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膽小橙
“你們認識多久了?”
“三四年。”“快六年?”
男女聲音飄出得很整齊,就是不知怎麼答案沒對上。
兩人當即互看一眼。
“是我時間線混亂了嗎,我記得明明是我四年級時,912年的深秋的時候......”範寧語氣納悶。
“那次學院跨年歌詠活動,不是你給我彈的鋼伴嗎?”羅伊表情無語。
“什麼時候啊我怎麼不記得?”
“......你大二我大一時。”
“哦?......哦哦,這麼早。那是被學院抓去當‘流水線工具人’呢,彈了一下午鋼伴,忘了伴過的人裡面還有你了,你居然還記得那是我?”
“你就說算不算認識吧。”
“......”
兩人“對質”的語速近乎起飛,且音量又逐漸近乎於無。
“有趣的緣分,不過,我第一次正式見範寧大師,是迄今相隔三四年不錯。”侯爵夫人這時和藹微笑,輕搭自己胸膛,又指了指丈夫,“我個人第一次見到範寧大師,應該是海華勒小鎮的音樂沙龍,後來我們一起見面,則是在帝都的聖雅寧各驕陽教堂......很幸撸埠軅髌妫@兩次,一回見證了‘死神與少女’,一回又見證了那首偉大的鍵盤變奏曲......”
“確實要感謝貴學派的提攜和資源。”範寧聞言諔┱f道,“當年我一個剛畢業的學生、弔唁活動上的旁聽者,侯爵大人的動議,價值的確很難估量......不用生分,叫我卡洛恩就行了。”
範寧對於麥克亞當夫婦,的確還是心存感激和尊重的。
他們作為羅伊的父母,本身就是自己的長輩,而且沙龍和教堂的那兩次提攜太關鍵了。
“臺上的‘主角’才是關鍵。”侯爵夫人呵呵笑著點頭,“我們這些上年代的人,不過是提前佔據了一個較高的地位,一個具備行使‘舉手之勞’權力的地位......說到底,卡洛恩,這是你自己成就自己。”
“不過我們確實感慨,當初那個意氣風發和謙遜有節並存的小夥子,四年的時間過去,已經成長為一位具備深邃藝術思想和偉岸事業版圖的音樂大師啦......”
“所以,對於這次豐收藝術節,卡洛恩,你有些什麼樣的預期?或者,之後日子裡的打算?”侯爵夫人這時問道。
“噢!......”範寧一路聽到這裡,突然一個恍然而笑,“我明白了,諸位今天是來向我要人啦!......”
“這個好說,其實我自己已經有點不好意思了,哈哈哈......麥克亞當家族好不容易培養出的大小姐,被特納藝術院線‘挖’過去了兩年......”
“馬上‘七日慶典’就要結束,之後送羅伊回學派任職的時候,我會讓她再帶幾個院線裡面的得力干將,更好來幫助你們的公學,更新現代藝術教育體系......”
“不,並不一定要如此。”麥克亞當搖了搖頭。
“呃?”範寧疑惑含笑。
“人的想法是會變的。”
麥克亞當身旁的侯爵夫人和藹介面。
“最近這半年下來,我們的確改變主意了,覺得羅伊繼續留在你這裡,不一定就不行,也和學院派的發展不矛盾。”
“這段時間,我在羅伊這裡聽了一些關於你和你們的故事,覺得很神奇,也很有趣,很多現今‘大眾或官方軼聞’之外的視角,是我們從來都不知道的......比如當時還在校園時,你們兩個為了保住《第一交響曲》首演資格,小心翼翼地‘算計’了一晚上,最後鬥爭勝過了妥協;還有創作《第二交響曲》時,末樂章加入合唱的想法是怎麼來的,又經歷過怎樣的猶豫和試探......呵呵,聽完後我發現啊,原來這兩部交響曲的誕生過程比想象中還有曲折,其中最為關鍵的節點,又是我們家羅伊讓範寧大師下定的最後的決心......”
“媽媽。”乖巧坐在一旁聽講的羅伊,忍不住小聲出言反駁,“把我說的太誇張了,哪有這種程度。”
“‘性質’相比‘程度’更重要。”侯爵夫人笑著看向自己女兒。
“......所以後來我們逐漸意識到,關乎純粹藝術成就與歷史責任的事情,很值得去追求,你們的共事很值得去支援。”
範寧點了點頭。
“豐收藝術節一過,有些事情,得開始攤牌了。”這時麥克亞當聲音低沉,呵了一聲,“有些勢力想管天管地,更多勢力則不願被管;有些人想登上塔頂,更多人則不願看到其登頂......卡洛恩,你應該也算到‘更多’的裡面吧?”
範寧不置可否地笑了一聲。
“羅伊帶著特納藝術院線走到今天,方方面面,已和學院派產生了很多的聯絡。”麥克亞當侯爵說道,“而我現在的想法,只要還有需要,我支援她繼續留在院線做你的副手,而且,學派會拿出更多——”
“站隊是一件危險的事情,侯爵大人。”範寧忽然正色道。
聽音室內的四人突然短暫沉默了幾秒。
範寧卻是笑得有些若無其事的樣子:“諸位難道就不覺得......現在我整個人的處境,挺危險的麼?”
第一百三十三章 在意之事
“很多事情,旁人看起來或許是風平浪靜、一團和氣,但在官方高層們眼中,恐怕已是半公開的秘密了,哈哈哈......”範寧笑道。
“說說你的想法,卡洛恩。”
麥克亞當侯爵依舊這麼問。
“你在節日慶典之後的打算、想法。”
“它和博洛尼亞學派有關係,即便截至之前,就有了很大的關係。”
“我暫未‘打算’到豐收藝術節之後那麼長的時間。”範寧說道。
“知道今天拉瓦錫成為沐光明者的事情麼?”麥克亞當提問。
“聽說了。”
“那幾部席捲如今世界現代樂壇的作品,聽過沒有?”
“當然,在我院線全程‘直播’。”
“各類新興團體的飛速成長,有沒有了解過?”
“一部分。”範寧作答,又搖頭笑道,“侯爵大人,你問的問題都很重要,是每一個‘有所想法’的人必須考慮到的,但其實,我卻沒有那麼在意。”
“它們中的一部分,會落入我掌控之中,且沒有什麼懸念,而另一部分,又不算那麼重要。“
“如今的藝術界,今後的藝術界,我在意的,是那些院線底層的投資人,能否過上與他們的情懷與努力相匹配的、稍寬裕大氣一點的日子;是那些規模日趨增加、但與孩子們的需求相比、仍顯得杯水車薪的‘音樂救助’名額,還能不能再多擴充一點;是我們的院線什麼時候可以進一步提高‘藝術普及’的資金比例,讓各地出現更多更好的‘青少年交響樂團’和廉價的‘生而愛樂’演出場次;是我苦心推行的‘四大基礎課程’、‘寧氏教學法’和‘院線考級大綱’等等,對那些渴求藝術輝光的‘普通人’,能不能夠帶來真正的幫助......”
麥克亞當的眉宇間露出深思之色。
“也許您聽完後會覺得這算什麼?”
“但有趣的是,以上,恰恰才是我‘危險’的來源。”範寧笑著抿了一口茶。
“我一步一步登階,從‘鍛獅’,到‘新月’,這些,當局不會在乎,我從低位階有知者,到今日的邃曉三重,這些,當局也不會在乎。神秘領導藝術,即便我升到執序六重的高度,也未必贏得了波格萊裡奇。他們不僅不會打壓,反而會報以讚揚與鼓勵,鼓勵我有朝一日,升得更高。”
“但問題就在於,我這個人好像並不是一門心思盯著‘掌炬者’。”
“我還總是盯著‘飛蛾’們。”
“這問題就很大了。”範寧靠回座位,雙手枕住後腦勺。
“那麼......你的打算?”麥克亞當凝視著範寧,“據我所知,你並不是一個‘服管教’的斂手安坐之人。”
麥克亞當覆盤過當時“復活”演出事故的全過程,從首演日一直往前追溯了近一年的時間。
他發現範寧實際上準備了層出不窮的暗招和後手,單是以“舊日交響樂團”的命名,來誤導特巡廳用“災劫”占卜“舊日”殘骸後的解讀,就可謂是十分精彩的預判!
儘管表面上看起來,事情仍是“在風平浪靜之後終於爆雷”,但考慮到當時範寧的實力,與當局之間是徹頭徹尾的“不對稱對抗”,這已經是極難的應對了!
再像這一次的“瓦妮莎”號事件,在特巡廳做了如此針對性的準備、以及飽和配備戰力的情況下,竟然仍舊不聲不響地讓清算小隊吃了這麼大一個暗虧......
“站隊是一件危險的事情。”
範寧卻只是重複了一遍最初的話。
“羅伊小姐是不是繼續留在院線,其實只是一個形式上的問題,你們學派自行決定即可。我個人是歡迎的,但我的建議是,除此之外,博洛尼亞學派,不用再繼續‘加碼’了。”
“後面這句話是我站在這幾年的私人情分上說的,目前你們與特納藝術院線的合作深度,羅伊小姐與我個人的私交程度,還是一個‘利益暫時大於風險’的狀態......如果再‘加碼’,可能就過了頭了,哈哈哈......”
範寧笑得雲淡風輕,彷彿是在對一件與自己無關的身邊朋友們的私事,給出友情建議。
羅伊驚訝地打量起他。
“至於我的打算?
“我當然會關照好羅伊的,你不知道她對我有多重要,作為老闆當然要照顧好下屬啊,哪怕只是‘前任下屬’......”
對面的侯爵和侯爵夫人忍不住對視一眼。
“羅伊,你的第三重金鑰需要什麼?”範寧又問。
“啊,‘巧合之門’?......”旁邊的羅伊怔了一怔,“金鑰是某種狀態,傳統一點的手段是找一個萬眾矚目的場合,充當一次渺茫機率事件的見證人。”
“替代手段要麼是持收容狀態良好的‘災劫’殘骸穿行,要麼是像之前聖塔蘭堡地鐵事件那樣......現在的局勢,都比較麻煩,不如前兩道門扉簡單。”
“哦,那穩了。”範寧卻是打個響指,“你準備準備,到時候我幫你。”
“嗯嗯。”羅伊深以為然地點點頭,“你是說,豐收藝術節七日慶典期間,可能會有一些事件和機會?這的確是比平日裡更可能的時候......”
“魯德內夫公爵昨日邀我喝了幾杯。”沉默了小一會的麥克亞當侯爵,忽然丟擲一個新話題,“他用前一個月的那筆大額名琴交易入賬,嘗試了另外幾個藝術細分領域的投資,意外好叩厝〉昧瞬诲e的回報開局。”
嗯?......
怎麼忽然提起了“索爾紅寶石”的事情?......
範寧心中各種猜測念頭閃過,他笑著“哦”了一聲:“‘索爾紅寶石’被我買下來贈予希蘭小姐後,魯德內夫公爵近月也與我有一次通訊,他嘗試的新投資方向之一,就是特納藝術廳裡的美術藏品......”
“考慮到羅伊小姐已經有了大提琴‘賈南德雷亞’,我送給她的則是《第五交響曲》的第四樂章‘小柔板’,純粹的真情實意,保證絕無偏心。”
開玩笑的範寧看了身旁一眼。
今天分外乖巧的羅伊,繼續報之以“嗯嗯”的認同式點頭。
“羅伊,你和媽媽先出去一下。”麥克亞當侯爵這時開口,“我和範寧大師單獨聊聊。”
“喔......”羅伊有些詫異地站起身。
她亦步亦趨地跟著侯爵夫人,在帶上房門之前,又回頭看了兩人一眼。
麥克亞當侯爵再次為範寧斟上小盞熱茶。
茶到嘴唇邊有些燙,範寧輕輕地邊吹邊飲。
“上半年的‘薊花勳章’授勳儀式上,路易斯國王問你的兩個問題......”麥克亞當語調拖長。
“一個是下議院代問的,而另一個,是我。”
第一百三十四章 於情於理
路易斯國王在授勳儀式上的提問?......
範寧心中一個激靈,頓時抬頭。
“您......其實我......”
麥克亞當手掌豎起又放下,示意聽自己繼續。
“你不用急著解釋或表態。”
“論地位,論潛力,論潛力造就的地位,神秘側,我只比你高上一籌,談不上雲泥之別,藝術側,我倒是更不及你......今天找你來聊天,只是單純站在過來人的角度,站在長輩的角度......”
“或者,一個父親的角度。”
範寧聞言收斂起笑容。
“其實在這個問題上你有些迷茫,你在迴避——不用否認,我看得出,我也是這麼過來的——你並非極端的異類,並非不婚主義者,你覺得你還沒想好,覺得需要再有一段時間想清楚,食色性香很難對你造成誘惑,只有靈性的強烈吸引可以,另一方面因素,則是強烈的道德責任,不是他律,而是自律,因此,即便是‘再要一段時間想想’,也必須是‘合理’的,且對‘合理性’做出判斷的權力歸屬方,同樣不在他人,而在自己:處在重要的歷史時間節點、尚待投入全部精力完成的壯舉、當局嚴峻的政治環境,這些才是足夠合理的理由......”
“我說得可對?”
範寧沒有出聲,開始苦笑。
然後麥克亞當意味深長地說了這麼一句話:
“過來人的經驗是,‘不平凡者’可以有較高的道德水平,但做選擇時,不要用‘不平凡者’的道德去匹配‘平凡者’的責任。”
“在年少時,我和我夫人的經歷相似,身邊非常非常多的誘惑,非常非常多的鮮花,曾經的彼此,都絕非對方的唯一選擇,兩三位不算少,四五位也不算多,你們這代人,現在也一樣——在一個高貴的環境裡,總能遇到更多高貴的人格,遇到更多兼具才貌與性情者。這種情況想要作對選擇並不容易,但我們最終做對了。”
“現今來看,除去我們自己清楚要什麼外,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是,我們‘高尚的道德’沒有被‘普通的責任’所捆綁。”
“這個原因要歸功於客觀。因為和我們有交集的人,均是優秀的人,我們沒有對不住誰,也不會眼看著誰陷入物質生活的困境而無動於衷......”
“這就是‘不平凡者’的優勢,你永遠不用覺得對不起任何人。即便最終沒能走到一起,但在曾經發生交集的那段時光中,你們互相成就過,對方也有變成更好的自己。”
“追求一部完美的藝術作品,是一件極其奢侈的行為,只有極少人有資格那麼去做,但是你會去做的。”
麥克亞當的這一番話到此暫止。
其實,原本應該還有最後一句結論。
同上一句形成類比的結論,譬如“什麼什麼也一樣”。
但這一遞進的邏輯已經比較滐@了,他認為,以範寧的頭腦已不需要這句贅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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