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膽小橙
他一直在打量著四周的環境。
無人荒野河岸的寒風極輕極涼,根根枯草微弱地抖動,腳下的河砂細碎而潮溼,河水的不規則弧線一環疊著一環侵蝕而來,又緩緩浸潤退去。
正當範寧準備伸手蹲下去的時候——
“嗯?......”
靈性忽然湧起另一股直覺。
好像河對岸下游一點的視野盡頭,有什麼注視的目光,刺穿層層黑色的水霧,朝自己探視了過來!
“這界碑怎的如此不符合律法?”於是範寧手臂一個轉向,指向了側方一處隆起土坡上的巨大石碑。
他旁邊的梅拉爾廷和瓦爾特,還有另幾位神職人員和軍方將士,這下循聲望了過去。
身後那人山人海的、保持著略遠距離的、構成了一條條“火光長龍”或一圈圈“燈盞光環”的跟隨者們,這下也齊刷刷地望了過去。
界碑上赫然是刻的“利底亞王國領土”一類的宣示主權的文字,下方還有一個鴉形的浮雕。
“拉瓦錫師傅,這裡其實已經到敵佔區了。”一位高階軍官模樣的男人,此時神色有些尷尬也有些氣憤,“......所以他們才會示威似地立上這麼個東西。”
“從您前些天發出‘停火談判’的指示後,教會出面交涉了很多,雅努斯的皇室也積極響應,拿出了很多找猓纯糖妩c集結了在南國的驕陽軍駐軍,就等最後撤離的命令了......”
“只是利底亞那一方,從這阿派勒戰區退離倒是退離了一些區域,但從軍事價值上來說都不痛不癢,尤其這北部片區的上游地帶,是沒有一點要走的意思,說是要等我們在南國的駐軍完全撤走再說......”
“我們的軍隊恐違了您‘速速停火’的指示,所以暫時退讓,否則一衝突起來,對面怕是該開槍的依舊會開槍,轟炸的依舊會轟炸......”
“還有,尊敬的各位神父。”軍官旁邊的另一位副手又小心翼翼地補充,“如果還要往上游走超過5公里的話,你們後面跟著的這一大幫平民,可能要疏散一下比較好,我怕他們踩到地雷......”
“哪有這樣的道理?”旁邊的一位神父頓時怒不可遏,“拉瓦錫神父是帶我們走義路,作寬赦的和談,顯示豐盛的慈愛,他們利底亞還因此長了臉了?”
“審判長閣下,依我看,現在是豐收藝術節期間,硝煙太厚,流血太多,確實對我雅努斯的安寧造成不好影響,阿派勒戰區暫時避讓停火,倒是問題不大!但在南國的駐軍,就應該繼續利用以戰養戰的優勢,給我狠狠地繼續打,先把這些利底亞人的圈地聚點好好地打爛幾個,再去和他們談停火的事情,看他們還敢不敢在這裡坐地起價!!......”
第一百一十七章 以理服人
“嗯。”
梅拉爾廷一詞一句聽完這位神父義憤填膺的發言,眉毛一挑,不置可否。
是的,偌大一個神聖驕陽教會,幾千年傳承的發展和變化,本來就是存在諸多內部細分派系的!
雖然他們對於拉瓦錫師傅“速速停火”的指示沒有二心,但該用什麼樣的態度去談判落地,比如是“威逼利誘”還是“循循善誘”,這些天確實有較大的分歧!
比如,審判長梅拉爾廷,這位宗教裁判所的首腦、教會的二號人物,還有當時和範寧交情頗深的圖克維爾主教,就是不折不扣的主戰派!
至於北大陸的米爾樞機主教、克里斯托弗主教,還有生前在南大陸傳教、被範寧“冒領”了弟子身份用以**“拉瓦錫”的塞斯勒老主教,這些都算是溫和派。
對外的“軟硬”之分是一方面,對於個人行為準則方面亦有不同。
比如雅寧各十九世,以及之前的歷任教宗,都是主張禁慾苦修的,也只有這種苦修士,坐到教宗位置上才能服眾。
但俗家派系同樣也有影響力,西大陸樞機主教黎塞留就是典型代表,還有像瓦爾特主教這樣的......他們是有家室的,在教會同樣擁有教籍和榮譽職務,在外的藝術文化界也地位顯赫,能為教會帶來名聲和資源。
能成一定規模,佔據主流派別一系的,其倡導的理念一定或多或少都能在教義經典中找到根據,在歷代沐光明者的佈道言行中,也有表示過讚賞、准許或理解。
如果在現有經義裡找不到充足依據,那就不是合法的“教派”而是“異端”了,就如同遠古時期的“祛魅派”和“蛇派”。
眼下,這些神父和軍官們,被範寧手指之下的這塊界碑引發的話題一帶,都激烈地討論起與利底亞的停火談判的問題來。
正好這又是兩國民眾近來關心的熱點。
跟隨者的長長隊伍中,很多人就更加圍攏過來。
“你好,請問目前雅努斯和利底亞關於停火協議的對話層級是在哪一級別?是教會主導多一些,還是軍方?”
一位來自利底亞的戰地記者,此時操著一口詞正腔圓的官方蘭格語。
對戰地記者而言,現在的採訪,比起之前穿梭於炮火連天的白熱化戰場,恐怕安全係數還是要高得多的。
“可否透露,目前在阿派勒地區的領土認定問題上,是否還有劃河為界的商量餘地,而非全部認定為雅努斯所有?”
“昨日,靈隱戒律會官方發聲,稱停火之事需按照‘輕重緩急、先易後難’的原則逐步推進,‘速退’一事難以符合實際......我們教會對這個看法有什麼回應?”
有更多來自各國的媒體記者紛紛提問。
這些人本來就是一路追著公演和佈道的一手訊息來的,此刻狀態正熱,裝置齊全,於是各式各樣的照明燈和長槍短炮都朝範寧對準了過去。
一時間快門聲此起彼伏,儼然一個在荒郊野岸舉行的特別新聞釋出會現場。
“那日我與他們講說經上箴言,說‘膏油與香料,使人心喜悅。朋友諏嵉膭窠蹋彩侨绱烁拭馈5恍艅窠痰娜擞械溋恕!�
範寧的目光先是悠悠投向對岸與遠方。
他看到有幾艘在黑夜中很不起眼的小船,載著幾位牧師朝己岸劃了過來。
很顯然的預料之內。
這麼多的人,這麼大的動靜,利底亞那邊的偵察軍隊不注意到就有鬼了,只是這次對面明顯學了個乖,直接報告讓靈隱戒律會出面了。
範寧緩緩在岸邊踱著步子,感慨道:“這心中不敬虔的利底亞人積蓄怒氣,神捆綁他們,他們竟不求救。”
“我豫先是藉著困苦救拔困苦人,開通他們的耳朵,引他們出離患難,進入寬闊不狹窄之地。這樣,擺在他席上的必滿有肥甘。但他們滿口有詭詐的言語,又因贖價大就偏行。”
“他的呼求,他的資財,或是一切的勢力,豈是即有靈驗,就叫他不受患難嗎?”
嘩啦啦啦——
對面的牧師們就在這過程中停船登岸,最前面船上下來的正是拉貢牧師,以及他所陪同的一位實力更高的長老。
這群牧師下來一照面,就感覺哪裡不對了!
他們與河對面的這群神父打交道打得多,平日裡處於同一層次的對手是個什麼實力,有哪些手段和底牌......中級牧師與執事之間、高階牧師與司鐸之間、長老與主教之間,都是彼此知道一些的。
如今一面對面,靈性的第一直覺,竟然產生了遠遠大於過往的差距感!
他們過來交涉的目的,自然是準備討價還價的。
現在,醞釀的說辭一句都不出來,只剩直接怔在原地......
拉貢牧師感到難以置信,那位明明是剛晉升邃曉一重的瓦爾特主教,為什麼就已經感覺完全不弱於自己的樣子;而審判長梅拉爾廷給人的氣息更為可怕,其白色長袍之下的身軀似乎隨時會化作一團焚盡萬物的火焰!
更不用說眼下這一位沒有任何鋒芒顯露,看似只是擅長用“曉之以理”的方式勸告別人的聖拉瓦錫!
“你們要過到北大陸看,從那裡往波佐達尼科去,又上到默特勞恩人的伊格士,與霍夫曼人的聖塔蘭堡,看那些國比你們的國還強嗎,境界比你們的境界還寬嗎?”
“你們以為降禍的日子還遠,坐在位上就行強暴。你們躺臥在象牙床上,舒身在榻上,吃群中的羊羔,棚裡的牛犢。彈琴鼓瑟,唱消閒的歌曲。以大碗喝酒,用上等的油抹身。卻不為地上的萬民苦難擔憂。”
“這些人必在被擄的人中首先被擄,舒身的人荒宴之樂必消滅了。”
“那時聖塞巴斯蒂安到訪你們的地界,其實不是到訪,還是古時雅努斯的地界,說,凡你們在地上所捆綁的,在天上也要捆綁,在地上所釋放的,在天上也要釋放。”
“祂的話你們豈不留意聽記嗎?心中豈不豫先思想嗎?”範寧的表情帶著一絲痛心疾首。
“你們若聽不太懂經義道理,教會的師傅們也略知一些直白的教導法子。我實在告訴你們,這河岸豎立的詭詐的碑,若有一樁沒清,你們斷不能見到冬至的時候。假若你們的聖者來會晤我們的聖者,結果仍是這樣。假若邀來那位管轄討論組的王來做決斷,結果還是這樣。”
第一百一十八章 採砂場
特巡廳所在河岸這一側。
“教會?”
“為什麼出現的是教會的人?”
“作為‘瓦妮莎’號清算目標的範寧......作為脫離組織的前巡視長文森特......意外的失敗行動......失聯前的成謎軌跡......最後線索斷裂處的赫治威爾河上游岸線......範寧和文森特的關聯性倒是自不必說,但是,今夜出現在這裡的卻是神聖驕陽教會,這算什麼關聯?”
調查員們不免感到十分困惑,紛紛低聲交流了幾句。
“看這場面,應該是拉瓦錫在河邊佈道,他這一陣子的確在一路安排公演和講經的活動。”
持望遠鏡的頭一位調查員從大石頭上跳了下來。
“事有蹊蹺。”
另外一人皺眉,並從口袋中展開一張疊放的似表格的檔案。
“我詳細瞭解過拉瓦錫的公演和佈道路線,這裡也彙總有特納藝術院線這十來天的‘世界電臺’服務排期......按照行程,今天一站結束後,他們應該去的是東邊聖珀爾託方向,沒有沿赫治威爾河繼續往上走的道理!”
“額外的宗教目的和政治目的而已。”拉絮斯雙眼眯起。
他指了指遠處對面河岸邊剛剛停穩的那幾艘小船:“看到靈隱戒律會的來人了麼?”
“這個時段,這個地界,這種場合......加之前些日的公演行程已經帶來的聲量,所謂在水上行走也好,在水邊佈道也好,這拉瓦錫把有些理念放到這裡來宣講,是教會想借機讓全世界的媒體和對面的利底亞人聽的!......不過在這裡妄議波格萊裡奇先生,也的確是不知敬畏。”
“嗯?你們看......這裡有個什麼設施場地。”另一位目光朝向別處的調查員,又突然發現了己側的一塊灘塗地帶。
眾人更加走近一些後,發現這個場地佔地不大,圍擋設施也極為簡陋,但鍋爐、孔鑽、挖機、振動篩、破碎機、咻斖栖�......各種各樣散落的設施器具倒是一應俱全。
“採砂場?”
“確實像個採砂場,看起來停用過一段時間,但不算太久,也不算廢棄。”
“利底亞人怎麼選了個這種位置建採砂場......”
人群中傳出幾聲嘀咕,拉絮斯也附和了幾句,只有蠟先生閉口不言,其帽簷下的眼神似乎陷入了深深的感知和思索。
採砂場的選址,刨除那些專業的因素不談,至少需要“量大好採”,這樣才有收益吧。
能源和咻敵杀疽残枰紤]。
但眼下這段河灘地帶,怎麼都不像一個合適的回水或沉積區......而且這場地規模建得這麼小,裝置也都是最小型號的,這一年到頭能產出多少噸成品砂子來?
“你們看,對面的牧師們走了!”
仍站在石頭上觀望對岸的調查員又出聲。
“嗯,怎麼就走了?這才照面沒兩三分鐘吧。”
“走就走了,怎麼還背了這麼一大塊東西回去?......”
聽到提醒聲的眾人又回到原先的觀察目標,只見那些船隊重新顛簸著離岸,而除了解開纜繩、擰動汽閥的幾道黑影,另外的人還連拖帶拽地拉上了一座巨大的黑乎乎石碑!
船的吃水線都一下子進去了一截。
“他們繼續往上游走去了,跟上。”
看到拉瓦錫頭也不回地繼續開動腳步,身後那一大幫人也同樣騰挪起來,拉絮斯當即提醒身邊眾人趕緊跟上。
只是坐在採砂場前面的蠟先生卻慢了一拍,落在了眾人後面。
他身體微傾,探下手臂,在地面上攫取了一小把細砂上來。
在手中輕輕揉搓,又緩緩灑落回地。
這才跟上眾人的腳步繼續向前。
......
“咔嚓咔嚓咔嚓——”
範寧的確是頭也沒回,但身後的其他人可就不是了。
記者和助手們拖動笨拙的攝像裝備移動位置,然後對著牧師們船隊離開的方向就是一頓猛拍。
就,就這麼連人帶碑一塊走了?連請搬吖さ腻X都省了?......
雅努斯的聖拉瓦錫這麼能以理服人的嗎?......
“嗯,看來拉瓦錫師傅有熱忱信仰在身,對這些外邦人的態度還是偏強硬的。”
就連梅拉爾廷也忍不住往船隊離去的方向多看了兩眼。
他自是心中暢快,回想起當年驅魔考驗的情形,也覺瞭然。
一位身材高大的副將也忍不住冷哼一聲:
“這些利底亞人說到底不過是欺軟怕硬罷了!一開始聖拉瓦錫好言相勸,就坐地起價,如今知道惹不起,就怕得跟個孫子似的!呸,狗屎!!”
“審判長閣下,這樣一來的話......”那位高階將領則快步走到梅拉爾廷身旁,低聲詢問道,“我們在南大陸駐紮的驕陽軍,還有必要先行撤軍嗎?”
“嗯......”梅拉爾廷沉吟起來。
他畢竟身為二號人物,公眾場合之下,這個問題一問過來,卻是立馬謹言慎行了幾分:
“拉瓦錫師傅既說了‘速速停火’,也指示了‘南國撤軍’,這是互不衝突的。正式撤軍的計劃定的是什麼時候,若沒有其他變數,還是按原計劃執行的好。”
範寧對南國的撤軍問題的確有判斷,也有把握。
南國作為範寧晉升邃曉者之地,構成了曾經的他在那個夏天的全部靈性!
歷史投影也被呂克特託付到手中,如今還在B-105失常區中重新紮根......這部分在劫難中倖存的移民,範寧肯定是有護佑的責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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