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468章

作者:膽小橙

  第1曲,“天父的凝視”!

  “天父在凝視塞巴斯蒂安,祂說,這是我的聖子,我所喜悅的。”幾乎是一個瞬間的啟示,稍有靈性感知的教眾,便立刻聯想到了《啟明經》上的原文!

  他們聽到在橫跨6個八度的“時空”中,範寧雙手交替緩慢地敲擊,控制琴聲的共鳴自然地飄蕩起來,猶如氤氳在空氣中遙遠的鐘聲。

  應該來說,第一曲採用#F大調的譜號,開頭又是大三和絃,主調感是很強的。

  好像還是傳統語彙。

  剛開始的一眾現代音樂家們也是如此認為。

  但馬上,在第二組連線的和絃中間,調式就發生了奇特的現代性移位。

  其中蘊含刺耳的小二度,使音響色彩獲得了令人暈眩的改變!

  “現代作品!”

  “這拉瓦錫的第二部作品,是一首現代鋼琴作品!”

  這些先鋒派的藝術家,之前還在那裡嫌“衝擊感不夠”呢......這一下,忽然紛紛感到腦中嗡鳴了起來,就連範寧指尖下彈的這幾個和絃包含哪些音符,都一時分辨不出來了!

  “鐺——鐺——鐺——”“鐺——鐺——鐺——”“鐺——鐺——鐺——”

  第1曲作為整部作品的序言,通篇都建立在“天父主題”的初步陳述和演變基礎上,從範寧展現的節奏和力度上來說,它的每一句都是緩慢的,每一句都是弱奏的,且幾乎沒有任何變化的成分。

  但在圍繞主題發展的過程中,因它這種執著的規律,反而產生了強大的力量!......這種安寧又具有表情地向前推進的力量,以及永恆的節奏與緊張的和絃之間的對比,也成為了這部作品接下來所有展示“天父主題”的隱喻義基礎!

  在前世,聖十字教那個指向“太陽神教”或“密特拉教”的可能起源,即古希伯來人崇拜的見證之主,出於敬畏不敢直呼其名,在經卷中都把祂的名字寫作“JHWH”——只記子音,不記母音,無法拼讀。

  恰如作曲家梅西安所論及的神秘之說,“不可名狀、難以言傳的音樂是屬於人類熱情領域中的一種表達方式”......那麼在這世,教會與教會之間存在莫名聯絡的這世,範寧用“天父主題”來指代“不墜之火”,如此,前面佈道的“無終賦格”,就和這裡“不墜之火”發生了聯絡!

  “什麼和絃?這是些什麼和絃?”

  “為什麼要這麼去組合?”

  “服了!我真的服了!!宗教體裁的音樂不應該是很古板講究的嗎?也能這麼寫的嗎?......這什麼奇特的技法!?這種氛圍到底是怎麼營造出來的!?”

  人頭攢動之中,這些側耳聆聽的先鋒派藝術家們,思路仍然有些呆滯,一時間沒能分辨過來!

  有人甚至向周圍人遞去了疑惑詢問的眼光,但得到的回應明顯是“你問我我也不知道啊”......

  按道理說,一部作品的基本元素包括旋律、和聲、節奏、對位等等,他們這些“飽受音響刺激”的耳朵,應該是極其敏銳且見多識廣的......

  可現在,這《二十聖嬰默想》的第1曲,根本就沒有什麼旋律與節奏的技法,單單讓他們聽幾個和絃,他們都沒聽明白!只覺得它們要麼連點成線、極其瑰麗,要麼帶著靜默的厚重,崇高且令人眩暈!

  就這樣,音樂在壯麗持久的形式和超越時間的恆久感中結束。

  沒等他們有進一步的揣摩消化,範寧的雙手,突然有力而快速地掠過大半個鍵盤,帶起一大片由極其複雜的雙音構成的琶音群!

  “咚咚咚咚咚咚——”“嘀-嗒-嘀-嗒-嘀-嗒-......”

  範寧將踏板踩得很深,和絃全部混雜在了一起!

  極具現代張力的、增二度和純四度的刺耳混響還沒有散去,轉眼在高音區又隱約飄過了十六分音符的鈴鐺聲,如同耀眼的星光閃爍不定。

  第2曲,“星星的凝視”!

  驚人的恩典,率真的閃光,頃刻間遍佈祝聖的十字架。

  黎塞留甚至發現,連自己胸前戴的十字架項鍊也在跟著閃動,直接映襯在了他厚厚的眼鏡玻璃片裡。

  這一曲的樂思主要建立在“星星與十字架”主題上,具有明顯的兩重性,以共同的半音特徵音型串聯。

  星星代表了聖子的誕生,是安寧而單純的喜悅,十字架則意味著受難與拯救,以及驚駭與粗暴的對待。兩者形成了強烈的戲劇對比。

  範寧藉此模仿古代教會禮儀音樂中的對唱曲與詩篇聖詠,隨即又展示教堂鐘聲的轟鳴,在十字架的上方,晨星閃耀,如夢如幻......

  隨後,他雙手提起,均預備在高音區的琴鍵上方。

  第3曲,“神與人的轉換”。

  某個果決的時刻,範寧火中取栗般地交替下鍵,五個連續三度和絃下行滑落,彷彿一陣神秘的“真知之風”刮過。

  這是一個貫穿整個樂章始終的定量旋律譜例,在之後的進行中沒有發生任何變化和增減——象徵了永恆的界源神從居屋向塵世的駕臨。

  隨後,範寧在低音區敲擊出“E——D#——F”的三個八度?,與神的動機相對應?,象徵了作為凡俗生物的人類。“鐺鐺鐺鐺鐺鐺......”晦暗的重複和絃又接替敲擊,帶出一片不穩定的音群。

  “叮咚叮叮咚~~”最後左右手接連大跳,出現5組清冷的星光之音。

  完整的樂句一呈現,神父們立即就聯想到了教會經義中的記載:“......欲惡如崩,從善如登,令人可怖的靈性與真知之爭。我們的沐光明者之所以成人是為了轉人成聖。”

  “神與人的轉換......神與人的轉換?”一眾邃曉者級別的高層,眼裡的靈性之火都在不同程度地閃動。

  “拉瓦錫神父似乎隱喻了第四類起源的奧秘?教會三位一體的大功業來自界源、質源等不同的起源?......”

第一百零九章 問言

  對這個樂句有充分理解的,有不少人。

  卻鮮有人能預料到音樂後續的發展。

  這首樂曲竟然是一段體,以上幾個部分構成的,就是音樂的全部!

  接下來,範寧向聽眾們無止盡地重複展示著這個樂句。

  雙手交替掃出神秘“真知之風”——敲響“凡俗生物”低沉八度——重複晦暗和絃——不穩定的音群——5組清冷星光之音......

  “真知之風”恆久不變;“凡俗生物”卻以第一次為中心,逐漸向兩邊擴張為一個純音程和一個大六度;“晦暗和絃”則以中間的F-A三度為中心?兩端亦對稱地分別朝二度關係上升的七和絃擴張......

  作曲家關於“對立的永恆”的神秘主義思緒逐漸顯現——音樂的發展建立在變數與定量的矛盾衝突中,因為“不對稱擴張”手法的使用,素材的間距不斷拉大,力度的對比也逐步升級,從最初的音量微弱神秘,到如今的氣勢恢宏......全然釋放出現代技法的“不可能的魅力”!

  第25-27小節,各種各樣的定量動機被縮減,只剩下八度的低音動機以ffff的極強音量奏出。

  尾聲,晶瑩的星光輕輕灑下,卻不再虛無縹緲。範寧的落指具備一定硬度,音色具備一定穿透性,彷彿靈性與真知、物質與能量達到了具象統一!

  現代藝術家們有的已經入迷,有的思潮起伏!

  他們看到了宗教的體裁,如聖詠的形式,就蘊含著與無數獨特新穎技法結合的可能。

  “比如,在固定低音的框架之上加上一條人聲化的聖詠,並用一個類似無調性的旋律作為它們的對位?......”

  “我好像暫時摸清了一些初湹拈T道?關於這些和絃的排列與變化規律,這不是無調性,也不算嚴格意義上的泛調性......嗯?這到底是什麼?這其中有某種調式,肯定有某種調式!而且還是一類!究竟是怎樣的神秘主義啟示能創立出這種技法?我必須儘快拿到它的譜子......”

  公開演奏的啟示,對範寧這個“親自扮演者”本人影響更大。

  很多知識,或理性的,或激情的,以前再怎麼梳理拆解,也不如親自“以拉瓦錫之名”踐行之後所產生的洞見。

  至少範寧確定了,以前自己構造攀升路徑的金鑰時,對於更上方門扉的穿行方法......那種模模糊糊的觀察和推測,方向是沒有錯的。

  ——透過構造類似“自我”使徒的多個“格”,來致敬一次三位一體!

  這就是自己之後晉升執序者的途徑!

  “惟願我的景況如從前的月份,如神保守我的日子。”

  一片寂靜無聲中,範寧站立起來開口了,他中正平和的聲音在上空迴盪。

  “那時守夜人的燈照在我頭上,我藉這些光行過黑暗。人聽見我而仰望,靜默等候我的指教。他們不敢自信,我就向他們含笑。”

  這時有一位輔祭人員遵照安排,持燭登壇,增添乳香。

  又為範寧呈遞上了一小杯帶著馥郁香氣的酒。

  範寧緩緩而飲,直到將其飲盡,放回托盤,再環顧聽眾與信徒們。

  “如今我在祂的國裡,與你們同喝這新的葡萄汁。我在壇裡所顯揚的奧秘,你們也初見了,且看見我如鷹將你們背在翅膀上,帶來歸我。”

  “你們若實在聽從我的話,遵守我的約,就要在萬軍中作屬上主與聖塞巴斯蒂安的子民,因為全地都是祂的。”

  “倘若你們有疑惑,心中躊躇煩擾,你們也告訴我。信假師傅的人不明白公義,惟有今日到場恭聽的,無不明白。”

  參禮席上閃過一陣陣相機的快門聲,在場的神職人員們,此刻默許了這些公眾媒體將公演與佈道的內容散播出去。

  而第一排的教堂負責人阿歷克塞司鐸此時站了起來,對範寧的方位行了一禮,又走近,直至壇的正下方,再行一禮。

  感受著臺上臺下的注視,以及無數鏡頭的注視,甚至還有側方陰影中教宗一行人的注視,阿歷克塞司鐸知道此時到了自己展現的關鍵時刻了,他的心臟砰砰跳得厲害。

  事關自己前途的關鍵一役啊!

  作為拉瓦錫神父首站佈道的教堂負責人,阿歷克塞十分清楚自己佔了太大太大的優勢。

  在最早得知“恭敬而不逾越”的高層定調之後,他馬上意識到,向拉瓦錫提問情願的第一主動權到了自己手上!這件事情不僅是千載難逢的機遇,也讓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壓力!

  這雅努斯土地上的信眾,人人都知道拉瓦錫是古修士再世,出口必是引經據典、福音入冊!那麼與之對話......自己又能顯現出幾分水平、幾度虔漳兀�

  阿歷克塞意識到的這個問題,後面被預通知到的另外幾座教堂的司鐸,也同樣意識到了!

  他們也私下裡給自己轄區的主教彙報過,看總部能不能給一些指教,或者,有什麼想代為貫徹,代為情願的,讓他們這些司鐸去提!

  和上級通通氣,讓上級把把關,總是沒錯的!

  只是事實證明,教宗陛下是個表裡如一的***,說不逾越,就是真正意義上的不逾越......

  明確表示沒有任何越俎代庖的“指教”。

  阿歷克塞只得想了個“笨辦法”!

  是,自己當然做不到拉瓦錫神父那種境界,但這不是還有接近一天的時間麼?

  把文獻考究全面一點,把立意定高一點,把邏輯捋清楚一點,再把書面稿打好,總是可以做到的吧!

  世界電臺的存在,把原本就很高的關注度拔升得更高了,一定不能給教宗丟臉!尤其當著這麼多藝術界人士,還有各大官方組織的面!

  於是從昨天深夜到今天夜晚,接近20個小時的時間,阿歷克塞把一系列雜活給底下人交代完後,自己就一頭扎進了讀經室裡!

  “拉瓦錫師傅,你要細聽我們的言語,就算是你寬慰我們。”

  此時壇下的阿歷克塞,神色虔斩樱_口訴說起他打磨了整整20個小時,而且已經倒背如流的書面腹稿。

  他醞釀出的這個立意,從字面意思上來說倒是不難理解,只是其中具體針對的,到底是哪些人和事,就很值得玩味了——

  “我豈是向人訴冤,為何不焦急呢。惡人為何存活,享大壽數,勢力強盛呢。”

  “他們原本在外邦一隅學藝,如今卻定下在世間通行的律法,和他們的財寶一同堅立。他們的公牛孳生而不斷絕,母牛下犢而不掉胎。他們的兒女踴躍跳舞,子孫多如羊群。那些追逐輝光的人降服於此,他們就隨著琴鼓歌唱,又因簫聲歡喜。”

  “他們對上主說,離開我們吧,我們不願曉得你的道。啟明之主是誰,沐光明者之首又是誰,我們何必尊崇祂呢,求告他有什麼益處呢?強盜的房屋在那裡,惡人住過的帳棚在那裡,他所行的,有誰當面給他說明,他所做的,有誰報應他呢?”

  “拉瓦錫神父,我的躊躇煩擾,不是因為不信,也不是因為幽暗矇蔽我的臉。只是上主既定期罰惡,為何不使認識祂的人看見那日子呢?”

  “嘶......呼......”

  聖珀爾託籌委會辦公大廳內,坐在電臺“投影”前的拉絮斯,摁滅了抽完最後一口的香菸,然後深深呼氣,深深皺眉!

  而在公演現場,所有人的目光也集中到了壇上的範寧身上!

第一百一十章 講經

  “人豈能使神有益呢?智慧人但能有益於己。”

  眾目環繞之中,範寧望著端杯盞和托盤的輔祭走遠離場,悠悠嘆息一聲。

  “神豈不是在高天嗎,你看星宿何其高呢?”

  “你說,神知道什麼,祂豈能看透幽暗施行審判呢。哪知,那些人被高舉,不過片時就沒有了。他們降為卑,被除滅,與眾人一樣,又如穀穗被割。”

  “你若領受祂口中的教訓,將祂的言語存在心裡,他們使你降卑,你仍可說必升為高。”

  “你又說,那些管轄者在世間定下通行的律法......”

  “我們知道律法原是好的,只要人用得合宜。因為律法原不是為義人而立的,乃是為不法和不服的,不虔蘸头刚]的,不聖潔和戀世俗的,弒父母和殺人的,行淫和親男色的,搶人口和說謊話的,並起假誓的,或是為別樣敵正道的事設立的......”

  範寧雙手負後,一步步走下煙氣繚繞的臺階,目光又掃視一眾信友和其他聽眾。

  “譬如我往那失常地帶去的時候,也曾勸你們仍住在雅努斯,好囑咐那幾個人,不可傳密教,不可拜偶像,不可結私黨,也不可聽從荒渺無憑的話語,和無窮的家譜。”

  “雖說這等事只生辯論,並不發明神在信上所立的章程。但命令的總歸就是愛。”

  “我們兄弟姊妹的愛,是從清潔的心,和無虧的良心,無偽的信心,生出來的。有人偏離這些,反去講虛浮的話,想要作假見證,卻不明白自己所講說的,所論定的。”

  為教眾答疑解惑之中的範寧,不由得內心生出了一股奇異的感覺或啟示來,他的目光跳過一個又一個攢動的人頭,穿透重重夜色和晦暗的燈火......

  期間,巧合般地在“電臺鏡頭”中,與特巡廳眾人的視線相撞在一起。

  實際則是往赫治威爾河的遠端眺望而去,往指向阿派勒戰區深處的上游更上端凝神眺望而去。

  眼眸中似乎映入了從極目之處漂浮而來的異常“閃光”,映入了某些更遠處錯亂而油膩的“肥皂薄膜”......以及,由幻覺般的閃念所構成的,如天體般駭然而巨大的深紅色廢墟!

  範寧覺得那裡有人正在看著自己!不對......也許只是大致朝向這一大片塵世的方位,不是單獨針對自己,但這種感覺仍然令人心生寒意!!

  被困在“環形廢墟”中的F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