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516章

作者:膽小橙

  “拉絮斯。”

  忽然,波格萊裡奇淡淡開口了。

  廣場重歸安靜。

  無數道目光投了過去,包括,禮臺上扶欄憑眺的範寧。

  “領袖,什麼指示?”已下臺的主持人拉絮斯忽然聽到他竟然念起了自己名字,神情一凜,趕緊離席,俯身小跑了過去。

  “該頒獎了。”波格萊裡奇神色平靜,緩緩站起。

  致辭環節的確已結束。

  最後的確是頒獎,而且,如往年一樣,頒獎者總歸得說上幾句對獲獎者的“寄語”。

  波格萊裡奇用與之前範寧差不多的緩慢步速,一步一步走向了禮臺邊緣的旋轉臺階。

  “噠...噠...”

  一片靜默,唯靴子點地之聲。

  空氣似乎再度變得凝重和壓抑。

  這麼多人就只有拉絮斯在動彈,因他自是不敢怠慢,接到指示後,第一時間就俯身小跑,鑽進另一頭禮臺的幕後著手排程了。

  三分鐘,波格萊裡奇從側方的臺階登臺。

  正好,三位穿教士服的修女,分別手持獎章托盤,從裡側並肩款步走出。

  範寧把提燈就那麼放在了發言臺上,側轉過身,走了幾步。

  民眾們看見他在左,波格萊裡奇在右,中間靠裡位置,則是持托盤的修女們。

  又是一個古典的構圖三角形。

  一如那部樂劇落幕之時。

  “範寧大師,頂峰相見,我承認,我沒有想到。”

  “恐怕連輝塔之下的‘第八相位’本身也沒有想到。”

  波格萊裡奇開始了他作為領袖的寄語,與往屆所言截然不同。

  “一次成功的反叛,一種不是‘燼’但勝過‘燼’的鬥爭技藝,火炬已被舉起,鐵幕已在你面前屈服,藝術家的考察與篩選機制不再生效,古老的豐收藝術節此次走向了它的終末。你現在可以令你的追隨者們把特納藝術院線的爛攤子縫補好,可以完整、徹底、舒暢地了卻一些你的牽念、欲求或遺憾。你可以提攜一些人,打壓一些人,也可以回報一些人,清算一些人。你可以再上演一些東西,錄製一些唱片,也可以繼續編纂一下你的教學法和考級大綱。你可以巡視一番你的藝術版圖,可以是分散幾家,可以是一片區域,可以叫上你想要陪你一起的姑娘,也可以再選拔一些值得培養的年輕人。你還可以就在當下選擇開啟一瓶香檳來慶祝,可以叫上別的人陪你一道開啟,也可以選擇不開,或開了但不飲下它。你需要做的只是選擇。”

  “貴廳的寄語讓人聽著還挺嚮往的。”範寧冷熱難辨地一笑。

  “不過,範寧大師,你認為當一位神秘側的登頂者,體驗如何?是否代價高昂?”波格萊裡奇又提問。

  “我不知道,或許體驗不怎麼樣。”範寧笑著搖頭,“代價或許也不怎麼值當,甚至或許你只是問串了問題,誰知道呢?我目前的興趣還不大。”

  波格萊裡奇點點頭:“那我須告知你的是,當一位藝術側的登頂者,體驗會同樣糟糕,代價會同樣高昂。”

  範寧一瞬間微微皺眉。

  他剛才自然也有所異常的感知。

  而此時,整個大地的隱隱震顫似乎更為明顯了,而那種流光濫彩的濾鏡也似乎退去得更為徹底了。

  “是麼,哈,所以我有了與貴廳共同的話題?”

  即便如此,範寧嘴角仍帶著一絲嘲弄。

  他盯著波格萊裡奇手中的動作,靜看後者拾起修女托盤中的獎章。

  逐一拾起。

  內斂的深銅色雄獅、銀光閃爍的彎月、金色光暈流淌的火把。

  一塊一塊,全部提起在手裡。

  “記得當初我代表組織對你的交代吧。”

  “你大可再說一次。”

  “關於一個‘重要職位’的比喻,關於‘用人單位’與‘求職者’之間微妙博弈關係的比喻。”

  波格萊裡奇舉起了自己的雙手。

  三枚獎章晃盪閃爍,叮噹作響,色澤夢幻如星辰。

  眾目環繞之下,範寧略微俯身,讓其接連穿過自己的脖頸。

  波格萊裡奇卻在此刻壓低聲音:“選人用人的其餘可能性已被抹除,你須按照‘適於勝任’的情況走下去,組織也將如此對你表示歡迎,明白我的意思麼?”

  “如何勝任?”

  “這是你自己的考慮之責,不應問我。”

  “那如何歡迎?”

  “一如此前寄語之所說。”

  “呵......樂意奉陪。”

  三枚獎章同時掛到了範寧胸前。

  他的雙手與波格萊裡奇緊緊握在了一起。

  咔嚓咔嚓——廣場上四面八方的攝像機光圈閃爍起伏。

  下一刻,兩人分別側身,同時轉向民眾。

  範寧的左手,領袖的右手,並攜舉過頭頂,激起一片歡呼。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一波更加洶湧的相機快門聲呼嘯而來。

  “現在,浪漫主義的時代正式終結了。”

  “範寧大師,登頂愉快。”

  (第五卷完)

  第五卷總結及請假

  這一卷的字數寫超了一大截,原本大綱估計的25W,結果直接飛到40W去了。

  看來越往後期,在沒真正動筆之前,是沒法很好地估計收線所用的篇幅的。

  所以完本的字數預期也得上調,從300W變成310-320W的樣子,而且之後,估計還要更加註意篇幅的問題。

  分享一個最新感受:稍微擁有一些寫作經驗後,我越來越意識到每卷、每章的寫作字數並不是一個“任務”,而是一種“成本”(這裡不是讀者的付費成本,就是說的作者的寫作成本)——每一次更新,我得拿著這固定每幾千字的“燃料”或“子彈”,讓劇情往預期的方向推進預期的距離,否則一旦拖沓疊加拖沓,整個大結構的把控就會變得非常難受,就如水會讓燃料和子彈受潮一樣......

  “新月”這一卷,其實,按照簽約前最初的構思,這已經是最後一卷了。

  對,這本書其實已經完結了,養書的別養了啊可以宰了(劃掉)。

  如果是都市文娛題材的一般大綱結構,主角一路推進,到最後一個/數個世界最頂級的賽事上登頂,基本上就走完主線了。

  剩下的話,再用個5-10章收拾一下,做點主角想做的事情,交代一下支線和次要人物的結果,再把情緒的餘韻釋放一下,讓結尾定格在一個畫面或一句臺詞中......

  完美。

  不過現在的情況顯然不是都市文娛小說,有好幾個最初就設計好的大活還沒開整......

  所以實際第五卷分割的節點,是在這個“原先文娛題材的收尾5-10章”之前,這個分割方式和之前的每一卷不太一樣,以往卷與卷之間有一個大轉場,所以尾聲的情緒餘韻釋放更多,畫面結束感強一些,而第五卷和下文是直接連著的,沒有轉場。

  所以不排除有人可能覺得收得太快了,如果有這種感覺,那估計是分割點的變化導致的,不過沒關係,還有下文呢。

  當然,大家還是完全可以將第五卷結局視為一個《舊日音樂家》完結的IF線,如果這麼去想的話,後續5-10章HE結局的收尾內容,根據上文提示自行腦補即可......

  然後還是按照慣例聊聊馬勒的《升c小調第五交響曲》。

  和書中類似,這部交響曲的創作時間,也是在世紀之交,工業浪潮下的1901-1902年,或人文思潮中那個延續性的名詞,“世紀末”。

  這段時間對於馬勒的藝術生涯來說,是一個分水嶺,因為,他人生中的各個方面都發生了明顯的變化,其中值得一提的,主要有三個方面。

  第一個方面是反猶思潮。

  與範寧在本卷的“登頂”結局類似,20世紀初,是馬勒的指揮家與作曲家地位逐漸登上頂峰的時期。

  但也是歐洲反猶主義情緒滋長最快的歷史時刻。

  雖然整個德語區域的反猶淵源是由來已久,但從19世紀80年代開始,經20餘年的進展,在奧匈帝國區域,這種思潮已經徹底變成了一場有組織有條理的政治邉印�

  “從1897年至1907年,雖然表面看來是馬勒在事業上處於巔峰狀態的十年,但正是在這十年裡,馬勒更加深刻地感受到了作為一個猶太人的巨大壓力。”

  ——克勞斯·費舍爾《德國反猶史》

  所以第五卷中無處不在的管控氛圍,其現實出處於什麼,就無需再贅述了。

  尤其是結尾慶典日的劇情上,為什麼範寧會忽然想到“黑色貝九”,懂的人都懂。

  第二個方面是實質意味上的死亡經歷。

  1901年年初,馬勒患上了因腸道潰瘍造成的出血症,按照他寫給理查·施特勞斯的信件中的話來說,“是一場“致命的出血症”,我失去了2.5公升的血。”甚至還表示“我感覺我的時日不多了。”

  當然,回過頭看,經過一系列治療,結果有驚無險(就像讀者看小說也知道主角不會在半途噶了一樣),但是這次鬼門關的經歷絕對進一步加深了馬勒對死亡敘事的陰影,康復之後他立刻迴歸原來的指揮崗位,也更感藝術使命的緊迫催促,加快了交響曲的創作。

  這個鬼門關的現實經歷,第五卷“範寧從失常區走了一趟再回歸”的背景即是呼應,也對應當局約談、遊輪遇刺、波格萊裡奇親自拿人、焚化爐參觀等一系列實實在在的死亡威脅。

  第三個方面是感情線。

  1902年3月9日,馬勒與阿爾瑪完婚,這應是他在經歷事業巔峰與反猶攻擊的混合困擾的同時,唯一一件能帶來純粹的幸福與喜悅的事情。

  這種心緒直接反應到了第四樂章“小柔板”中,而這種大悲與大喜的混合,也充分體現在了整部《第五交響曲》那種交織著“光與暗的鬥爭”的意境裡。

  所以作為呼應和致敬,劇情裡該發的一些糖還是要發的。

  不過總的來說,“新月”卷最後落成的基調沒有食言,如最初預告所言,是迴歸、大勝、從抑到揚,更加偏向網文常規的“爽”感。

  雖然暗處始終盤踞著一些不可知的鬼魅事物,但沒有什麼很繞很燒腦的劇情,一路推進上以範寧的平A和硬剛為主。

  我就是要出狂戰斧。

  之前提到的會出現大家期待已久的、喜聞樂見的劇情,也在結局落成了。

  不知道在第三卷、第四卷途中棄文的書友,還會不會有回來看的那天,也許會有部分人吧,我願意這麼去想。

  ......

  由於種種主觀客觀的原因,“新月”卷拖拖拉拉寫了一年多時間,其間最重要的相關事件,應該是《舊日音樂家》的喜馬拉雅有聲書和主題曲的問世,我由衷地感激劉在此製作團隊和各位CV。

  感激的理由有很多,但最重要的一點,是我感到自己所竭力希望創造的這個真實的世界與人物,藉此有了更真實的一層遞進——儘管它和現實仍然有別,但對於我來說,我在聽有聲書的過程中,感覺自己彷彿觸控到了什麼以往不曾觸控的事物。

  這一年對我個人而言也發生了很多事情、很多變化。

  感謝所有一路陪伴的人。

  《舊日音樂家》的成績和風評到現在估計已經基本定型,在寫第五卷的過程中,某些痛苦的時刻,我一度冒出過“不如就這麼完本了算了”的念頭,也不算爛尾嘛,不就是IF線轉正嘛,包餃砸的HE結局誰不愛呢......

  不僅第五卷,之前寫前面幾卷時也冒出來過類似的念頭,但畢竟兩者性質有別——萬一第二、三、四卷時我敗了,那叫做切書跑路,現在則是“正經的”(劃掉)完本嘛,況且文字距離上,也變得更加接近了。

  但最終沒做這個妥協,還是決定繼續按照大綱寫下去。

  主要是感覺,如果妥協,好像違背了我在上架感言中自己說過的話,我所自述的關於《舊日音樂家》開書和簽約的初衷好像會不復存在了。

  那麼,作為作者,從IF線的遐想中抽身返回,繼續吧。

  所有鋪墊與支線應該都已經開完了,接下來是收束,主線也已進入中後期階段,節奏會一卷比一卷快,篇幅也會變短。

  第六卷,卷名“悲劇”,源自馬勒同名的《a小調第六交響曲》。

  一週以內見。

第一章 掌炬者

  二十秒。

  對於兩人攜手並舉的動作來說,這是一個較長的保持時間。

  “願沐光明者之聖拉瓦錫、牧首之舍勒、導師之範寧,與雅努斯同在......”

  掌聲與呼喊沸騰湧動之際,波格萊裡奇與範寧數次轉動側身的方向,以便於讓聖禮廣場四面八方的每一位民眾和鏡頭,都能從任一角度捕捉到這位新曆916年的極不尋常的登頂者風采。

  範寧掃過每一位相識之人的臉龐,品察著他們各式各樣的情結與心緒。

  剛才他與下方的大師們一樣,感受到了“潮水與濾鏡極速退卻”的奇怪幻覺,甚至對於那種從天際傳來的若有若無“隆隆”嘈雜震動,他比大師們感知得還要更早。

  只是還未來得及思考這一異變的具體含義,更加壯麗而豐富的體驗攫奪了他的整個心智——和年初之時升格“新月”的感受又有不同,那時,是一種“旋火之箭”的裹挾穿透,在古老宮廷畫廊上的穿梭,然後新掛上的那幅畫像破開穹頂,如天體般冉冉升起,而現在......

  範寧覺得他開始理解天體與天體之間的關係,以及那一片片星空背後更深刻的本質。

  俯視感在此一刻已經不算什麼偉力而雄奇的感受了,那是“新月”即可體驗的東西,他開始關注眼前種種塵埃的聚合、坍塌或崩裂,還有,光線在空間中的集合與躍動、星群的碾壓碰撞、或是更高處門扉合頁的搖動之類的幻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