有一些來自未知時空的畫面......它們像是被一根鋼針接連串起,紮在了範寧的思緒之上!

  從提歐萊恩的特凡公爵手中,為希蘭購得的“沒有配套琴弓”的名琴、古老修道院壁畫西側的持琴天使、在門口同有一隻金剛鸚鵡的範德沙夫收藏館、那個和館長沆瀣一氣的“掮客”俄國公爵,還有......藏品。

  被錘爛的索爾紅寶石琴弓!

  “咻——”

  在科塞利“舉起火炬”的姿勢之下,有一道細長的殘影從崩壞的天空中激射而下。

  紮在了原本碎裂的“刀鋒”殘骸點位的血色六芒星中央!

  一把側面特定角度像刀子的琴弓!

  “勉強暫時可用。”F先生讚歎一笑,雙臂張開,往方向彼此對拉,“那麼,事情迴歸正軌咯。”

  六芒星中央的琴弓,以及邊角一處的“舊日”,頓時被兩團蒼白的旋渦狀光影包裹。

  當旋渦光影的攪動反向恢復如初後,兩處位置的物件也隨之發生了對調!

  祭壇核心位置,現在已然成了......“舊日”殘骸!

  “抗逆儀式”竟然變回了“祛魅儀式”!!

第七十六章 逃亡

  “廳長。”“廳長先生。”

  見形勢與計劃似乎完全落入了相反的境地,特巡廳一眾手下不禁憂鬱急切起來。

  “科塞利,你私通‘蠕蟲’就是為了來這麼一下,這也同樣很蠢。”上空卻是飄來波格萊裡奇的一聲冷笑。

  一枚巨大的青色簽名鋼印忽然從科塞利的背後迸現,與官方有知者證件上的那個樣式如出一轍。

  波格萊裡奇出手了。

  他個人的情況,好像確實沒有受到任何影響!

  手段與位格似乎更加隱隱發生了質的飛躍,科塞利作為執序者的神性投影,直接被烙出了剪紙般的孔洞,完全沒有避開或對抗的機會!

  整個身影往前一個踉蹌。

  下一刻,數道詭異的“神秘和絃”聲響起,色彩斑斕的光環圍繞科塞利的投影勒了進去。

  F先生也出手了。

  “讚美先驅。”臉色煞白的科塞利躬身道謝。

  “我在這一重豐盈的時空裡較為受限,不過知道你的靈隱戒律會,在塵世裡的貢獻比以往大了不少。”F先生微笑道,抬手往科塞利身軀上的孔洞填充上了慘白泥漿之物。

  但就是這抬手的一瞬,F先生沒能躲過波格萊裡奇憑空劈下來的一道刀痕。

  “噗嗤——”

  穿著名貴正式西服的大好身軀直接被攔腰切斷,鮮血肚腸流落一地。

  “我們的朋友科塞利先生,在某一重作為俄國公爵的枯萎歷史裡,好像同閣下的交情還不錯吧......主要是在‘午’的陣列裡,單獨來這麼一下也沒什麼意義啊,閣下。”

  一位特巡廳的巡視長在下一刻開口了。

  他往前踱了幾步,嗓音也好,外形也好,便平緩過渡成了F先生的樣子。

  “廳長,小心!”“這個人沒死!”其餘的手下大驚失色,厲聲提醒。

  “哦,不必理會也不必擔心上方那位。”

  F先生似乎對波格萊裡奇即將完成登階一事毫不介意,這讓範寧,還有特巡廳的手下,都對這個危險分子的異質追求感到更加駭異了幾分。

  “......他現在的狀態看起來還不錯,如果非要想晉升見證之主的話,自創金鑰的確是唯一勉強值得考慮的法子了,砸碎自己的武器更是精妙的點子......不過,一會他知道上面到底是什麼玩意兒後,肯定會失望的,嗯,那是後話了。”

  F先生轉而問向範寧:“範寧大師,《天啟秘境》是否在手?在下的拙作還看得入眼麼?”

  範寧沒有應答,“招月之門”的初步碎裂正在改變著他的靈性,更加徹底而本質的改變。

  他推進著樂曲終章在陰霾與宿命中展開,自那一次致命的錘擊打擊後,一切旋律彷彿又重新站了起來,恢復了積極的力量與行進的活力。

  F先生似乎表現得也不介意,就如同不介意高處的存在正在攀升更高處一樣,他在下一刻頗為享受地跟隨拍點欣賞起作品來,並轉身看向旁邊的無名天使:

  “嘖,塞巴斯蒂安的眼光還是不錯的,他的合作人的兒子,劍走偏鋒的藝術天才,最初以為他會留著你們辛辛苦苦奪來的‘1’,不過他似乎對我的《天啟秘境》不甚在意,把‘1’直接給丟了......”

  “然後,又以為他會用燈塔裡帶出來的‘0’來創作這終末之曲的段模Y果他也不用,他竟然選擇了‘-1’......”

  F先生感嘆到此,在那具焦黑屍骸前蹲了下去:

  “圭多達萊佐閣下,你一定也很震驚吧,‘無主之錘’竟然還能這麼持起,總譜中的一行打擊樂聲部的音符?呵呵......這的確是‘沒有主人的錘子’!”

  ......

  “這實在是令人震驚!”

  “那這樣一來,擁有‘神啟’功績的尼西米家族豈不是......”

  默特勞恩主教座堂神學院,墓園山頂,眾人盡皆跪倒在聖骸盒前,一片對榮光與奇蹟的驚歎之聲。

  他們家族那位年輕的神職人員,那位範寧抄寫長,想不到他.....他竟然真的參透了圭多達萊佐的遺作!

  《辯及微茫》中關於聲學與神學、語言與詩歌、神性與靈性、甚至是歷史年景與天體咿D的艱深奧秘,竟然真的被他徹底參透了!

  這樣一來,按照遺囑,聖骸的正式保管權將確立,永久歸屬於尼西米家族!

  這會意味著什麼?

  無可動搖的合法性地位、什一稅的徹底免除、修建龐大聖堂的權力、無數的覲見與奉獻......

  馬上,這個驚人的訊息就會傳遍教廷!

  尼西米家族的地位,從此將扶搖直上,比以往發生更本質的躍遷與鞏固!

  同樣跪在前排的瓊,腦海的各種念頭早已如天外猛然刮來的旋風般颳了起來,旁人都能順勢展開的聯想,她作為現在家族的掌權人怎麼可能想不到?但這種狀態僅持續了短短數秒,一道混雜著欣切和陰霾的念頭迫使她迅速站起。

  “不行,範寧他......我們要趕緊回修道院!”

  她朝著臺階下方狂奔而去。

  波格雷與範寧教義不合的事情她是知道的,按理說,今日不管範寧在那邊鬧出了多大的事情,只要暫時不出致命的最壞結果,即便羈押入牢,開啟聖骸盒的事情也能使之翻案!怕就怕......

  “尼西米小姐......”身邊人伸出的手懸在空中,紫色衣衫的身影已在水平線下消失。

  “咔!”先是乾澀沉悶的聲音。

  眾人抬頭一看,聖骸盒表面突然起了黑色的紋路,它們爬行蔓延,用粗糙和嶙峋逐步佔領了光潔,隨即大片大片地剝落,最後塌成了一方矩形的灰燼。

  “轟!!”更大的一聲爆鳴。

  這次的來源是遠處的方向,殘酷聲響直接灌入眾人耳中!

  修道院,火海中,範寧甩開眩暈,猛地吸了口灼熱嗆人的空氣,眼神重新聚焦。

  剛才,借控制音樂所能掌握的最後幾縷靈性之力,他將幾束光束聚焦在了燒紅的鎖鏈最脆弱處。

  早就已經傾斜矮塌的一排火刑架,紛紛應聲而斷!

  其他人被綁的架子相對較小,趔趄墜地又迅速爬起,來不及說話,給範寧遞去感激的眼神,便拼命往遠處跑走。

  但南希的火刑架最大最高,在地上重重摔得痛呼一聲,範寧見狀顧不了那麼多,一把擒住她瘦弱的胳膊,就硬生生將其拽了起來。

  “抓住他們!”

  執紀修士的怒吼已在十步之外,若不是天旋地轉,地面到處都是裂縫,早就在下一個呼吸就衝上來了,當下先是將幾柄寒光閃爍的長矛投了過去。

  “咻咻咻咻!”

  範寧拽著南希險象環生地躲過,又嚴峻環顧四周。

  火海滔天,裂縫如網,不說寸步難行,但最優的逃路已幾乎被封死。

  範寧只能且看且逃,奇怪的是詩班席上的音樂聲竟然還沒徹底停歇,在“跑神”的幻覺片段和如此重大的挫折發生後,音樂再次在帶有鬥爭性的行進中展開,他竟然一時間都分不清楚,這到底是自己創作的那首聖樂,還是什麼具備聯絡性的其他篇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