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482章

作者:膽小橙

  “侯爵大人,你知道剛才聽的過程裡,我在想什麼嗎?”範寧徐徐開口道。

  “什麼?”

  “我在想,真好。”

  “真好?”

  “是啊,羅伊有這麼為她出面著想的父母親在,真好......”範寧感嘆一聲,“侯爵大人知道的,我現在算是雙親都已不在啦!樂團裡面,希蘭小姐和我一樣,‘走失’的尼西米小姐情況有點特殊,不知侯爵瞭解多少,其實也算一樣,年輕的同僚們,像這樣的還有不少......”

  “侯爵大人剛才說的,是站在一位女兒的父親的立場應該提醒的,有的人可能說得直白,侯爵大人的道理則更深刻幾分,總之不管是哪種,像我這樣的年輕人,聽完後都是絕對不敢貪心或亂來就對啦!......”

  “你這個小子倒也不用試探我。”麥克亞當面無表情地瞥了範寧一眼,卻在一秒後哂笑搖頭,“相比‘他律’,我對‘自律’有著充足的信心,也有著過來人的瞭解。”

  其實一開始範寧竟然提到“站隊危險”、主動表示“切割”之意的時候,麥克亞當的心中就已經十分驚詫,甚至有些微微感動了。

  面對當局清算的這種嚴峻壓力,別說範寧一個年輕人、一個毫無勢力背景的藝術家了,就算是再老稚钏愕臋鄤葜耍峙露紩粔旱么贿^氣來!

  這種局勢下,突然有一家學派,發出了全力站臺的磋商訊號,恐怕不管最終能起到多大效果,都會先當作一根救命稻草死死抓住!

  但範寧的第一回應,竟然是勸其不要繼續“加碼”。

  這樣的勸告是為誰考慮的,麥克亞當心裡自然清清楚楚——不是他自己。

  所以這位平日裡帶著家長式威嚴的學閥人物,這下真是對範寧完全消除了隔閡和不放心。

  只是麥克亞當清楚,像範寧這樣的人,作為旁人,說一些肺腑之言,過來人的感悟,這就是全部了。

  他自己的心結和猶豫,最終能夠解開的只有他自己。

  “侯爵大人晉升了執序者?”這時對面的範寧開口詢問。

  “不錯。”麥克亞當點頭。

  “似乎...不是...通常意義上的‘門’?”範寧斟酌了一個說法。

  侯爵的眼神一瞬間變得銳利:

  “你能感知出這道神性投影有什麼不同?”

  範寧的身形再度放鬆,靠回座位:

  “從失常區出來後,我對某些認知之外的反常秘史的存在,異常之敏感,所以我相信自己的直覺。”

  “我見過‘焚爐’殘骸上空的景象,如果猜得不錯,那是其中之一的一道......廢棄的門?”

  麥克亞當凝然不語。

  “這些數量遠多於已知四十三道之外的‘門扉外的門扉’,竟然真的能同樣生效?這個世界的背後到底是......”範寧右手手指敲著左手手背,眼神思索間,深深吸了口氣,“侯爵大人先行嘗試之後,整個學派的其他會員,怕是就要跟上了吧?”

  “學派必然要跟上。”麥克亞當端起茶盞,喉結蠕動,“神聖驕陽教會的神父們,無形之力因‘無終賦格’暴漲;芳卉聖殿殘部找到了關於‘原初吞食者’的遠古金鑰;靈隱戒律會正在赫治威爾流域和某些隱秘勢力搞著勾當......學派必然要跟上。”

  範寧點了點頭:“有大動作?”

  “一個對抗當局的結盟正在形成,不以任何個人意志為轉移地形成。”麥克亞當沉悶地笑笑,“博洛尼亞學派不可能放棄掉在其中的話語權,每個組織都有每個組織的辦法。”

  “那羅伊呢?”

  “羅伊除外,我沒有讓她嘗試穿門。”

  範寧點了點頭。

  “節日落幕後,看局勢情況吧,多說無益。”麥克亞當沉默一會後,又意味深長地道,“範寧大師,你倒也不必顧慮太多的‘他人如何如何’,有些事情不是可以簡單分割的。”

  “你是從正統公學畢業的,學院派以你為榮,現在,今後,於情於理都應如此的。”

第一百三十五章 《特里斯坦與伊索爾德》

  範寧聞言笑了笑。

  “我們整個學院派對你的期待,就是先安心追求那些奢侈之物,藝術也好,其他的也好。”麥克亞當徐徐道。

  “我們和教會派聯合發起的‘調性瓦解計劃’,已經就要跟著豐收藝術節的帷幕落下一起,不著痕跡地、悄無聲息地、自然而然地實現了,一批屬於現代的‘新月’就要誕生。”

  “而你比他們更高一層。”

  “......我聽過你曾經的印象主義作品《大海》,還有那部光怪陸離的《C大調第三鋼琴協奏曲》,我還讀了你近一週發表在《新月》上的好幾篇文章,《藝術與革命》《未來的藝術品》和《歌劇與戲劇》......範寧大師,我知道你其實不單強於浪漫主義,你還懂它的未來!你是懂現代的......你非常懂現代藝術!”

  “你比他們更高一層,在未來,你應該是走在更前面的、領導他們的這個人!你可以更加關注他們的作品與動向,這不是學習,而是‘關心’!為的是讓他們更好更歎服地跟隨團結在你的身邊!”

  “你會在***豐收藝術節取得一個相當不錯的成績,有了這個積澱,下一屆成為‘掌炬者’的可能性就會急劇提高,如果再往後推移,下下屆將是十拿九穩之事......”

  “倒也不必等到這麼久。”

  範寧這時笑了。

  “現代藝術,當代藝術,很有意思,但當大家盡情擁抱它們的時候,還有一件過去的收尾、過去的作結之事,也是必須要有人來做的。”

  “——在浪漫主義的最後一座山峰上登頂,併為它作結。”

  一本四四方方、分量頗沉的書籍樣事物,被範寧俯身從公文包掏出,放到了麥克亞當前面。

  “七日慶典開始的前夜,應該......還是算‘預熱性質演出’?”

  “侯爵大人,為表達曾經的提攜謝意,這次首演,除舊日交響樂團的主體框架外,其他的演員就勞煩你在學院派裡面物色了,麻煩幫我挑幾個舞臺表現力好點的苗子。”

  這是......一部......歌劇!?

  麥克亞當看著放在自己上的“磚頭”,一時間感覺呼吸微微急促了起來。

  歌劇,是人類迄今為止最精緻、最奢侈的遊戲!

  這一兩個多月來,聖珀爾託的藝術家們炒的沸沸揚揚,也沒見誰炒出一部歌劇來!

  初入門徑的現代藝術家們,還寫不出這種大東西;至於老牌的浪漫主義藝術家們,能寫的有一些,但肯定要藏著掖著,放到最後的七日慶典申請排期啊!

  誰會拿一部歌劇來預熱啊?

  “你確定你拿著一部歌劇,只是做預熱?那你這最後到底.....是準備給聽眾們看什麼啊?......你不是在寫《第五交響曲》嗎?什麼時候寫了這麼個東西......”

  麥克亞當語氣有些艱澀地念出範寧寫在“磚頭”封面上的古霍夫曼花體字母。

  “《特里斯坦與伊索爾德》!?”

  ......

  聽音室樓層往下,四樓到二樓,一處採光極好的半露天遮陽傘下。

  範寧往這一樓下去的時候,大鬍子畫家馬萊正坐在傘下,向紅茶中擠著蜂蜜漿液。

  他的眼前同樣放著一塊“大磚頭”書籍,旁邊左右手的座位上,則是剛來不久的希蘭與羅伊。

  “《特里斯坦與伊索爾德》?”希蘭念出歌劇的名字,並伸手快速地將書頁揭開翻動了一下,“馬萊先生,卡洛恩把整個舞美的任務就這麼全部交給你了!?”

  “天啊,這可是一部大型歌劇啊!”

  “你知道這是多大的工作量嗎?你要負責所有的燈光設計、佈景設計、道具設計、服裝設計,負責它們的技術實施和協調、現場管理和執行,甚至還要負責演員的動作指導......你是不是實際上已經暗地裡著手開展一段時間了?但也十萬火急,11月13日的晚上就要演出,今天已經是第8日了!”

  “我能說我拿到曲譜的時間只比你們早一天麼?”馬萊聳了聳肩。

  “昨天中午,然後我就一頭扎進房間了,到了現在才有個初步思路,我就來約見諸位了......哎,範寧先生終於也下來了。”他往門簾的方向招了招手。

  範寧也向遮陽傘下的眾人打了個招呼。

  “爸爸後來跟你聊了些什麼?”羅伊單手托腮,看著徑直走來的範寧。

  “私密話題,你敢聽嗎?”

  “你敢說我當然敢聽啊,說。”

  旁邊另外兩人頓時豎起了耳朵。

  “算了,我還不敢。”範寧落座笑道,心裡則暗自嘀咕......如果不是看出我自己還沒想清楚,後續對話的發展就不是這樣了,哪還有單獨談話環節,你爸那敲打人的水平可是真有一套呢......

  “喔,還有你不敢做的事情?”羅伊反問。

  範寧的表情讓她突然想將其狠揍一頓。

  “說下我對這部歌劇的一些想法。”被幾道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的範寧咳嗽一聲,“首先,是我們的宣傳口徑。”

  “其實,你們稱它為‘歌劇’,不太準確。”

  “我認為最理想的叫法,應該是——‘樂劇’!”

  ......樂劇?另外三人疑惑相視。

  “嗯,對的,樂劇,‘音樂戲劇’,‘Music Drama’!”範寧用幾種不同常用語重複了幾遍。

  沒錯,德國作曲家,瓦格納的樂劇:《特里斯坦與伊索爾德》。

  ——被公認為西方歌劇史上影響最深遠的作品之一。

  甚至有人認為,這是整個後浪漫主義藝術時期的最後總結與高峰!

  樂劇,就是瓦格納對傳統歌劇體裁作出重大革新的最重要產物!

  呃,所以我自己前一整天打好的“初設”腹稿,不會方向跑偏了吧?......馬萊從老闆口中反覆確定,這確實是一個新的片語。

  難道說,是類似於“交響詩”較之於“交響曲”一樣的、一個革新且更有所側重的細化體裁?

  “傳統歌劇,以自然是以‘劇’為主體,戲劇,劇情......音樂在劇中的作用,是為前者服務的!”範寧為大家解釋起來。

  “而在我的樂劇這裡,管絃樂將徽终孔髌返乃协h節,就連聲樂,就連那些在傳統歌劇中占主導地位的詠歎調,都降到了次要的地位!”

  “換而言之,就一部樂劇而言,‘純音樂’是保證它效果的決定性的藝術!處於絕對的支配地位!......至於戲劇中的其它藝術,如詩歌文學、舞蹈、美術、燈光,都是作為從屬,為了強化音樂的效果!”

第一百三十六章 “拜羅伊特節日劇院”!

  範寧坐在遮陽傘下,就《特里斯坦和伊索爾德》的一切侃侃而談。

  當年,瓦格納毅然暫時中止《尼伯龍根的指環》的創作,轉而投身於《特里斯坦和伊索爾德》,自然是野心勃勃,企圖以一部劃時代的‘樂劇’,來詮釋叔本華“唯意志論”、“音樂作為最高藝術”的哲學和美學思想!

  這就不難解釋,為什麼範寧從上半年接受特巡廳約談之後,從《第五交響曲》進入第三樂章的創作階段後,總是會想到瓦格納,並在今日決定再現這樣一部作品了。

  《特里斯坦與伊索爾德》,取材於前世古代歐洲傳說和中世紀文學,但瓦格納根據自己的理解,對內容進行了大幅度的調整和刪改。

  當然,範寧在這一世為大家講解時,就得做更多“架空”和“魔改”的解釋了。

  但這不妨礙身邊的畫家馬萊和兩位姑娘,都聽得非常認真、非常出神。

  “......騎士特里斯坦愛上國王的未婚妻伊索爾德,本就是一份有悖俗世倫理規範的情愛,又因魔藥的推波助瀾而愈加不可遏制,兩人置警告和危險於不顧,忘情於海誓山盟之中......就這樣在痛苦的困惑和掙扎後,兩人最終平靜而欣喜地接受死亡,以此才得以解脫命叩臄[佈,並達至永恆的涅槃。”

  “貫穿該劇的主線,是一個具備典型‘叔本華’式色彩的核心意念——你們姑且認為這是一位生活在不存在秘史中的古代學者。”

  “這一意念認為,無法抗拒的愛慾是生命中的最高實質!”

  “它全盤掌控,支配一切,並偽裝成塵世生活中的各種明火與闇火......捲入其中的凡俗生物,只能聽任這個無所不在的‘意志’。”

  “慾望是痛苦的,人必會想盡辦法滿足慾望,但滿足後又必將生成新的慾望。因此痛苦並非機率事件的不幸,而是世界意志的必然之環。”

  “存在不只一種抗爭的途徑,不過唯一勝利的時刻,是死亡的時刻,而且,這絕非能透過自殺達成......‘惟意志論’唾棄自殺!這是屈服於意志的懦弱行為,只有經歷了積極抗爭過程的死亡才能逼近於精神的勝利!......”

  眾人在聆聽中感受到了範寧在闡述多種秘密,有“燭”,有“池”,還有關於“燼”的......

  “然後,想象音樂,想象這一過程中令人可敬的音樂!”範寧用手比劃著一片空間。

  “它把那僵硬的、呆滯的舞臺,在一定程度上融化成為流動、順從的、感受印象的、精氣般的立體書,而它自身那不可測量的底層就是感情的海洋本身......以這種效果為目的,以音樂藝術為中心,諸種藝術便結合成為一個‘整體藝術’,我們這部關於愛情與死亡的樂劇,就是‘整體藝術’的一種!......”

  範寧論述完後長舒口氣,給自己灌了口涼白開。

  “這是一部悲劇吧?”羅伊輕聲問他。

  “當然。”範寧肯定道。

  “當然。”希蘭跟著點頭並攤手,“你看他自從到了聖珀爾託後,狀態一直懶懶散散,但是今天忽然就來勁了,顯然,只有在聊到死亡、憂鬱或悲劇性質話題的時候,他才能有這麼活躍,我早就領略過了。”

  “這一點,我也見怪不怪。”羅伊作著思索,“不過你怎麼在寫‘小柔板’的同時,選擇了構思和創作這樣一部作品呢?”

  “目的又不一樣。”範寧說道。

  “目的?”

  “是啊,這個是為了出名。”

  “......是嗎?”羅伊偏了偏頭。

  “沒錯,謝天謝地,沒錯,我的理解方向好像沒錯......”馬萊則是起初認真聆聽,後來仔細思量之下,表情越來越激動,並忍不住興奮喃喃自語起來。

  “慾望與滿足,意志與表象......在我之前對這部歌劇,哦不,樂劇的理解裡,就已經覺得舞臺設計與音樂意象的關係,是‘表象’與‘本質’的關係了!”

  這位大鬍子畫家給範寧換上了一杯氣泡水:“老闆,不瞞你說,在‘瓦妮莎’號啟航後,你找我聊歌劇的那幾次,雖然還沒拿出具體的作品,但理念就是這麼個理念,我從那時起,就逐漸開始有了種‘大包大攬’的想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