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475章

作者:膽小橙

  “是異教徒和無信者均會被邊緣化?還是異教徒更嚴一些,無信者次之?”

  “雅努斯和特納藝術院線深度合作一事,您之前定的是支援的調子,這一路線應該暫時不會變吧?會不會有出於卡洛恩·範·寧的師承淵源的考慮?”

  “據新曆900年的人口統計,雅努斯共有2個沿海郡和4個邊境郡的雅努斯民族人口低於50%,光是阿派勒郡的利底亞裔就接近40%,教會以後是會邊緣化這些群體,還是會鼓勵他們改信?”

  “我記得您兩年前曾接待過北大陸博洛尼亞學派的羅伊大小姐,但今後的話,是不是不會再替外邦人辦告解聖事了?”

  女記者帶了個頭後,更多的問題紛至沓來。

  原本,今晚仍算是公演和佈道環節的其中一環,不過這趟臨時行程,明顯引起了話題的其他傾向性。

  記者和信眾們的問題有的還好回答,有的則同樣不乏尖銳者。

  梅拉爾廷這位二號人物,此刻都覺得心理壓力頗大。

  沒錯,他確實很能打,在宗教裁判所辦案時也從未手軟。

  但這種一言一行都代表著整個教會的場合,甚至是為教會未來的走向“通氣”和“放出風聲”的場合......嗯,還好不是自己發言。

  範寧暫時從“調查員挖沙子”的隱隱擔憂中收斂心神,做了個雙手下壓的手勢:

  “我從前就與你們講說,神召我們原是要我們和睦。只要照主所分給各人的,和神所召各人的而行。”

  他的聲音依舊溫和平靜,從容、智慧且顯安寧。

  “你們各人蒙召的時候是什麼身份,仍要在神面前守住這身份。”

  “你是作奴隸蒙召的嗎,過去豈不有這樣的呢?不要因此憂慮。若能以自由,就求自由更好。因為作奴僕蒙召於主的,就是上主所釋放的人。現今作自由之人蒙召的,同是上主眼裡的民。”

  範寧笑看這幾位遞著話筒的記者。

  “神既有豐富的憐憫,因祂愛我們的大愛,當我們死在過犯中的時候,便叫我們與祂一同活過來。你們得救是本乎恩,也因著義,這並不是出於自己,乃是神所賜的,所以你們應當記念。”

  “至於在阿派勒的這些利底亞裔人,你們從前按肉體是外邦人,那時你們與上主無關,在雅努斯國民以外,在所應許的諸約上是局外人,並且活在世上沒有指望。”

  “你們從前遠離神的人,如今卻在‘不墜之火’的教導下,靠著祂的光與血得親近了。”

  “對面那些利底亞計程車兵,雖憑著血氣征戰結仇,你們卻在十字架上滅了冤仇,並藉這十字架,與神和好了。”

  “因此,我也為你們外邦人作了祈叮@奧秘在以前的世代,沒有叫人知道,如今卻藉著聖靈啟示,和聖塞巴斯蒂安那測不透的豐富,一同傳給了你們。”

  這一番論述,通透,有據,真摯。

  可謂是又把另外一個涉及教會立場的大問題,一個涉及相當大一部分群體的心結,給當場說清了、解開了!

  在場的非雅努斯裔就有不少,本來心中無定的、疏離的、悲恨的、惴惴不安的,甚至帶著一絲從出身上莫名“自暴自棄”情緒的人,當場只感覺熱淚在眼睛中打轉。

  梅拉爾廷和瓦爾特這兩位在場靈感更高的邃曉者,甚至感到有更強大的靈性和人心,正在這片大陸和國度上凝聚!

  範寧的注意力卻是一直在那群已與自己拉開距離的調查員身上。

  他們確實跟著蠟先生指示,總體往之前彩色鞋印伸展的方向檢查去了!

  路徑不是完全重合,也不是直接奔那裡去的,這說明蠟先生並不能看到彩色閃光,但這位執序者肯定有別的推理手段。

  範寧確實心裡沒底,如今自己的偽裝身份是安全的,在聖珀爾託的本體也是安全的,但是......他就是擔心文森特會不會在那片地方埋有什麼重要的東西!

  但範寧又覺得,理論上應該是沒這麼簡單的。

  如果是埋了件重要的禮器在砂子裡,這位執序者應該早感知到相位的異常光影了,根本不需要像個無頭蒼蠅一樣這麼大費周章。

  最好的結果是他們一無所獲,先行撤退,然後範寧再慢慢去檢視那塊地點有沒有什麼貓膩。

  如果真是挖出了什麼東西......那範寧也可以視情況看要不要以“雅努斯的寶藏”為名,帶著教會直接交涉......或者更退一步,若和當下“豐收藝術節”的目標沒有直接聯絡,暫時讓他們先帶走,至少自己掌握了這個資訊,不至於不清不楚!

  總之只能靜觀其變了。

  範寧注意到拉絮斯在指揮這些人搜查的時候,注意力仍然分出一縷在自己的動向上。

  他心裡冷笑一聲,表情卻愈發和睦,給這些記者和民眾解惑後,眼神又從梅拉爾廷、瓦爾特等一眾神職人員身上掃過。

  “外邦人進到神的國度,尚與我們和睦,你們這些屬靈的人,又豈能擺列隊伍,劃分派系,彼此剛硬呢?”

  不同派系的神職人員,主戰派的、溫和派的、以苦修求攀升的、具備俗家名望的......這下都覺得拉瓦錫師傅是在敲打自己。

  “你們都曾是走義路過來的,不要作紛爭的奴僕。我將一切事放在心上,詳細考究,就知道義人和智慧人,並他們的作為,都在神手中。或是愛,或是恨,都在他們的前面,人不能知道。”

  “人有太陽的利刃在手,就顯武勇,有高尚的智慧存心,就知克己,我看著是好的,但豈是再無義路可走呢?沐光明者賜予的鑰匙,千人領受的豈是一律呢?”

第一百二十三章 “合訂本”

  信眾們彼此相望,均從對方眼神中讀出了思索之意。

  “那時,古雅努斯的法瑞賽王去覲見聖塞巴斯蒂安,說,我們的貴胄常常禁食,你的門徒倒不禁食,這是為什麼呢?”

  “聖塞巴斯蒂安對他們說,新郎和陪伴之人同在的時候,陪伴之人豈能哀慟呢。但日子降到,新郎要離開他們,那時候他們就要禁食。”

  範寧又丟擲一個歷史中的宗教典故,以加深大家的啟發。

  “沒有人把新布補在舊衣服上。因為所補上的,反帶壞了那衣服,破的就更大了。也沒人把新酒裝在舊皮袋裡。若是這樣,皮袋就裂開,酒漏出來,連皮袋也壞了。惟獨把新酒裝在新皮袋裡,兩樣就都保全了。穿舊衣服的人去吃這新酒,也有甘美的快樂。”

  “上主從未曾說,新的就是尊榮,舊的就是不義,只是各有適合領受的不同恩典。”

  “我就轉念思想,光也是佳美的,眼見日光也是可悅的,然而也當想到黑暗的日子,因為這日子必多,所要來的都是虛空。”

  “有人在早晨撒他的種,有人晚上也不歇他的手,你們都要和好接納。因為你們不知哪一樣發旺,或是早撒的,或是晚撒的,或是兩樣都好。”

  範寧的話溫和而寬厚,一詞一句地撫過眾人的心間。

  月光從雲層中透出,黑夜變成了晴夜。

  他的言辭始終遵循著“燭”的隱知教導,和古往今來的教義文獻一樣,呈現著最純正的修辭與論述風格。

  似有一股奇異的力量與智慧,直接讓這些平日裡持不同見解的神職人員,都理解了對方的立場與苦惱。

  彼此間的分歧也消弭於無形。

  “布魯諾·瓦爾特主教,對嗎?”範寧又開口道。

  “啊......對,對。”瓦爾特心神一提,趕緊上前一步。

  這位指揮家生平最佩服尊敬的人,南國的老師算一個,自家老闆當然也算一個,再者,就是拉瓦錫師傅了。

  為什麼會點了我的名字,難道是因為當時做教籍擔保的原因?這是第一次照面打交道,不過我平日裡對福音書絕對誦唸得多......瓦爾特不禁感到受寵若驚,也激動緊張。

  “俗家的義人?”

  “嗯,算是,算是,在下和妻子結婚十年了,育有兩個孩子,還有一個代為監護的侄子......”

  “那時我從南國回雅努斯,是你與我擊節作保,我實在以為記念的。”範寧作回憶狀。

  “嗯......是的是的,還有克里斯托弗主教。”瓦爾特心中很是高興,“那個時候老師介紹,在舊日交響樂團有個任職機會,我就提前回了北大陸,後來範寧先生就請託我幫了這個忙,也同託了克里斯托弗主教。”

  他也沒想到當時一個“回人情”的教籍擔保,居然保出了一個聖拉瓦錫!

  果然,論投資眼光,這世界上自己老闆稱第一,就沒人敢稱第二啊......

  “你在那時就升了‘鍛獅’,講習‘燭’的靈性也有智慧,怎地現在才領受主教的職分?”範寧又問。

  “呃,這個......如今金鑰需要特巡廳審查,這本來很費時間,然後俗家信眾升到榮譽主教,這已是最高職務了,教會出意見的流程也會長一些。我這個人也不擅長那什麼......”瓦爾特不好意思地解釋道。

  “所以你們中間的主戰的,與溫厚的要和好,你們禁慾的,和俗家的也要和好,這還是我剛才叫你們領受的道理。”

  範寧微微頷首表示知悉了,又再度溫和開口。

  “論到童身的人,或作俗家的人,我沒有主的命令,但我既蒙主憐恤,能作忠心的人,就把自己的意見告訴你們。”

  “因現今的艱難,據我看來,人不如守素安常才好。人有妻子纏著呢,就不要求脫離。沒有妻子纏著呢,就不要求妻子。你若娶妻生子,並不是犯罪。處女若出嫁行房,也不是犯罪。只是這等人肉體必受苦難,我總願意你們免這苦難。”

  一大群教眾之內,獨身侍奉的,或有家室的,都靜靜地聽著,不住點頭。

  範寧接續語重心長地道:“因為沒有娶妻的,是為主的事掛慮,想怎樣叫主喜悅。娶了妻的,是為世上的事掛慮,想怎樣叫妻子喜悅。”

  “婦人和處女也有分別。沒有出嫁的,是為主的事掛慮,要身體靈魂都聖潔。已經出嫁的,是為世上的事掛慮,想要怎樣叫丈夫走義路。”

  “我說這話,是為你們的益處,不是要牢荒銈儯耸且心銈冃泻弦说氖拢靡砸笄诜轮鳎瑳]有分心的事。”

  包括瓦爾特在內的很多人,覺得自己的靈性都在微微顫抖。

  這是一種智慧被開解之後的感動,是帶有神秘主義經驗的感動,絕非簡單的“熱淚盈眶”的範疇。

  很多非雅努斯裔的無信者,甚至有了受洗的念頭。

  梅拉爾廷心中更是有一盞明燈忽地亮起!

  他當即從前往後地捋了一捋:嗯,拉瓦錫師傅迴歸至目前,都給大家帶去了些什麼?......除了兩部宗教鉅著之外,除了教導“無終賦格”的奧秘之外,還向大家講了哪些道理?

  總結起來他發現是......

  談宗教音樂將來的發展方向、談特巡廳的管制、談與利底亞的領土爭端、談南國的圈地爭戰、談對外邦人的態度、談內部派系的矛盾!......

  看似是根據提問者的疑惑、隨意揮灑而出的......

  實際上,全部都是涉及教會大方向的問題!是如今教會最面臨的幾個最核心矛盾!也是最為要害、最難以回答、事關雅努斯未來命叩脑瓌t性問題!

  這些安排,明顯是大有深意的!

  問題的確都很敏感。

  嗯......毫不誇張的說,簡直都是“敏感話題合訂本”了。

  但現在,偏偏就這麼一個個講明瞭,說通了。

  沒有什麼不能談的,都可以談!

  於是所有人都心結解開了,蒙悅接納了,並且更為和睦了。

  “呼......教宗陛下今夜派我前來,原本想著只是一個調查任務,於是自己沒到場,這下當真遺憾,不過總是要進福音見證,都是要領受的......”梅拉爾廷深吸一口氣。

  他這才意識到,拉瓦錫這次所帶來的,不僅僅是音樂作品和創作技法,不僅僅是神職人員戰力的提升。

  梅拉爾廷有所預感,雅努斯恐怕會進入到一個前所未有的人心凝聚的時期!

  範寧這時主動瞥了一眼拉絮斯,以及那些在河灘上搜查的調查員。

  “我又見剛才這些提歐萊恩人顯明身份的時候,信友裡有人迴避目光,有人畏縮退後,也有人仍舊端立,心中卻失了坦蕩,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呢?”

  範寧問的仍是瓦爾特,只是他的聲音凝實醇厚,絲毫沒有顧忌特巡廳的意思。

  瓦爾特只得苦笑一聲:“實不相瞞,拉瓦錫師傅,我們中間有很多人是‘請假’過來聽佈道的......”

第一百二十四章 砂子的下方

  “我自己倒是幸撸让芍鞯亩鞯洌钟辛x人相助,在南國的時候,邁過了那道重要的檻,這次豐收藝術節,心態就平和許多,單純是增長閱歷,為許久年月後的‘新月’積澱了......但那些想升到‘鍛獅’的朋友們,難免就有些患得患失,呃,名氣更小一些的‘新郎’、‘飛蛾’就更會有些焦慮吧,擔心考察組因為請假而對他們有些看法,所以,沒敢來的有很多,來了的多少也心底不安寧......”

  瓦爾特老實人的性格此刻再度顯現,反正一通下來,別人好意思提的,被他說了,不好意思說那麼明白的,也被他說了......

  身後有很多藝術家們露出了尷尬的神色。

  以神學院裡的藝術家為多。

  這些人若無其事地站著,實則脖子僵直不動,都不好意思側向“挖沙子”的那群人那邊了。

  範寧卻淡淡笑了兩聲:“我細細的聽來,發現你們的躊躇煩擾原是命定的。這群外邦人設了不得缺席的限,卻不算他們的逾越,也不能責難他們。”

  藉此之際,範寧的眼神毫不避忌地直接落在特巡廳這群人的頭上,眼看著他們離那個彩色鞋印消失之處越來越近了。

  ......看來這拉瓦錫還是比較明事理的?拉絮斯卻是聽得有些納悶了。本來還以為他又要借題發揮,把考察組給批判一番,結果實際是教育起自己底下這些信眾來了?

  難道說,之前交流中的“誤解”,主要是因為文化差異因素造成的?

  想不到範寧又接續一連問出三個問題:

  “你們有功利在求呢,有屬乎血氣的名聲,想要別人抬舉呢,他們怎嗎不管轄你們呢?”

  “愚昧人宴樂度日,是不合宜的,更何況外人管轄屬靈的人呢?”

  “你們靠著外邦人的考察和提攜,凡事都依靠他們,承認他們必將榮譽加給你們,又怎嗎不依從他們呢?”

  這三個問題如同當頭棒喝,讓這些猶猶豫豫又唯唯諾諾的藝術家,突然有了些清醒的跡象!

  “......我實在告訴你們,行事為人,創作為人,都是憑著信心,不是憑著眼見。”

  “我既知道主是可畏的,所以勸人,又知道在主的面前是顯明的,所以又盼望你們在對待自己的藝術人格上,也是顯明的。”

  “斧,豈可向用釜砍木的自誇呢。鋸,豈可向用鋸的自答呢。好比棍掄起那舉棍的,好比杖舉起那非木的人。這歷史長河的流淌是不停歇的,必使矜誇的肥壯人變為瘦弱。在浮誇求來的名利之下,必有火著起,如同焚燒一樣。”

  範寧說到這裡時,眼神微微眯起。

  調查員們終於在遠處的那個樹樁跟前蹲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