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497章

作者:膽小橙

  最後範寧是跟著這支隊伍一路,被領到了一處“鋼鐵支架”與“黑色裂縫”虯結生長的高處平臺。

  這裡赫然建造著十來個巨大的成半環形排開的“焚屍爐”!

  殘骸上方的空間,則是一團混亂崩壞的、似火焰又似垃圾場的東西!

  一條自下而上的“岩漿”狀的咚蛶В瑢⑻帥Q後死狀各異的屍體源源不斷地推了上來。

  如果還能將其稱之為“人的屍體”的話。

  調查員們先用透明的臍帶狀物質將這些屍體小心翼翼地纏繞起來,再面色緊張地送入焚化爐中。

  這是普通一點的被處決者。

  在範寧所站的這最上面的焚屍爐一層,也有另外十來位人物,享受了更特殊的待遇:沒在下面就被處決,而是直接關押在此。

  他們的精神狀態有點恍惚,有人睜眼有人閉著,神智處在斷斷續續的清醒狀態下,而且每個人桌子上還擺著筆和紙。

  “範寧大師,呵呵......果然,你終究也沒逃過這些傢伙的迫害,哎,呵呵呵......”監牢中有一位披頭散髮的男子抬起了頭。

  赫然是指引學派的總會長,P·佈列茲!!

  這位平日裡一副儒雅學者形象的學派首腦,此時手腳都被綁著鏈條,而且背後的脊椎不知怎麼扭曲地往後隆起。

  “諸位,又是新的一天,有沒有回想起什麼新的東西?”

  蠟先生搖動輪椅,依次檢查分發給眾人的紙張。

  他閱讀其中有筆跡的部分,並交給領袖查閱。

  “範寧大師,條件有限,就先在對面坐吧。”期間,他又指了指前方空曠之處。

  那裡突兀擺放著一張長長的普通會議桌,各種卷宗檔案堆積如山,波格萊裡奇就坐在為首的椅子上讀著蠟先生呈遞來的紙頁,這時抬頭瞥了範寧一眼:

  “也給他一套筆和紙。”

第一百六十章 日期,或姓名

  “有意思。”

  “看來我的待遇,要比他們更為特殊?不僅沒給我上‘手段’,還可以坐在會議桌上寫‘情況說明’啊......”

  聽到波格萊裡奇也要給自己一套筆和紙,範寧主動拉開了對面的一把椅子。

  “當然,範寧大師。”蠟先生隨即親自為範寧遞上紙筆,“你也看到了,這些‘蠕蟲學’焚化爐的負荷極其有限,下面的人還排著長隊......聖珀爾託邊界發生的事情我已知道,既然你還得先回去一趟,能不佔用位置,就儘量不佔用位置,並且,其實希望你之後也不用佔用位置......哦對了,你們幾個去把第69批、第70批‘清洗’擬定名單的資料也整理過來,給領袖一道過目。”最後他不忘向手下發號施令。

  “你們這一套倒是玩得富有成效。不擇手段,從重從快,先把指引學派給做了,又修了這麼一片‘焚屍爐’,給我現場展示一遍你們的‘流水作業線’......”範寧再度掃視了周圍幾圈,突然恍然一笑,“哦,我懂了,大概是因為,他們是我老東家?對我有額外的威懾性加成?”

  “範寧大師啊,你說的‘從重從快’不錯,說指引學派是你的老東家,這也不錯,但你對真正的指引學派,又瞭解過幾分呢?”

  蠟先生將輪椅搖離範寧身邊,至會議桌的另一側靠攏。

  他從下屬送來的新卷宗中抽取了幾份卷宗,邊讀,邊懶散抬手,指了指範寧手中的那根羽毛筆。

  “先寫你自己的吧,範寧大師,好好想想,好好捋捋。還沒到你,領袖會先和我們的P·佈列茲總會長聊聊。”

  “看來‘好好說話’,對貴廳來說永遠難度過大啊。”範寧嘴角牽動,手中的羽毛筆就如在少年時代的課堂上般轉了起來,“想聊什麼,還是要說清楚,我再視心情而定寫不寫、寫多少,或者你們找個記錄人員過來記錄,會更專業,現在這樣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我這人連女孩兒的心思都不願去猜,誰會知道你們想要什麼,哦,給貴廳寫首歌,行不?”

  “當然可以。”紙張翻動的聲音響起,蠟先生專心閱讀,語氣仍然悠悠,“範寧大師,你能交代的東西太多了,比其他任何人都多得多,寫點東西,畫點路標,描個密契,聊聊文森特的事情,院線的事情,或者只是先單純地表個態......凡此種種來看,哪怕你寫首歌,大概也能引起我們一定的興趣的。”

  “這些都在你自己的考慮範圍,取決於領袖來時說過的話,你有沒有聽進去。取決於在這盛典即將落幕、結果即將揭曉的前夕,你對局勢的判斷是什麼,有什麼想主動向組織說明的情況。”

  “‘上手段’是需要成本的,也是最缺乏鬥爭水平的,而我廳並不會在今天勉強你什麼。有些道理,關於‘登頂之位’和‘登頂之人’的關係的道理,領袖已經教導過你了,過了今天,你該要走,就要先走,倘若你突然不想回雅努斯,組織還得派人請你回去......”

  “只是......現在多寫一點,之後就少寫一點,現在寫得足夠多,之後就不必要寫了也說不定......嗯?看來指引學派做這件事情的時長,遠比我之前想得還要長啊......”蠟先生慢悠悠說到最後,似乎暫時對範寧失去了關注度,話題轉移到了手中閱讀的什麼調查卷宗上去了。

  就連主位上的波格萊裡奇讀檔案時,眼裡似乎也在思索著什麼。

  “嗯,那麼,‘焚爐’殘骸深處這一帶,用以毀屍滅跡的夢境裝置,可能自新曆5世紀初就存在了,迄今已有500年左右?......”蠟先生指尖敲打著輪椅扶手,緩緩思考出聲。

  他似乎沒有要避諱範寧在場的意思,甚至於可能今天全程,就是有意把範寧帶到這一場合“交代問題”的。

  而且這頭一句話就讓範寧感到了一種“反轉”的疑惑。

  難道這一大排“焚屍爐”竟然不是特巡廳修的?

  之前特巡廳大費周折弄什麼“託管協議”,又在這移湧秘境裡搞出了像施工一樣的動靜,修的只是下面的那些監牢和審訊室?透過“焚爐”中那些鋼鐵陰影與裂縫般的結構,一直連通上到此處的?

  “死者編號424-101,女性,生於新曆424年1月6日,死於新曆435年,11歲即被秘密殺害。”

  “死者編號430-019,男性,生於新曆430年1月6日,死於新曆433年,哦,這一男孩才3歲就被秘密殺害了。”

  “死者編號515-501,男性,生於新曆515年1月6日......這一遇害者時間跨度有80餘年了,但生日依然為1月6日?”

  一旁的範寧聽得皺起眉頭,心中疑惑與猜想重重。

  “死者編號855-030,女性......300多年後的另一檔案,生日同為1月6日......”蠟先生跨越了超過五十釐米的卷宗厚度,揭開又一張檔案,“P·佈列茲先生,這回應該到了你當總會長的年份了......嘿嘿,我想好奇地問你一句,1月6日出生的人怎麼了?為什麼你們指引學派如此持續而執著地搜查著這個日期的出生者?”

  “不全是如此,長官,也有生日不一樣的。”身旁的一位巡視長提醒道,“我們放在這一摞了,佔比略少一些,目前統計出的比例是35%......這部分的出生日期是各不相同的,沒有規律,可是它們的蹊蹺之處換了個地方,蹊蹺的是姓名!......”

  “而且,我們目前發現的這一類卷宗,普遍出生年份要晚個200年,換言之,基本上要從‘7字頭’的年份開始,才開始出現‘姓名蹊蹺’這一類的情況,當然,1月6日的‘生日蹊蹺’情況依然持續存在......”

  “哦,第一個就是我自己當年的人事檔案,有心了。”蠟先生伸手揭開另一摞後,忽然笑了笑,“嗯,那時我還是指引學派的一位中位階會員吧,好像是新曆745年的時候?幸虧我覺察得早啊......”

  “讓我看看這一疊的後面的情況,新曆751年,盧申卡·斯特里亞本,新曆759年,亞賓·斯克裡德,新曆790年,埃斯特爾·斯格利亞文,新曆856年,斯爾奎婭·艾爾薇拉......嗯,名字讀起來都和我很有幾分相似啊。”

  一旁的範寧聽得眉頭愈加深鎖,當然,他在表情管理上更多是傾向於不明所以的樣子。

  “姓,或者名,或者姓名一起......你們除了出生日期,似乎還有另一條路線——透過某一個近似的、不知為何錨定的發音來開展篩查和搜捕?”蠟先生問道。

  “那麼,為什麼呢?這到底是為什麼呢?卡門·列昂教授,你知道嗎?你能先說一說嗎?”

第一百六十一章 背後的“顧問”

  瓊之前所說的傳聞好像是真的啊......

  詭譎的審訊氛圍裡,範寧回想起了瓊曾經口中的某個“長壽之人”,另一位名叫“斯克里亞賓”的蠕蟲學家,新曆5世紀被指引學派吸納會員,200多年後又不知所蹤,不知是否存在什麼迫害或另有隱情......

  “迫害者......獨裁者......野心家......”

  面對蠟先生的盤問,監牢中的卡門·列昂只是死死盯梢,嘴裡機械式地重複。

  “上層秘史傾扎之間的凡俗生物,無人不在迫害與被迫害......”蠟先生只是搖頭感嘆一聲,轉而問向另一處焚屍爐前的監牢——

  “那麼,總會長佈列茲先生,你來說?”

  “跨度四五百年,人數超過三千......你們執行著如此長時間又大範圍的秘密處決,顯然會不可避免地包含大量無辜者在內,但你們依舊執行得非常徹底、‘堅持’得非常長久,所以,是從哪裡知道了什麼呢?”

  “是某種秘密儀式所需?還是說......你們在害怕什麼東西?”

  “出生日期為1月6日的人,或是名字與那個發音近似的人,為什麼會讓你們感到如此害怕呢?P·佈列茲先生,告訴我,你們的動機到底是什麼呢?”

  蠟先生反覆撫摸著這些秘密卷宗的脊頁。

  另一邊監牢裡的一位學派女性高層,此時神經質地“哈哈哈”了一長串,看起來這些邃曉者的狀態都多少有些異於往常——“我居然聽到了‘無辜者’的字眼,嘿嘿嘿,哈哈哈,講個笑話,新曆916年的特巡廳爆發了他們的正義感......”

  範寧被責令在一旁“交代事情”,此時雖然內心疑惑重重,也是介面笑道:“我說貴廳這次不會是端著‘發現罪行、主持正義’的名號覆滅指引學派的吧?噢,這實在是有些‘靈活’......”

  “不好意思,非官方人士發言,純粹是這位女士的話給了我啟發......”他手中的羽毛筆無聊地在紙張上划著素描調子似的短線,“我倒覺得,一家這麼大的官方組織,基於自身的隱知傳承與考慮,從某些神秘側的動機出發,平均每年‘特殊處理’那麼五六個可疑之人,這簡直太合理了......這還沒有貴廳一期‘槍決名單’的零頭多呢,你們但凡隨便在哪次惡性事件上稍稍作為那麼一點,都抵得上指引學派一百年的‘業績’了,哈哈哈哈......”

  被關押的佈列茲依舊應對以沉默。

  他的狀態表現得比其他高層都要消極,大部分時間眼神渙散,偶有聚焦的時刻,與蠟先生問詢的眼神相對,或者朝向波格萊裡奇的方向,也是伴隨著一兩聲冷笑。

  “完全,不願說啊......心情能理解。”輪椅上的蠟先生換了個側靠的邊,“就算積極配合好像也沒什麼指望?對吧,這麼想的,確實也差不多,指引學派已經就那樣了,然後,對於個人而言,被‘蠕蟲’宿了身的人,也只有兩個結果——”

  “死,或者死得很難看。”

  “不過......定性!......定性啊!佈列茲總會長閣下。”蠟先生把手中檔案扔回堆積如山的會議桌,整個人略微坐直身子,“外面的情況,你不考慮考慮?”

  “公眾麼,對一切事實的接受,要麼從‘定性’開始,要麼以‘定性’結尾。如今我們的人正在為報告的起草而絞盡腦汁,呵呵,尊敬的佈列茲總會長,你難道不想貢獻出一些寫作‘素材’,多少減輕減輕同僚們的工作壓力嗎?即便‘素材’最終能有多少用在公眾場合,這不一定,但我想他們仍會感激你的配合的......”

  “你想想,‘指引學派’,不復存在的只是一個名字、一個架構,一個略微陌生的名字、一個略微陌生的架構......可世俗層面,那麼大的攤子,城市學院、平民學院、工會組織、科研機構、圖書館也好藝術館也好,龐大的各類資產,交接工作是一件很麻煩很費腦筋的事情......噢,說到這我才想到,好像首先得費腦筋的,就是你面前這位範寧大師啊!這一大堆的連鎖院線,那麼多投資人的心血,那麼多因’藝術救助’而變得更可愛的小傢伙們......”

  的確很有技巧的攻心之計,起到了一定作用。

  至少連範寧想到這一點後,臉上也閃過了幾秒難看之色。

  特巡廳明顯蓄忠丫茫瑒幼魈欤翢o徵兆可言!晚宴之上,維亞德林爵士還在和範寧碰杯慶祝!

  現在的外面到底會亂成什麼樣子?特巡廳會不會還有下一個行動目標?範寧不得而知。

  “你們既然這麼在乎,告訴你也無妨,一切都是‘顧問’的授意罷了,我,還有歷**會長,只不過是個上傳下達的人。”佈列茲的嘴終於鬆動,沉默地吐出一口氣。

  “噢?那麼,佈列茲先生,你口中的‘顧問’,具體指的是誰呢?”蠟先生問道。

  “這就有意思了,討論組圓桌會議七年一度,你們見的是誰,自然就是誰。”

  “這樣麼......的確,更有意思的是,我廳近日才確定,指引學派歷史上的歷代‘顧問’,實際都是那同一人。”

  同一人?......範寧錯愕。

  兩人的對話,尤其蠟先生的話,讓審訊現場所有神智尚算正常的旁聽者,都懷疑起了自己耳朵。

  “嗯......那就說說吧,‘顧問’給你們的指示是什麼?”蠟先生跳過這一話題,微微抬高帽簷,眯起眼睛。

  儘管從上級的真相到下級的指示,通常存在資訊本真程度的**,但總有一個需讓下級理解並執行的說辭。

  “那個出生日期或姓名發音到底意味著什麼?是什麼讓你們持續幾百年都在做這件事情?說,你們得到的‘顧問’指示具體是如何的。只要配合審訊,我廳一定會保證‘定性報告’的體面......”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媽的,我不知道!!”

  鐵鏈響聲突然“咣咣”大作。

  這富有學者儒雅氣質的佈列茲,忽然整個人狂躁了起來!

  “我他媽已經受夠了!我不知道為什麼要殺掉這些人!他們其中有些還是幾歲的孩子!自從上任這該死的***位置,我他媽真的很快就受夠了!有幾個負責經辦此事的高層早已經他媽的瘋了!!遲早要完的事情!!根本沒你們什麼狗屁‘槍決’的事情!!!”

第一百六十二章 圭多達萊佐

  “他媽的!我已經受夠了!!”

  囚贿堰炎黜懀瑏蚜衅澱麄臉龐都擠進了柵欄的窄縫,瞪著血紅的眼珠子,向範寧這方向咆哮著!

  “顧問給你們指示了什麼?”

  “隨你的便!該死的!......該死的!......該死的!隨你的便!!......”

  “顧問,給你們,指示了什麼?”

  無論佈列茲的反應有多瘋亂,蠟先生只是平靜注視著他,一旦到他稍微停歇喘氣的間隔,就重複平靜發問。

  旁邊的卡門·列昂本來一直膝蓋委頓跪低,某一刻,忽然抬起頭,用一副語調偏低、吐詞清晰、抑揚頓挫的聲調,似乎講述起什麼引人入勝的秘密或宣言起來:

  “教導,一種教導,自非邪神組織的慾望野心,也絕非其他那些官方組織的那種‘普世’,理念愈是普世,就愈是世俗......”

  “‘指引學派’,嘿嘿,‘指引學派’,每一位導師都需理解名稱背後所代表的含義!‘指引’不是具體的,而是抽象的,不是特定的,而是廣泛的!......每條道路終將沿著不同途徑結束,此次也會,我們無以苛求改變道路!我們見證歷史被編結為絲帶後的形狀!重重的髮辮!每一縷的互較輕重!終極真理的完成!......”

  “可悲的‘蠕蟲學’感染者......”冷眼坐於首位的波格萊裡奇這時搖頭,“低效的資訊採擷,直接,再與他們‘顧問’對話一次,呵......看來那個來歷不明的傢伙,果然還有更多事情瞞著我。”

  “是,領袖。”蠟先生領命,示意站在遠端的幾位手下動手。

  “卡門·列昂,就他吧。”

  “範寧大師,正巧你也是今天來做客,那便一道見了聊聊,否則,這些指引學派的導師們,怕是快要不夠燒了......”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範寧皺眉。

  與他們的“顧問”對話?特巡廳已經聯絡上了,或是也已經將其控制住了?

  但與“顧問”對話就與“顧問”對話,什麼又叫指引學派的這些邃曉者不夠燒的?

  純粹實質性的死亡威脅?好讓剩下的被關押者,包括自己,目睹處刑慘狀,吐出更多秘密?

  重重疑竇之間,旁邊的幾位調查員,已經立即操縱起了這處秘境中的什麼裝置。

  “咔噠”一聲悶響,囚禁卡門·列昂的監牢底座直接脫落滑出!

  這位神神叨叨的物理學家直接被固定拴在了一個又窄又長的金屬小車上,然後,沿著一個坡度,極速朝背後之一的焚屍爐滑了過去!

  “哐當——”口門合上。

  又有兩位調查員爬上爐體側方,分別將一滿大桶“荒”相和“衍”相的耀質精華,不要錢似地傾瀉了進去!

  詭異而猙獰的暗紅光暈紋路,從整個焚屍爐外體上亮了起來!

  “嘩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