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膽小橙
“今晚加服地塞米松,你這情況,與乙醯唑胺聯用才能起到些明顯療效。”目睹若依反應的瓊,平靜給出專業建議,又指了指旁邊的行動式氧氣瓶,“我見你應該是臨時學了一些速成技巧的,吸氧時也要把腹式呼吸法的習慣帶上,吸氣三四秒,屏息六七秒,呼氣七八秒。”
“見鬼,真冷。”範寧掀簾倒咖啡渣,看見月光在冰原上如水銀流淌的場景,稍稍多停了幾秒,一陣刺骨寒風就卷著冰渣撲進領口,讓他整個人打了個哆嗦。
“你的高反症狀雖然不明顯,也別不當回事。”瓊的目光又投到範寧身上,嗓音稚嫩又淡靜,“該吃的藥還是吃上,要完成我的兩個條件,還是得額外費一些體力消耗的。”
“拆毀一路見到的秘密山峰路標,燒燬看到的疑似《天啟秘境》的樂譜,對吧?......”範寧言簡意賅地回憶複述,“條件有點奇怪,說實話真把握不準,如果路標是個很大的傢伙,怎麼才算拆毀,拆不掉怎麼辦,這麼一片白茫茫的雪山,又怎麼保證能看到《天啟秘境》樂譜......”
“我說,你乾脆不如同我們一起上到最上面好了,你不‘監督’著我們,我們也可能偷工減料啊。”若依吸了氧後,臉上終於有了血色。
“我不能去到最上面。”火光在瓊的瞳孔躍動,紫衣袖口滑落,她低頭看了一眼露出手腕的海拔表,“現在已是5990米,大約至多在6700米的高度附近,我就不能再往前了。”
“為什麼?”若依不禁追問。
明面所知的L峰高度是6818米,秘密山峰R峰則接近7000米,也就是離L峰100米垂直差左右,或離R峰300米垂直差左右,就......不能上了?
“因為詛咒。”
嚮導小姑娘嘆了口氣。
“也許也算精神疾病吧,或是某種未知的詛咒,蠕蟲學家Scriabin.K.I.的後代都這樣。”
“隨著年齡增長,我們的夢境會逐漸變得稀薄,基本不到成年就徹底無夢,而與之相反的是,‘閃念’逐漸出現,充斥醒時世界。”
“閃念?是幻覺之類的意思嗎?”若依皺眉不解。
“比幻覺更加真實得多,也許就是真實也說不定,你會‘代入’或‘觀察’到很多別的視角,不同時空與人物的視角,跳躍式的閃念,視角的迅速拉近與放縮......這些視角會像癌細胞般壯大紛爭,擠兌原本自我的認知,我們家族的人沒有能過活中年的,最終都會在難以忍受的重重閃念中自殺......”
“聽起來十分可怕,怎麼會這樣?”若依蹙眉。
瓊將一張泛黃的信箋殘頁向二人展示,範寧辨認出了其字跡,與瓊家裡門廊上泛黃照片的落款一樣,出自同一人之手。
「致尊敬的Brezhnev同志:
蠕蟲必須被終結,欲終結必先研習,可到頭來發現“蠕蟲學”是不可研習之物,一切悖論該作何解?我不知道,但關於《天啟秘境》的研究必須頃刻叫停。既然Scriabin.A.N已於50年前病故,就讓其人之“設想”永遠停留在喜馬拉雅山之“設想”階段為好。
——Scriabin.K.I、Shostakovich.D.D於1965」
“勃列日涅夫?”
範寧盯著這封密信的抬頭,皺起眉頭。
令他驚訝的不僅是抬頭,還有另一字跡的第二落款。
作曲家肖斯塔科維奇的簽名也赫然在其之上!
“所以你的曾祖父在前蘇聯時期曾參與過《天啟秘境》的研究,參與研究者還包括有肖斯塔科維奇,但某一刻,他們又聯合向最高元首建言中止......唔,這封書信得到過回應,起到過效果嗎?”
“是否真正遞到過勃列日涅夫那裡都無從得知。”
瓊搖了搖頭,又咬下一口餃子。
“冷戰時期兩個對立陣營的軍備競賽近乎狂熱,而除軍工科技外,‘心靈超凡力量與神秘主義研究’同樣是幾代領導人十分感興趣的領域......一個學者,一個藝術家,其建言起到的作用恐怕十分有限。”
“從後續史料痕跡來看,‘蘇聯科學院蠕蟲學實驗室’這一機構的研究活動如期繼續,並未中止,我的曾祖父仍在負責著這項工作。”
“但他很可能在背地裡不著痕跡地,把《天啟秘境》的研究方向引去了不利的路線,團隊的兩班人馬分離,一班傾向於研究音樂本體,一班傾向於研究神秘主義文字、蠕蟲與其他配合要素,合作逐漸產生了間隙。”
“於是研究工作在前蘇聯時期‘順利地’未取得任何成功,但一個人難以決定其死後的事情進展,在蘇聯解體後的三十多年,在作曲家斯克里亞賓忌日的一百週年,《天啟秘境》似乎又出現了。”
“對我父親而言,這是個有希望弄清家族沾染上詛咒的緣由、甚至於徹底化解詛咒的機會。他帶著年幼的我在異國定居,他輾轉加入了那個致敬活動的僱傭團隊,然後遭遇事故、倖存、發瘋,不久又自殺,最後,事情到我這裡了。”
範寧聽完後沉默了一陣子:“......難道,完成那兩個條件,就能擺脫詛咒?這是你父親自殺前告訴你的?”
“算是吧......但我,也不能全然確定......”瓊低頭擺弄著篝火中的竹籤,“父親死前的世界,已經終日充斥著‘閃念’,這些事物逼瘋了他,他留下的那些話,說是‘預言’,但其實是胡言亂語也說不定。”
“能為我們具體轉述一下大概嗎?”若依問道。
“他說,蠕蟲是因果律下注定滋生的產物,不可終結,但只有事物終末之處的蠕蟲長得肥壯,毀掉《天啟秘境》會讓其變得乾癟,然後......當去往秘密山峰的路標被毀,助我抵擋‘閃念’侵蝕的‘庇護所’將隨之出現......”
“......”範寧思索不語。
如果說,自己的父親範辰巽最後的那通電話,也可視作一種“遺言”的話......
他覺得兩者的遺言都懸而未定,疑團重重,又具備千絲萬縷的聯絡。
“總之,我不能過於接近秘密山峰的峰頂,那樣閃念的進展會迅速惡化,至於詛咒什麼的,一切交予命甙桑窐艘埠茫瑯纷V也好,若你們真在上面找到了遇難藝術家遺體或紀念活動場地,倒是確實有可能發現樂譜的,多帶幾個打火器吧......”
後來一夜無話,翌日的晨光劈開雲層時,範寧第一個走出了帳篷,他仰頭見巖縫間懸著排排冰錐,晨光刺透時在地面折射出彩虹般的條帶。
“鏗!!”
冰鎬揮擊出銳利的弧線,一條冰錐被斬下,砸地應聲而裂。
範寧走上前,用鎬尖將碎冰鑿得更碎,隨即他蹲下身來,皺眉看著冰晶中乾癟脆化的事物。
一隻觸鬚呈異常豔麗隆起狀的凍幹蝸牛。
行程很快出發。
今天若依的身體狀態,經瓊昨天的指導與用藥調整,可以說略有改善但並未有很大的改善,不過她似乎是怕眾人擔心,上路前很豪邁地擺了擺手,然後背上氧氣瓶,走在隊伍中間一聲不吭。
冰磧壟如巨獸脊骨橫亙眼前,L峰在天際強光之側嶙峋如斷指而立,而其對向可能的那個“R”位置則看不出什麼東西,只有遮天蔽日的雲層與冰霧。
“走稜線!冰磧層下全是暗縫!”
一座座山峰綿延起伏,鞍部陡坡覆蓋著藍冰釉質,在陽光下泛出陶瓷似的冷光。
瓊邊用冰鎬敲擊巖壁邊做出提醒,隨著光線照射強度的逐漸增強,部分倒掛懸崖或裂隙的冰稜一根根垂落,沒入泛出毒芹般慘綠的谷底幽光之中。
“海拔6290米,快到L峰與R峰的分岔口了。”瓊的嘴裡呼著白氣,“最後一截路非常繞非常難走,不過轉向後我還能陪你們略走上一部分,至少能到今晚。”
見今天眾人出發的狀態都還算不錯,她在正午12點時就沒叫大家紮營休息和午餐,僅在一個小時前作了次小憩,加熱了一下飲料。
海拔6385米。
“要不衝到下午2點再紮營吧,分岔口馬上就要到了。”瓊低頭看了一眼指向下午1點半的懷錶。
眾人紛紛擰開能量飲料灌了一口,範寧緊了緊結組繩的制動螺栓,剛想揮動冰鎬,說上一句什麼。
從一座巨型鋸齒狀冰塔的背後,驟然閃出一道道橘黃色的人影!
“等你們有些時候了啊,小夥子小姑娘們。”蓄長頭髮的副手把玩著手裡的多功能工兵鏟。
最後走出的為首之人則沒穿登山服也沒戴頭盔,只是罩著一件灰色羊絨大衣,他緩緩摘下遮陽墨鏡,露出了那頭標誌性的背梳銀髮,以及似笑非笑的嘲弄似的目光。
範寧和若依對視一眼,臉色變得微妙起來。
此人之前在貢覺茶館打過一次交道,赫然是那位控制著整個喜馬偕爾邦登山市場的萊裡奇!
第五十二章 夜返
“範寧兄弟,你欲去往何處?”波格雷的聲音低沉、徐緩,分辨不出什麼情緒。
匆匆從告解室奔走出來,範寧剛下了一個樓梯轉角,就被這麼一道矗立在黑暗中的身影攔住了。
其投在教堂地磚上的陰影,被遠處微弱的幾盞燭火拉得極斜極長。
“院長閣下......”範寧的語氣的確遲疑了那麼一瞬。
相比於對方“去往何處”的提問,他其實最先應該解釋的,是夜半時刻的自己為什麼會在修道院內亂跑,為什麼會出現在教堂的旋梯一角。
原本,找斯奎亞本老神父辦告解的事,不是一個不可說的理由,雙方約見的具體時間如何如何,自己又是如何錯過到了半夜,對方並不清楚細節。
可關鍵是,斯奎亞本在解讀完經義道理、並揭示壁畫《震怒之日》西側天使的琴弓與火炬的奧秘後,竟然莫名其妙地原地消失了。
“我來教堂陡妗!�
範寧的相告並不如實,但也談不上謊言。
而且此刻的範寧,其實並不懼怕為了踐行公義準則而暫行的謊,從告解室走出來後,他的決心已定,離焚燒異端和樂譜的公審大會不到六個小時,時間無比緊迫,他恐怕馬上還會撒更多的謊。
只是波格雷這個人絕對不好欺瞞,若是回答過於偏離事實,心神就會存在破綻,極有可能被他從細節上看出。
說來教堂陡妫患佟8娼饴}事的主持者,本來就只是一個媒介,辦告解者與上主溝通的媒介。
“巧了,方才我也在做陡妗!辈ǜ窭灼沉怂谎邸�
“願主的恩惠,神的慈愛,聖靈的感動,常與我們眾人同在。”範寧按胸,後劃十字。
波格雷淡淡打量著他:“既然已得安寧,便可就寢歇息了。”
範寧行了一禮,邁步欲走,但立馬意識到恐怕沒那麼好糊弄過去,自己是還有計劃要辦的!若裝作一副回寢歇息的樣子,暫時是脫離了視線,但過小半時辰,會不免又得偷偷溜出來......
這樣真的不會被注意到麼?恐怕更加極大惹人生疑。
他心中飛速一醞釀,繼續沿用這“半真不假”的策略,作乾脆直接秉明狀:“院長閣下,我還需趁夜往返家族駐地一趟。”
“翌日即是禮拜盛會,你長姐自己都早已在修道院客舍區住下,為何你還要回去?”波格雷問。
“正是因姐姐出門在外,又已就寢歇息,家族臨時的內務,只能在下跑回去代勞辦理了。”範寧平靜表示。
站在背光處的波格雷雙手背起,眼神微眯。
“你怎麼去?”
“自己騎馬。”
“一個人?”
“嗯,臨時行程,送姐姐過來的車隊早回去了,當下一時半會,也難有接應。”
“你也是享有副執事尊榮的抄寫長,夜裡勞神駕馬,次日即刻公演,於神無有裨益,修道院為你備上馬車與車伕便是。”
“......多謝院長。”
這番對話飛速完畢,波格雷已經轉身而去,範寧維持著致謝的禮節姿態,待得腳步聲走遠後,終於也快速邁開步伐。
以此人的專橫和淡漠性子,加之前不久才因為辯經一事生有間隙,竟然這般照拂,還專門安排人接送?
恐怕是對自己的真實行蹤有所懷疑,藉機監視才對。
但是,無妨。
範寧的行程完全不假,連夜去之即返,也完全不假。
時間不容耽誤。
這一插曲過後,範寧索性點亮一盞燈唬种枚手乜觳酱┰酱蟀雮修道院,來到靠近外門的客舍區。
“範寧少爺。”“抄寫長閣下。”“您半夜還沒休息?”
瓊就寢的地方在客舍區的級別更高,享有單獨的院落,範寧剛走到院子門外的拐角,值夜的侍衛長和親兵們就紛紛認出了他。
雖然範寧的出身不是嫡系,但以他如今在修道院內的職分,包括在聖樂和拉丁文上的造詣,前途不可限量,族內的這些人是絕不敢輕視怠慢的。
前途不可限量......範寧卻是內心嘆息一聲,遙望院落內瓊所休息的客舍方向。姐姐,我恐怕要讓你失望了。
“這裡有兩封信,一封是給姐姐的,另一封則要拜託你們送到東面第二幢的畫家文森特那裡。”侍衛長走近後,範寧從修士服內袍中拿出物件,又額外補充交代道,“文森特的你們即刻送達,不過姐姐的......請等到帶來拂曉後再給她,還有,順帶要把我的這本研究手稿冊子一併交到她手上......”
“文森特那邊沒有問題,範寧少爺。”侍衛長恭敬接過並表態,“不過,尼西米小姐其實交代過,如果要見她或要呈遞什麼事情的人是您,是可以隨時隨地告知她的,即便打斷要事也可以,不必一定等到她醒來後的。”
侍衛長以為範寧是擔心影響了尼西米小姐休息。
......她竟然對身邊人還有過這樣的交代?範寧怔了一怔,但隨即搖頭:“不,一定要是在帶來拂曉之後,早一刻都不行。文森特的信則要馬上呈遞,晚一刻都不行。”
“......那我明白了,閣下。”侍衛長滿心疑惑,但也應承下來。
範寧抄寫長給小姐寫過去的信,他出於好心提醒可以,但既然對方意思明確,怎麼可能擅作主張?
“有勞了,你叫什麼名字?”範寧問。
“叫我康格里夫就行,少爺。”這位皮膚黢黑、人高馬大的侍衛長答道。
範寧點點頭,再次往客舍方向遙望一眼,隨即邁步轉身。
波格雷為其安排的馬車已經在前面等候。
“出發吧。”
範寧根本看都沒看前面那車伕是“面熟”還是“面生”,他不在乎。
直接登上馬車,開始閉目養神。
時間恐怕已過凌晨兩點,黑夜細雨如絲,馬蹄聲在空曠的原野迴盪,濺起一路水花。
兩小時後雨漸漸停了,月光從厚重的雲層中鑽出。
“範寧少爺?”
“您怎麼大半夜回家了,明天不是......”
跳下馬車的範寧,在家族城堡的大門前,再度令一群侍衛親信們陷入驚詫。
“引路,我要去長姐書房一趟,去完即返,通知她的貼身管家去拿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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