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膽小橙
緩緩地,自上而下,遮蓋住內部那片“劇烈卻寧靜”的火海。
各色熒光的星星點點飄出了舞臺,在觀眾席和劇院上空經久盤桓......
樂池中的音樂還沒有停。
它起初逐漸溫柔了下來,接著,一束警戒的、嚴峻的、似電流般痙攣的特殊音響噴薄而出——
“嗡!!——”
自《前奏曲》第4小節就埋下矛盾的“特里斯坦和絃”竟然再度出現。
可這一次,緊張的色彩衝突,收束成一片光明而溫暖的海洋。
B大調主和絃!完整的和聲終止式!
它解決了!
它在最終,竟然,竟然被解決了!
長達四個小時的懸置、遊移,種種撕心裂肺的苦難,令人肝腸寸斷的痛哭流涕......一切都在結局淡去了其陰沉的一面,昇華為一種慰藉與圓滿!
帷幕再度揭開時,樂池在徐徐升起。
舞臺上的道具已被高效清理完畢,歌劇演員們攜手齊站一排,恭迎著指揮家的落幕。
文學與詩歌、交響與指揮藝術、聲樂與表演藝術、舞美設計的藝術,在此刻達成了至高無上的神性統一的迴歸!
範寧背對觀眾的身影,給出一道寧靜的終止拍,溫暖的洋流逐漸逐漸趨於平靜。
“Bravo!!”
嘶吼聲從觀眾席後方炸開,一位學院派的白髮老者竟踩上座椅,揮舞起了自己的手杖,然而這沒有絲毫禮節可言的魯莽舉動只是一個引子,再下一刻,越來越多的狂熱觀眾效仿了他的這種方式,來疏解自己內心的震撼與吶喊的衝動!
這種狂熱的氣氛其實在演出還沒開始前就存在了,而現在,整座劇院恐怕都難以充當成為一道充足的出口!
雨點般的花束、巧克力與各色珠寶飾品砸向舞臺上的演職人員,有位瘋狂的女伯爵甚至率先將翡翠耳環給扯了下來,另外好幾位靠近低矮區域,長度過長、又站得過高的揮杖者,直接將頭頂的水晶吊燈擊出了裂痕!
“Bravo!”
“範寧大師!!”
狂風過境般的嘶喊聲中,甚至夾雜了一些性質更加特殊的措辭,儘管只是一小部分,卻意味著已經有個別世人的認知發生了更進一步的特殊轉變!
“你所持的乃是火把!!!”
“先驅!!先驅!!”
第一百四十八章 餘震
拜羅伊特劇院之外。
當“愛之死”最終歸於解決的B大調音流餘溫在空氣中消散時,整個法朗科尼亞自由小鎮的煤氣路燈突然集體爆燃!
這並非小鎮居民顱內升騰的幻象,而是實實在在的因為劇院內的靈性爆炸到了空間無法容納消解的程度,那些席捲衝擊而出的秘氛,對現實事物造成了肉眼可見的影響!
實際上,不光城北小鎮,整座聖珀爾託城預先埋下的狂熱氣氛都已徹底爆燃,市政廳的青銅大鐘被陷入瘋狂的市民撞響,鐘擺一次次震落著大小教堂彩窗上的積灰;皮奧多酒莊的燈箱廣告牌在數十個教區亮起殷紅的光芒,“夜之二重唱“與“愛之死”紅酒廣告語的火光將一座座建築的尖頂染成琥珀色;城市廣場的噴泉池旁,醉酒的藝人與詩人們又哭又笑,一張張《前奏曲》的樂譜殘頁失手灑落,又跪在池邊竭力打撈,把溼漉漉的冰冷擁入自己懷中......
而且,很奇怪。
這麼晚了,一場已經結束的演出,聖城裡的市民竟然還在往劇院趕。
“啪!”“啪!!”
大街小巷的車伕們瘋狂鞭打著馬匹,車輪碾過滿地印著各類主導動機音符的巧克力或糖果金箔紙。
吉納維芙糖果廠提前投放的兩萬份“樂劇能量包“早已被有門道的人內定,除此外,還有現場尊客席位的“限定觀演版”和提供給劇院後臺的“演職人員補給版”兩種......正常來說,上述人員大多不會在吃完後,選擇將其紀念意義非凡的金箔紙隨意丟棄,甚至連是否捨得吃完都是個問題,如今散落在地的多半是“蹭熱度”的其他廠家,但也不排除有漏網之魚的情況,許多市民此刻就滑稽地撅著身子,像個拾荒者一樣到處撿拾檢視——用他們從小道訊息中聽來的鑑定分辨方法。
“喂!夥計!看路!看路!”
“什麼人啊!?把屁股擱在視野盲區的拐角位置!?”
“見鬼...誰又從天上亂扔什麼東西!?”
被各種莫名其妙的方式擋住視野的馬車伕們扯著嗓子咆哮。
市民們擠在一塊懸掛巨幅演出海報的牆壁前,爭相在最有利於書寫和觀看的區域留下未乾的漆字,“所有偉大的藝術都誕生於暴烈的毀滅”,諸如此類。
天上則是千萬張紙條盤旋打轉。
戴鴨舌帽的報童爬上主幹道的消防梯,向下拋灑來自各大報刊的《號外》傳單。
是的,只是“《號外》的傳單”,而不是《號外》本身,因為眼下他們要做的,有且僅有,就是讓自家媒體產出的第一手資訊灌到市民的眼球裡,至於什麼按部就班地印刊,或是以售賣的方式去賺到那幾枚硬幣,這說起來就很可笑!
“嘩啦啦啦......”
那些標題上印著譬如“《特里斯坦與伊索爾德》——浪漫主義時代的最後輓歌”的字跡油墨未乾,就已在夜風中化作漫天黑蝶。
......
“讓開!讓《霍夫曼留聲機》的鏡頭對準正門!“
“有授權!我們已被授權!!”
一切目光再度回到拜羅伊特劇院門口,一排又一排的黑衣保鏢組成人牆,卻仍擋不住潮水般湧來的記者。
穿毛皮大衣的《聖珀爾託畫報》主編只得另闢蹊徑,踩上助理的後背,高舉起鎂光燈。
“咔嚓咔嚓咔嚓——”
一陣陣爆燃的強光中,他拍攝到古戈瓦集團的鍍金加長豪車正從側門繞行駛出,車身上本該鑲嵌“特里斯坦同款紅寶石項鍊“與“伊索爾德同款藍寶石戒指”的銘牌卻不翼而飛,取而代之的是無數指甲抓撓的痕跡。
“砰!”“砰!”
三樓廊臺炸開香檳木塞的脆響。
飾演伊索爾德的這位學院派小姑娘年紀不大,還未從公學畢業,平日雖然也算眾星捧月,但生平絕對沒見過這種級別的場面。
面對下方一大群擁堵推搡、手臂探得老長的觀眾,她在某一刻終於下意識地忍不住把瓶子拋了出去。
“愛之死”酒液在燈光下劃出暗紅的弧線,下方立刻爆發混戰,戴白手套的貴族管家與圍油布圍裙的糕點廚子扭打在一起,只為爭奪一塊被女主角親啟的、浸透酒香的玻璃碎片......
離此幕不遠處的十米之內。
範寧摘下被香檳浸透的白手套,丟入一旁的廢紙簍,隨即擰動洗手檯上的鍍銀閥門。
“嘩啦啦啦......”
熱水流出,十指交叉。
在簡單清潔手部的四五秒內,他抬頭看了一下前方的鏡子——在不久前它剛被一波“圍毆”特里斯坦演員的觀眾撞出裂痕——鏡中人在笑,那種被過萬次掌聲淬鍊出的完美微笑,優雅的唇角弧度精確到毫米。
“燭”的無形之力讓潮溼瞬間蒸發,範寧轉身邁動步伐。
人群再次一擁而上,就像一塊磁鐵吸起了途徑之處的一切鐵屑。
“範寧指揮,就兩句話!!”
穿高領灰色夾克的高管模樣男子,從人群擠出來的腦袋與身邊一位淑女的纖細腰肢處在同一高度,難以想象他的下半身現在到底是一個什麼姿勢。
“一,卡亞姆電影公司想拍攝電影《特里斯坦與伊索爾德》,二,條件是貼錢製作——首輪檔期我司放棄所有票房盈利分成!”
“您如何看待藝術與資本的關係?一個單詞的回答也可以!”從提歐萊恩跨洋而來的《喧囂報》主編麥考利,將話筒竭力地朝範寧探了過去,不出一秒便失手掉地。
“範寧大師,這樣的一部作品,為什麼會僅僅只是‘慶典前夜’?我們到底該用如何的期待,去猜測您在後七日的表現?”
“我想求證我們的小提琴首席小姐的‘索爾紅寶石’來源!”
“有學者指出您編纂的《特納藝術院線考級大綱》,實質上在構建藝術評價領域的'數字教廷',你對這個看法有什麼回應?”
“請問收錄在考級大綱中的音樂作品,是院線自己衡量遴選的,還是有經過討論組的指導?“
“......”
鎂光燈瘋狂閃爍著,點燃了記者和名流們的瞳孔。
“鑰”的無形之力始終在暗自施以推移人群的影響,讓前方保持著寬過一米的通路。
範寧臉上保持著微笑,皮鞋接續碾過紅毯上一地的花瓣與綵帶。
第一百四十九章 波格萊裡奇
當然,今天的集火點,範寧是主要,但不是唯一。
比如此戰成名後確然升格“新月”美術家的總導演馬萊,幾位才華橫溢的聲部首席和歌劇演員。
大鬍子畫家的西裝早已被撕去半邊袖子,當日因遊輪遇襲而倒黴摔斷的腿,剛才也差點在混亂中又給弄折了。當他第三次被保鏢試圖架回休息室時,範寧的行步路徑與其短暫交匯又離遠。
“讓一下,讓一下,謝謝!”
“今晚還會有采訪的機會,請你們暫時讓導演先生喘口氣!”
“不好意思,幾位畫家先生,你們試著一個一個進,否則他們會趁機把你們的馬萊朋友的房間給掀了!”
重重的“砰”的一聲關門,馬萊的身影終於被保鏢們“按”了進去。
“是的...是的...我幾年前和馬萊同在印象主義團體。”接下來是臉被擠在了這扇門上的畫友,皮沙羅·庫米耶,他一邊客氣回應著眾人劈頭蓋臉的問題,一邊試圖抽正自己被蹩住的手和腿,“......對結局的看法?是的...是的...就像每一個與我的心情相同的人都會體驗到的那樣,這種趨向於道德的整體終結使我嚇了一跳,因為在這裡,戰勝意志、扼殺欲求、極其徹底的靈性解放,被證明是從凡俗生物的桎梏中唯一的、真正的和最後的解脫......呃,能不能讓我的手擰一下這扇門?它被你的屁股反住了,哎,我的領帶,我的領帶......”
範寧的步伐從這些被圍攻的畫家們旁邊掠過,又跨越一間間同樣淪為戰場的演職人員更衣室。
空氣中的香檳酒氣與香水味道分外甜豔。
飾演庫文納爾的男中音上了趟盥洗室的功夫,就發現自己的金色假髮被觀眾們瓜分成了至少超過二十縷殘發。
另外的斜對門一間,好幾個服裝助理跪在地上縫補起特里斯坦第一、二幕用的騎士戰袍,它的每一片布料都沾染著不同色號的口紅印,貴婦與小姐們聲稱這是“神聖的觸碰“。
“很病態的理想主義!讓人心煩意亂,卻又不得不承認心馳神往!......”這一道聲音來自另一道門裡接受採訪的浪漫主義歌劇大師多米尼克,“死亡在這裡不僅是各種生命與意志對抗的解決方法,還成了愛的終極表達,卡洛恩·範·寧復活了霍夫曼民族與死亡共舞的古老傳統!......”
“沒錯,沒錯,它是站在浪漫主義山頂寫出的,但我認為它屬於現代!”分離派的克林姆特則是坐在外側公共區域的皮沙發上,向長槍短炮發表著自己的觀點,“它最終會成為現代性的第一塊奠基石!從此,音樂不再是對彼岸的想象模仿,而是靈知覺醒的真實途徑......”
範寧的腳步未停,又輕輕側身,避開了一位同為“新月”之格的,滿身酒氣、跌跌撞撞的西大陸詩人。
“哈!世紀末!蒸汽工業!......我們的文明社會最沒有同情心、最怯弱的產物!......用繁盛掩蓋平庸和冷漠!......藝術最任性、最殘酷和最骯髒的敵人!特里斯坦!小心你的敵人!!......”
詩人前言不搭後語的醉話,逐漸淹沒在範寧背後喧譁嘈雜的人山人海里。
在飾有山茶花和金絲雀浮雕的宴會廳鍍金大門前,範寧持起金髮女郎托盤中的紅酒玻璃杯。
大門被左右隨侍拉開。
他微笑著跨了進去,自己也成為被人群和聲浪淹沒的下一部分。
一場歌劇的演出,背後所需的團隊人員數量可能遠超樂迷想象,即便是音樂業內人士,如果沒有親自操刀歌劇的專門經驗的話,同樣不一定能準確想象。
不過,有背後的特納藝術院線的龐大能量支援,拜羅伊特劇院管理方在後勤保障上絕對難以虧待這些人員——慶功宴的規模很龐大,氛圍很狂熱,這座坐落於聖城城北的小鎮,恐怕在歷史上從未聚集過這麼多物資與人手。
維亞德林今天就喝了很多酒,自己近幾年量最多的一次。
作為範寧如今唯一還在世的有名有份的音樂老師,他心中的自豪和寬慰程度無以復加,就算是和麥克亞當侯爵夫婦碰杯交談的時候,都能雲淡風輕地自若而笑。
某一刻,他又朝著一席放了酒杯的空位舉杯,心中閃過某位形象老土木訥的故人面容,淡淡的惆悵感終於浮上心頭。
可酒還沒喝進口中的時候,有一位指引學派的會員下屬匆匆跑了過來,神色似乎有些異樣。
維亞德林將耳朵湊低,聽著聽著,忽然手中高腳酒杯的細長託柄,被他的手指擠成了毛玻璃的渾濁狀。
“什麼!?你說現在學派總部......”
......
另一處,穿橙紅晚禮裙的羅伊,帶著穿白色晚禮裙的希蘭,把範寧給堵到了角落。
“汀——”
酒液濺到了範寧手指。
已經不止喝了十個來回了,羅伊的臉頰、脖頸和鎖骨蔓延著淡淡的玫瑰色,此刻的表情則是帶著一種“氣場很足”的高興或欣慰——
“範寧啊範寧,範寧大師,範寧指揮,你知道麼,我之前差點急得要死,哈哈哈......沒想到原來你這傢伙是在憋一個這麼大傢伙的作品!”
“呃,好怪,要不你也同樣叫我卡洛恩?”此前在外走路一言不發的範寧,在這裡倒是也沒沉默或回絕,笑了笑,搖了搖頭,飲下紅酒。
“範寧啊範寧,範寧同學,範寧學長,你知道麼,現在至少有一半的主流雜誌,你的預測排名已經把拉瓦錫都給頂下去啦!第一,第一哦!......所以本小姐今天甚是欣慰,就獎勵你陪我多喝一點......”又是清脆的碰杯聲。
“多謝抬愛。”範寧被嗆得咳了一聲。
“喂,要見底哦!”
“......學姐,你要不要緩一點?我感覺他快不行了!”
同樣持著酒杯的希蘭,在猶豫之間沒跟著碰上去,當然,她的弱弱勸告同樣被無視了。
上一篇:我上讲台念情书,高冷校花后悔了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