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491章

作者:膽小橙

  “我就是有一點不滿意。”羅伊再度拿起隨侍托盤裡的一杯撞了過去,“你每次到底能不能把你的計劃完完全全、齊齊整整地交個底啊?現在‘七日慶典’都沒開始,《特里斯坦與伊索爾德》這麼大的作品就演了......我倒覺得,你不如先演《第五交響曲》,互相換個位置!我知道你幾天前已經完稿了!這部樂劇怎麼不留到豐收藝術節落幕的時候!”

  “哎,我覺得目前這個順序也不錯啊。”希蘭表達質疑,“《特里斯坦與伊索爾德》太悲劇了,你看看最後的結局......落幕的時候還是需要《第五交響曲》這種從壓抑到光明的大勝結局更為合適!”

  “學妹,你不懂啊,你不懂。”羅伊抿嘴一笑,“悲劇也是有細分型別的,在這種比較糟糕的世界裡,像‘愛之死’這種結局明顯就是‘happy ending’好麼!你不懂......”

  她連圖倫加利亞語都說出來了。

  “你懂,你最懂了。”範寧啞然失笑。

  “告訴我你在寫它的時候是專心認真的。”

  “難道我在創作的時候還可以不專心不認真......”

  “希蘭,你再問他一遍。”

  “呃?好吧。”希蘭疑惑間睫毛垂下又抬起,“卡洛恩,告訴我你在寫它的時候是專心認真的。”

  “專心!認真!”範寧笑著點頭又搖頭,“等會,我先去透個氣啊,10分鐘。”

  他推開宴會廳一道通向露天咖啡臺的側門。

  清新的空氣瞬間衝散了甜香與酒香。

  跨出走了兩步,離開雨簷遮擋區域,夜空灑下的月光像一盆冷水澆在肩頭。

  平日裡它不應該這麼冷,但此刻就像一大片帶著鋒利寒意的鋼針。

  範寧的眼神同樣跟著冰冷了下來。

  平臺邊緣位置站著一位男子。

  他留一頭直立短髮,面容帶有典型的提歐萊恩北方特徵,丹寧色懷舊雙排扣禮服的一角被夜風掀起,又一時靜懸不動,恍若一尊刀子削刻而出的古典浮雕。

  “範寧大師,接近頂峰的感覺是否不錯?”波格萊裡奇開口淡淡問道。

第一百五十章 清算?

  大敵當前。

  指間仍殘留著宴會廳中香檳酒的溫潤香氣,但背後紳士與淑女們的歡笑聲逐漸在範寧耳旁扭曲破碎,成為了鋼鋸拉扯鐵管的噪音。

  接近頂峰的感覺是否不錯?......

  數小時前,範寧曾是被香檳與玫瑰淹沒的焦點,但就在對方開口問出這句話之際,他突然感覺這些“過去的視線”似乎重新實體化地活過來了,變成了似油層或電流般的暗光,直接聚焦在他的視網膜中,留下了刺痛的針狀殘留。

  範寧只是本能地往右後方側肩,挪退了半釐米不到,右耳垂便毫無徵兆地裂開了一道血線。

  門吊上的水晶風鈴變成萬花筒碎片砸落在地,卻沒有破碎的聲音,只是每個稜面都映出了自己隨時可能被“燼”的準則肢解的虛影。

  這種感覺太恐怖了。

  範寧終於知道為什麼各大官方組織的首腦們,會被一個僅百年時間崛起的特巡廳壓制到這種程度,此刻以真實的身份直面波格萊裡奇,他終於切身體會到了這種毫無反抗之力的恐怖與絕望感!

  對方看向自己的灰藍色淡漠瞳孔,就如同在打量一隻隨時可以將其踩死的螞蟻。

  範寧已經試圖做出過應對了,他考慮的不是呼救、或將波格萊裡奇引回劇院的公眾人群、或者自己從咖啡臺上跳下去逃跑這類蠢事......數秒鐘的急速思索裡,範寧估計出唯一尚有一絲生機的可能,就是操控目前都已入駐聖珀爾託的兩個“分身”,迅速且簡單地發出訊息,告知真實的身份,告知當下的危機!

  這樣,或許會爭取到儘可能多的各方執序者,聯手來救援自己!

  所以範寧在那一瞬間嘗試過暗自調動靈性的聯絡。

  但卻感覺四肢百骸中卡入了無數柄小手術刀——所有神秘學通路全部傳來危險的預警,稍加觸碰或呼叫就會割破致命的動脈!

  “確實,和年輕時的調查員文森特,很像。”

  波格萊裡奇已經在範寧周圍踱起了步子。

  範寧沒看清楚他是怎麼走過來的,剛剛明明還在天台邊緣。中間的數秒過程,只剩下兩段不平滑的認知豁口,似乎被某種概念化的切割之力,給直接從範寧的認知中剪除了。

  “......經歷也有幾分類似。”波格萊裡奇的平靜聲音繼續傳來,“一路走來,組織其實都給予了大量的機會,但沒抓住。”

  “或者說,明知道是機會,但不去抓,不願抓,總是有自己的想法。”

  “歸根到底是思想上先出了問題,沒能認識到,特巡廳的約談,是一種關心、提醒和保護,一般狀況,普通人物,特巡廳只會下達‘通知’,能受到約談待遇的人,都是被看重的少數人。”

  “被看重本來是好事,但不服從,不聽勸,產生抗拒情緒,糾偏就達不到效果,就會越走越錯。”

  “這樣,越是天賦強、價值高的人,反而最後越令組織失望。這麼多年看來,事情也非孤例。”

  關於“燼”之秘密的位元組與尋常的霍夫曼語穿插交織,在範寧耳旁盤旋迴蕩。

  除卻切割與破壞之外的另一部分準則。

  關於鎮壓、統治與管控的準則,其位格極高,就連語句之中殘留的秘氛,都呈現出神性的層次!

  冷汗滑進了範寧的衣領,他想張口說話,但發現自己呼吸的節奏都被某種力量所篡改,每次吐氣都像在推走生鏽的刀鞘,而吸氣則變成吞嚥玻璃碴子。

  過了許久,範寧才開始大口大口喘氣,再過幾秒,待得從缺氧的狀態緩過來後,他終於強迫自己一寸一寸地冷靜下來,作出冷笑的表情,帶著暗中試探地回應道:“呵,我以為清算至少還需再過七天,沒想到當局如此坐不住,居然是廳長大人親自跑了一趟......”

  “但神就神奇在你們竟然選了個《特里斯坦與伊索爾德》的落成之夜,一時間我都猜不到,這到底是有意選的,還是隨意選的,哈哈哈哈......我忽然挺想知道,一會我死在這拜羅伊特劇院的露天咖啡臺上,你們這個討論組,這個豐收藝術節籌委會,還怎麼在其他藝術家和民眾面前玩得下去,哈哈哈哈哈哈......”

  波格萊裡奇卻是置若罔聞,步子又已經踱遠,背影看上去毫不在意、毫無防備。

  “是你自己跟著我走,還是換別的方式?”

  ......挾持?帶走處理?

  範寧內心一陣輕鬆一陣焦急,遠離這座劇院絕對不壞,身後有太多重要的人,是自己不能接受遭遇任何生命威脅的。

  但他現在連任何實質或靈性層面的動作都不敢做出,被出於全面管制與威脅的狀態,這樣不說別的,就連此刻離自己最近的執序者——還在宴會廳裡的麥克亞當侯爵,自己都聯絡不上!

  不論如何,至少當下沒有選擇。

  “撲通——”

  範寧跟上,跳下。

  下方是劇院內部的花園小徑,深秋時節,蟬鳴和蛙聲已經不再,取而代之的只有草木上附著的白霜。

  “鐺——鐺——鐺——”

  凌晨三點的鐘聲正巧敲響,範寧隱約看到遠處仍有數百人跪坐在劇院臺階。

  山道往下的這段路上,由於前期“違停”的馬車汽車實在太多,院內院外,又有很多人至今未走,擁堵的情況仍未好轉過來。

  波格萊裡奇在前,範寧在後,就這麼貼著山道一側,一路下坡。

  按理說範寧的出現會導致爆炸性的反應,讓樂迷們再次像蜂群般圍堵過來,但實際上身邊的行人和車伕們,好像根本沒看向兩人的方向。

  範寧沒敢自作聰明地輕舉妄動,他始終在後面三米左右步距的範圍內跟著。

  這種沉默持續了二十分鐘,超過了範寧當初說的“透口氣”的時間。

  直到兩人下到法朗科尼亞自由小鎮的山腳入口處。

  小鎮位於聖城城北,南邊即是回到主城區的水泥公路,但波格萊裡奇的行步方向,是繼續往北。

  北邊還有數十個小村落,它們的坐落面積遠比小鎮要大,當然人煙也遠比小鎮稀少,再然後,就要離開整個聖珀爾託的郡級區域了。

  “這是去哪?”

  某一刻,範寧感到這種空氣中不安的沉默過度不適,他終於開口提問。

  回應他的依舊是沉默,如沙漏中流盡的沙子。

  波格萊裡奇身邊的事物線條,開始化作極速流動的梭子。

  有些明明相隔甚遠的事物,卻彼此摺疊起來,又被劃開。

  於是他腳下的相對速度變得不可思議地快了起來。

  而且這種影響波及到了範寧。

  明明範寧自身只是在正常地抬腿走路,連無形之力都沒有調出。

  “地方很遠?”沉默的回應讓範寧落空的感覺更加不適,他不得不皺著眉頭再次開口。

  “比起死活,地方的問題很重要麼?”前方終於傳來聲音。

  “呵呵,這不是廢話嗎?”範寧起初的試探突然就懶得繼續了,只是坦然笑著搖頭,“......你一刀把我殺了這問題自然就不重要了,但現在不是沒有麼?那我自然想著‘七日慶典’還能不能趕回來忙活,你這位廳長也不是遊手好閒之人,應該清楚人忙起來是一種什麼心情吧?”

第一百五十一章 合理的自殺形式

  範寧的回敬語氣裡沒有太多客氣的成分。

  哪怕是面對這位神秘世界的最高領袖。

  其實論及事實,範寧迴歸之後,一切工作忙碌歸忙碌,一切計劃鋪排歸鋪排,但對於稍微中長期一點的未來預期,整個人就一直處於“還行”與“擺爛”之間反覆迴圈的狀態。

  嚴格來說,穿越來這個世界,走到現在這步,範寧並不怕死。

  人之常情,如果死得過於提前,會有很多對於未知的恐懼、焦慮、牽掛,以及遺憾,但這些恐懼、焦慮、牽掛和遺憾的另一面......沒準是,好奇心。

  不知那個時候的“主視角”感受起來是怎麼樣,不知文森特的詭異遺言到底還有沒有言外之意。

  反正“新月”已經升到了,藥也在按時吃著,好不好那是“他自己”的事。

  而且,就算加大個人用量,也治不了外面這個破局勢啊。

  “你很在乎這個豐收藝術節?”波格萊裡奇淡淡問道。

  “豐收藝術節?還算在乎。但應該來說......程度不如貴廳吧?”

  範寧順手摺下路邊一根茅草,在手裡慢悠悠折成幾段。

  “大家都知道,我自從回來後,籌備起豐收藝術節,那是很忙很努力的,不過我麼......歸根到底只須考慮自己的‘格’還有沒有機會繼續升高,而貴廳要考慮的就很多了。”

  “那麼多人的‘格’需要你們操心,還得算一算赫治威爾河上游的那些鬼東西什麼時候會蔓延下來......對了,今晚來這麼一出,是不是說明目前的推算結果,少了我這一位,你們應該還能繼續玩下去?只要殺的時候注意點影響?別鬧得其他藝術家和民眾們人心惶惶就行?......”

  “像你這樣性情獨特的年輕人確不多見。”前方的波格萊裡奇語調仍舊平靜,帶著奇異的短促間隔,“不過你不用試探激怒我,沒有意義,也不用妄自菲薄。”

  “若憑空少了你這位‘新月’,再少了如今你建成的院線體系,對異常地帶管控形勢的影響,還是相當大的。”

  “只不過,人死了,‘格’還在那裡,院線也不會憑空蒸發。”

  “不良資產尚可盤活,何況優質資產,範寧大師不必過度擔心。”

  “在保護藝術家、保護他值得保護的藝術名譽方面,討論組這一百多年來,積累了非常豐富的經驗。”

  “唯一遺憾的是,如此一來,價值的上限還是會被削弱的,有時說‘組織很失望’,也包含這一點意思。”

  範寧盯著波格萊裡奇後方拂動的披風:“所以,不久前在‘瓦妮莎’號上,你們本來的目的是......暗殺?緝捕?或者,那時暫且只是,死亡威脅?”

  “這構成了困擾你的問題?”波格萊裡奇淡漠道,“很簡單,結果是什麼,就是什麼。”

  “結果?”

  “清算隊伍若當場擊殺了你,目的就是暗殺;若抓走了你,目的就是緝捕;若因你隱藏實力而清算未果,目的就是威脅。很難理解麼?”

  “豁然開朗。”範寧嘴角扯出弧度,“而且令人舉一反三。”

  比如“復活首演日”、“聖塔蘭堡地鐵事件”、“幻人事件”,或是“謝肉祭事件”。

  凡此種種。

  範寧的心中不斷分析著,當局對現今真實的局勢、各方動機、穩控顧慮、利害關係等種種考慮的可能性。

  做掉自己,當然有利有弊。

  關鍵,看當局最主要的需求,是什麼。

  至於時間節點的選擇,那就更多了,已發生的,未發生的:“復活”首演日、歸來後授勳儀式後的約談桌上、“瓦妮莎”號上、今晚、七日慶典後、或更晚一點。

  前兩次當局的行動意外落空,客觀上給了範寧成長的空間,讓其變得“更難對付”了。

  但是對波格萊裡奇來說,是否就意味著,一定後悔沒加大力度將自己“早點做掉”呢?

  此刻範寧細細一想,不一定。

  自己的利用價值,對局勢穩控的貢獻,隨著時間推移,也在跟著變大。

  某種很複雜的動態關係。

  可能對於研習“燼”之技藝的高位格者而言,鎮壓與管控的秘密,比單純的毀滅更為高深?

  思維發散之間,身邊事物化成的梭子流速極快。

  以範寧的估計,恐怕不出三五分鐘,就會掠過小鎮北部的這片村落,出到聖珀爾托地界之外了。

  ......地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