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膽小橙
“明天白天我請個短假,去寄國際郵政,地址還是之前的那個吧?”
“嗯,沒變。”
若依揹著手,又繞地下室轉了幾圈。
“如果還有喜歡的小作,可以挑一下,再送你一兩幅,三幅也行。”範寧說道。
以往範辰巽和埃斯特哈齊打交道的慣例如此。
“不用了。”若依說。
範寧亦步亦趨陪著她在地下室四處走走停停,想著接下來,應該還要問一下她的行程了。
自己當然也是家裡的主人,老客戶老遠過來一趟,理應盡地主之誼招待好,如果需要他來作陪的話。
只是現在這個工作時間......請假吧,至少得試試請半天假,給領導編個什麼理由呢?......按照領導的尿性,上午還是正常到崗為妙,幹活賣力點,爭取提前做完一些任務,然後中午以一個突發情況請半天短假,嗯,也算比較合理,主要還是看她的時間......
“Die chinesische Flote?”
若依抬手隨意在牆櫃上取出一本詩集,念出封面上的德文。
“嗯?......嗯,東方之笛。”範寧的思索被打斷。
“《東方之笛》,所以是你們華夏的詩集嘍。”
“唐詩,唐朝時候的詩篇。”
“古代中文的德譯版?嗯,還是中德雙字......”
“其實可以視為徹底的‘二創’或‘三創’了......”範寧搖頭,“因為並不是簡單的中譯德,而是中譯法,法譯德,德文又改編成下一版德文......到Hans Bethge這裡,已經和原文有很大的出入了,甚至是結構或內容性的大出入,這裡的‘中德雙字’,是又拿這個德文譯成中文,結果都成了現代詩的模樣了......之前各國的文化學者們,一度找了數萬首詩篇才勉強確認了對應關係,很多仍有爭議。”
“千頭萬緒......?”若依吐出一個成語。
“千頭萬緒。”範寧點頭,“西方有這樣的情況麼?”
“有啊,我家書房有一本叫做《少年的魔號》的民俗詩集,早聊到,就給你帶過來看看了。”
“聽起來有點像。”
“哪裡像了?”
“名字裡面都有樂器嘛。”範寧說道。
若依不置可否:“說起來,《東方之笛》的內容和原文有差異,但精神、核心一類的,還是接近吧?”
“也不太一樣,比如詩篇裡面有些體現的,是我們國家老子、莊子的道家思想,但德文版做了‘哲學嫁接’,讀起來就有點,嗯......怎麼說呢,叔本華悲觀主義、或尼采酒神精神的感覺?”
“你也讀叔本華和尼采嗎?”
“空閒時看一點。”
若依聞言微微頷首,拼讀起《東方之笛》的其中一首,“Das Trinklied vom Jammer der Erde......大地悲慘愁緒的飲酒之歌......原作者......唔,Li-Tai-Po......Li-Tai-Po是誰?”
“李白,唐朝詩人。”範寧回答。
“噢,我知道,華夏唐代最傑出的現實主義詩人,長於‘律詩’體裁,風格沉鬱精煉,晚年境遇淒涼,被你們國家的後人尊為‘詩聖’......”若依恍然大悟,試圖回憶她所瞭解的華夏文化知識。
“那是杜甫。”範寧扶額。
“......不好意思哈。”他第一次見今晚的少女笑了笑,“範寧,我翻譯的詩名《大地悲慘愁緒的飲酒之歌》翻譯得對嗎?”
“對吧,不過我們叫《悲歌行》。”範寧說道。
若依“哦”了一聲,低頭唸了一段:“Schon winkt der Wein im goldnen Pokale......”又念起後面的現代詩歌體譯文——
“酒已在金盃中閃耀,
但先別飲,且讓我為你們高歌,
這忡悒之歌將帶著苦澀的笑,
在你們靈魂中迴響......”
手捧詩集的少女這時抬頭,“範寧,可以告訴我,李白真正的原文是怎樣的嗎?”
範寧點了點頭,放徐語調,為她背了一段:
“悲來乎,悲來乎。主人有酒且莫斟,聽我一曲悲來吟......”
“悲來乎,悲來乎。天雖長,地雖久金玉滿堂應不守。”
“富貴百年能幾何,死生一度人皆有。孤猿坐啼墳上月,且須一盡悲中酒......”
若依認真聽著,沉吟了一番,垂下睫毛再讀幾句,又問他:
“Dunkel ist das Leben, ist der Tod......生命的餘燼是黑暗,黑暗的餘燼是死亡......這句話對應的原文呢?”
“沒有直接對應。”範寧搖頭,“也許算整體呼應吧,確實沒有......嗯,勉強要找的話,可能就是剛才我背的‘死生一度人皆有’......”
“詩不可譯。”若依出神片刻,然後如是評價道。
兩人因為隨手拿起的《東方之笛》而多聊了一刻鐘,而隨著這個話題結束,地下室也回到了沉默。
範寧與若依的藍色眼眸對視,覺得好看,也覺得有些侷促尷尬,他率先在前面帶路走回一樓。
“開車送你回酒店休息吧?還是以前的安排,20分鐘車程。”
“可以,謝謝。”
深夜,新城區的主幹道完全暢通,小轎車在其上疾馳。
“有什麼地方推薦嗎?”
才過去幾分鐘,副駕駛上的若依就開口提問。
“地方?要看遠近,也看喜好。”範寧平視擋風玻璃,“比如是想去城市地標,還是藝術場館,是想逛逛商城,還是想吃點地道小吃,我明天會試著儘量請半天假......”
若依卻是輕輕搖頭,又似自語般地問道:
“有什麼能看到頭頂的星空的地方?”
第十六章 真正嚴肅的命題
“頭頂的星空?”駕駛中的範寧有些詫異,“這個......只要天氣不壞,夜晚抬頭總能望到一兩顆,但如果想看到漫天星河一類的場景,在城市裡恐怕很難......”
但既然對方這麼問,範寧還是在心中盤算了一下本省或鄰省的一些自然風光景點。
更遠的名勝也有考慮,畢竟對方不只待這一站,自己可以做個推薦。
“這取決於你接下來的計劃行程。我可以兼顧路線,幫你做個推薦攻略。”他很客氣地表示。
“沒有計劃。”
“沒有計劃?唔,你的機票或高鐵票,下一趟次的是什麼時間去到哪?”
“沒有買票。”若依仍是這麼回答。
範寧終於扭頭看了她一眼。
他之前在學校時帶了兩年的樂團,共情力和洞察力還是很敏感的,見面之初就覺得奇怪的感覺,現在更強烈了:這位若依小姐今年是一個人過來的,明顯更瘦了一些,雖然很禮貌,但感覺情緒一直都不是很高,唯獨見她兩次笑,一次是見面打招呼的笑,回想起來也是出於禮貌,第二次是“把李白當成杜甫”有點尷尬的笑,均是下一刻就不見蹤影......
沒有計劃,沒有行程。
沒有行李。
對,這個女孩子連行李都沒帶!簡直就像隨手出個家門散步、然後往挎包裡塞了幾個證件和銀行卡就乘上國際航班一樣......
“埃斯特哈齊先生這陣子......是在忙什麼?”範寧斟酌片刻後試著問道。
“幾個月前他入獄了。”
“啊?怎麼回事呢?情況嚴重嗎?”
“罪名不少,包括稅務和審計、文物保護、公平性市場和反壟斷競爭之類,金額很大,審判過程很長,面臨的不出意外是終生監禁。”
“糟糕的訊息。”範寧實在是沒有料到,“一般來說這一類灰色調的罪名,事由也許會很微妙,可能牽涉到權力和利益傾扎之類的?家族內部應該有在積極想辦法吧。”
“也許源頭就是家族內部呢。”若依表情仍然平靜,“他們各有各的利益團體,我爸麼,雖然天份很高,但本身的品行和手腳也不見得那麼幹淨......無所謂啦,沒有那麼關心,我沒法知道,也不想知道。”
範寧一時語塞。
雖然兩人認識的時間跨度並不算短,但這種甲乙方之間的關係,加之自己一個異國他鄉的普通人,之前看不出他們父女的真正關係,也不知道埃斯特哈齊家族的情況,顯然是再正常不過的。
那麼......在更進一步得知有這麼一回事後,在加之對方此前一系列反常的狀態表現,範寧就本能地有了某些不好的預感!
“所以,有什麼不錯的地方能看到頭頂的星空呢?”少女仍然輕聲問。
“想看星空麼......”範寧狀若無事地沉吟,語句中的傾向性卻暗地裡有所改變,“如果是天氣好的晴夜,估計我家屋頂上就是個不錯的選擇,但這個季節都快入冬啦,別說城市,就是鄉村裡面也不一定......”
“哦,有道理,或許國家地域選得不太對......在這個月份下選得不太對。”若依按起了自己的手機。
藉著看右後視鏡的餘光,範寧發現她好像在看機票。
“若依小姐,可以問一個問題麼?”
“可以啊。”
“埃斯特哈齊先生出了些意外,按理說,今後......很長一段時間,也沒往來的機會了,你怎麼還是一個人跑過來收畫了呢。”
“委託合同還剩最後一年沒有履行,我不喜歡在最後留下什麼失信的地方。”若依語氣淡靜如常,“......而且,我很喜歡這個國家,‘鞦韆’系列油畫,也真的不錯。”
“明白了,謝謝。”範寧鬱郁地嘆了口氣。
“你好像也一點都不開心,奇怪,這一筆收入應當不錯才對。”若依的手指仍在手機螢幕上滑動。
“沒這麼嚴重,收入相當不錯,只是......錢的問題,本身重要程度有限,你也這麼想吧。”
“是吧,你開車趕來的時候哭了一場,和女友分手了?”
“這是怎麼看出來的......”範寧這下有點愣住,什麼反客為主?明明是自己預感不太好,準備試著確認一下對方的情緒來著,“......不是,沒有這麼誇張啊,只是一些莫名其妙的情緒上頭而已......完了,我剛剛闖了紅燈沒有?”
“你先別急。”若依覺得他的反應有些好笑,“我知道你,你應該不會因為單純的物質條件或感情變故就變得鬱鬱不樂。”
“怎麼知道的?”
“之前的感覺。”
“是啊......”範寧語調拖長,“那種憂鬱其實並不是憂鬱,而是欲求,欲求往往有一個比較明確的‘答案’,滿足時則被解答,不滿足時則捲土重來......真正的憂鬱是一種深沉的‘缺失’,不是沒有‘答案’,而是‘思考’本身所帶來的......”
“有趣的觀點,所以你的不開心歸屬於後面的這種狀態麼?”若依問。
也許她還沒意識到範寧在故意繞一個很大的圈子。
“我倒是沒這麼嚴重。”範寧搖頭笑笑,“只是像剛才說的,有時喜歡反覆想一些命題,就容易湧起一些不怎麼活潑的情緒......不過,我還沒有到去想那個最嚴肅的命題這樣的程度。”
“最嚴肅的命題?”若依追問。
“Albert Camus認為,唯一嚴肅的哲學命題只有一個——”
範寧側轉過頭看她的臉。
“那就是自殺。”
若依摁滅了手機螢幕。
兩人的對話像流盡的沙漏般中止了。
少女抬頭看了看擋風玻璃前的風景,道路上的兩排路燈不斷分開又倒退。
“快到了麼?”她問。
“五分鐘左右。”範寧回答。
車內一時再度徽朱冻聊校皇O掳l動機的輕微轟鳴,和偶然響起的轉向燈的嘀嗒聲。
在達成了“確認”的目的之時,酒店的目的地也正在一點一點接近,範寧的內心逐漸變得焦急起來。
哪怕是任何有自殺傾向的人被察覺,且在自己身邊的範圍,他也是不可能做到完全坐視不管的。
更何況是一位更加鮮活的坐在自己副駕、結識了數年的、互關過ins的、剛才還聊過德譯詩集《東方之笛》的若依小姐呢。
但現在......冷場了。
最後一個空無一人的紅綠燈路口,透過後行駛200米即可靠右停車。
綠燈閃了起來。
範寧本可略踩油門透過,卻不著痕跡地把速度降了一點,然後看著綠燈變黃,黃燈變紅。
還有最後六七十秒。
進一步追問緣由想法?直接勸其“生活很美好”?這都是些糟糕之極的主意。
不論如何,先要避免讓她獨處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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