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膽小橙
“我聽說今晚你被國王授予薊花勳章,成為帝國名至實歸的功勳藝術家,必須祝賀。”
兩位巡視長率先打起招呼。
“你們這一次在時間的選擇上還是有所改進的,不像上次在夜裡凌晨四點多來電,差點把人嚇出心臟疾病。”
範寧非常自來熟地走到飲水臺前,給自己接了一杯涼白開,然後,直接一屁股坐到了三人對面的沙發上。
“各位,這裡沒有環繞的閃光燈,公佈今天的談話主題吧,我的晚餐沒有吃飽,一會可能還得去加餐。”
“我們沒有固定的主題,事實上,今晚這一場談話具備較為豐富的可能性。”拉絮斯枯槁消瘦的面部肌肉動了起來,他用眼神示意一旁的高階調查員薩爾曼,“不過,首先可以請範寧大師過目一份檔案。”
什麼東西?......
範寧冷眼看著薩爾曼將一份檔案掉轉個邊,連同鋼筆一起朝自己推了過來。
“兩年前‘復活首演日’範寧指揮辭職事件暨長生密教‘裂分之蛹’實體孽生事件的詳盡調查報告的送審稿。”薩爾曼解釋道。
“64頁。”範寧的手指提起檔案一小角,快速地翻動出殘影。
“確實是‘詳盡’的調查報告......看起來費了心思,加班加得不少,所以,這是幹什麼?......找我簽字發文嗎?我的人事關係不在特巡廳啊......”
拉絮斯徐徐開口道:
“這份送審稿歷經多次修改和打回,最後一版定稿時間停留在了新曆914年9月25日,由於間隔較長,對事實經過的還原、分析和定性可能會發生一些變化......筆現在在你手旁,你可以自己按照實際情況,在上面進行一些刪改。”
“我可以理解成......一種磋商?”範寧淡淡笑了,“這不是你們的風格,當然,也不屬於我的閱讀興趣範圍。”
“時間久了,沒錯,確實時間久了,所以發生的最大變化就是,我懶得看了,還有需要發出去的話,就儘快發出去吧。”
“建議換個更有趣、更有實質意義的話題,如果真像你說的那樣,今天的談話‘具備較為豐富的可能性’的話。”
第四十七章 “價格”
“範寧大師,我廳的工作風格是領袖的意志與準則的集中體現,絕對是一以貫之、從未改變的。可能變的是外界的看法,當然,那不可控,也不重要。”
“至於你剛才對我們提出‘磋商建議’所表現出的意外和疑惑......其實這世界上絕大多數人的見解和感受都是瑣碎且無足掛齒的,特巡廳的責任是掌舵世界神秘側程序的方向,不是心理諮詢或人文關懷機構,沒有義務同諸多普通個體做一對一的交流——這其中包括曾經的你——但現在的範寧大師必然不在其列了,我們應該好好聊聊,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交流,可以嘗試探討更多的話題。”
對於範寧一上來展現出的態度,以及重提三年前“凌晨約談”的事情,拉絮斯沒有什麼情緒波動。
他徐徐解釋完後,就示意薩爾曼將調查報告收了回去:
“聊什麼呢,比如說,關於文森特·範·寧的話題?”
範寧聞言,眼神中的鋒芒一閃而逝,他沒有掩飾什麼神情,因此對方能輕易捕捉得到。
“我知道你會想問什麼。”拉絮斯笑了笑。
“嗯?”
“文森特的失蹤,或是徹底死亡、或是處在困境,如果是後者,又必然是掉入了失常區中某個不被理解的深處。以上關節,其實你自己應該也已經推測出了八九不離十的。”
“從事實上來說,範寧大師本應該自兒時起就是特巡廳的高層子弟,未來的優秀調查員,可如今多年後看,事情的程序早已偏離了最初的方向,彼此間關係變得如此微妙,恐怕是我們這上一代人都未曾想到的......”拉絮斯的莫名微笑,與旁邊臉色陰鷙的歐文形成了對比。
他將抽屜中一本厚厚的調查檔案拿出翻開:“文森特·範·寧,曾經在特巡廳的代號為‘分形師’,化名則為‘列昂·萊拉’,890年從失常區倖存折返後與組織失去聯絡,直到912年前後我們才逐漸確定,烏夫蘭塞爾曾經一位叫文森特的民間美術家有可能就是‘分形師’,而這時距離他失蹤已有3年了......”
“從後期的行蹤追溯情況來看,從失常區逃出的文森特開了一棟特納美術館,並開始對七年一度的豐收藝術節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他堅持不懈地利用失常區的週期漲落,從世界破損的表皮中收集一些異常的顏料,用於創作他的神秘主義畫作,然而他的進度沒有達到預期,而這種常在深淵邊緣遊走、追逐危險知識的行為,也讓他在909年的第39屆豐收藝術節期間遭遇了遲早會遭遇的意外......”
“就和何蒙、岡的情況類似。”
拉絮斯說到這裡倏地合了檔案本。
“!!”
敘述內容不經意間的轉折,讓範寧雙眼微微眯起,與其意味深長的表情相對。
內心則是滔天巨浪翻湧。
......父親的情況和何蒙、岡兩人類似?那哪裡還是什麼“受困”?不就是已經死亡了嗎?
......而且當初在“裂解場”內,自己出手直接或間接擊殺了兩位邃曉者的事情,被他們查出來了?不對,此人口中的“情況類似”,可能指的是“那種無法理解的死後狀態”情況類似。
他回想起自己和希蘭看的那一盒默劇《噤聲!》中的情況。
“範寧,你不會還打算繼續裝下去吧。”一直沒有開口的歐文,此時終於冷哼一聲,“昨晚音樂廳中碰面時還在‘代向何蒙和岡問好’,你的演技未免也太拙劣了一點。”
“歐文,你不會還打算繼續時不時讓人大跌眼鏡吧?”範寧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隨即笑著搖頭,“我個人倒是不那麼在意那些繁瑣禮節的,不過你的稱呼習慣、你的言行舉止,在外面的時候最好還是要一點端起風度。我倒是好意提醒啊,一位特巡廳的巡視長,到時候如果被淹死在口水中,那種死法可是不夠體面的......”
“你——”
聽了範寧這段不疾不徐、冷嘲熱諷又帶著莫名威脅的話,歐文直接欲要拍案拔槍。
“好了好了。”
拉絮斯制止的舉動非常快,甚至這一次直接動用了他更高層次的靈性影響,來防止歐文作出什麼進一步的不當舉止。
“我們這位研習‘燼’的同僚情緒有時容易失控......不過範寧大師,何蒙和岡遇難的事情,你的確是早有知曉,對吧?”
這個老狐狸......範寧心中暗道一聲。
“前幾天我在指引學派那裡看到了《噤聲!》。”他笑著靠回了座椅,“你知道的,何蒙與岡的訊息,算是我的關注內容之一,坦諒膫人角度出發,我很關心他們究竟有沒死透。”
“我廳仍在對當初那次任務行動的前因後續進行調查。”拉絮斯看向範寧的眼神富有深意,“當然,剛剛提及這個話題是因為,文森特可能遭遇過與之類似的事件,且我們目前掌握的線索應該多於你,調查的手段也應該強於你。如果你關注他的下落或生死的話,豐收藝術節結束後,可以共同跟我們跑一趟。”
“再次以‘公文下達’的方式?”
範寧似笑非笑。
“可惜啊,從和你們已有的相處體驗來看,每次都很糟糕,偏偏你們又不接受拒絕,非要拖人下水......畢業音樂會事件、瓦修斯事件、聖塔蘭堡地鐵事件、復活首演日事件......這帶來不了什麼期待感,還是別提前預告了,再說吧。”
拉絮斯也不著惱,再次切換話題,拿出另一本稍薄的檔案,朝範寧豎起:
“《國會改革法案》徵求意見,條件性同意,編號第02086號,這是你的授意吧?”
“改革法案?我沒經手。”範寧瞥了一眼檔案,“喔,這是羅伊小姐的字跡吧。”
“擴大中產及平民的公學招生名額比例......向各郡城市學院和特納藝術院線吸納人員攻讀學位......同意削減公學年度財政預算,以提高文化產業稅率做置換。”拉絮斯讀起徵求意見中的主要詞句,“哦,你還不知道它們,我最初看它們似乎偏向平民及中產,以為是你或指引學派的授意......從特納藝術廳的背後官方勢力來看,做個排除法,那看來是博洛尼亞學派自己的意思了......”
“我現在不是官方有知者。”範寧淡淡道,“特納藝術廳也不是當局的行政部門,拉絮斯閣下,這一點我必須強調,非凡勢力在其中的參與是鬆散的,僅僅在‘藝術公益’上保持合作。”
對方明顯借這個改革法案話題,在話語中挖了個坑,他還沒有傻到直接往裡跳、去變相承認特納藝術廳的“政治性”或“有組織性”。
“特納藝術廳的背後官方勢力”?......
這句話結合特納藝術廳現今的業態來看,其實是非常敏感的!
你一個連鎖院線,把指引學派、博洛尼亞學派、南大陸芳卉聖殿殘部、神聖驕陽教會各方組織都聚在一起想要幹什麼?
這種開枝散葉的、與多級基層行政單元相對應的結構,任何一個當局都會警惕它的純粹性!
在南大陸、西大陸流亡的這幾年,範寧就多次嚴肅地提醒羅伊,有些紅線一定不要去踩!藝術公益,就一定只是藝術公益!至少,在它發展的程序未起根本性變化時,自己人心中一定要明然通透!
“這幾條建議都是不錯的。”拉絮斯枯槁的臉皮上看不出任何潛臺詞,改革法案的話題也未有偏移。
甚至範寧一時間也揣測不到他剛才的話裡到底有沒有別的什麼引申義。
“範寧大師,你依舊可以繼續對條款的表述提出修改建議,或者,就後期執行起來的很多細節進行商榷,一部國會法案的出臺,也會影響到接二連三的地方條例修改。”
“那麼,價格呢?”範寧突然問道。
“價格?......”
“對,價格。”
“範寧大師,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我們談了快20分鐘了。”範寧在沙發上調整了個更舒服的姿勢,“總結起來,首演日事件定性通報、暢聊的積極態度、文森特的話題、國會改革方案的意見徵詢...你們展示了諸多商品,我又就其中一些有意思的商品進行了體驗。”
“所以接下來呢?它們的價格呢?”
第四十八章 投名狀?
價格是什麼......
拉絮斯臉上的笑容懸停。
然後和另外左右兩人一道,以一種“重啟”的方式更和煦地綻放出來。
“好,好,好。”
“範寧大師是個聰明人,兼具傑出的才華和穩定的情緒,恰恰我們最喜歡打交道的也是聰明人,我們最看重的特質也是才華傑出、情緒穩定......”
拉絮斯身子一個前傾,手肘撐起,十指扣到了桌面之上。
“讓我想想,你現在的手中究竟掌握了幾件器源神殘骸?......第一是最為神秘最為危險的‘舊日’,第二是大宮廷學派遺址中的‘畫中之泉’,然後,那位被博洛尼亞學派所瞞報的失蹤會員、尼西米子爵家族的瓊小姐,真實身份恐怕非同尋常啊,瓦茨奈小鎮及井下遺址中同歐文交手的紫色身影,南國‘謝肉祭’現場殘留的神性痕跡,‘裂解場’中被神降學會覬覦的屔�......既然‘隱燈’也在你手上的話,還有沒有更多的可能性呢......”
“沒錯,都在失常區裡埋著呢。”範寧笑著稱讚,並伸手摸向了自己的禮服內側。
他的動作讓歐文和薩爾曼兩人頓時身體一緊。
範寧卻掏出來一大一小兩個塑膠瓶,分別擰開之後,啪啪往手中倒了好幾粒花花綠綠的膠囊出來......
“咕嘟......”
“呼——”
他把膠囊往嘴裡一拍,端起水杯喝了幾口,然後喉結蠕動,長長地出了口氣。
“不好意思啊,到點了,我吃個藥先......”
屁股已經微微離席的歐文和薩爾曼再次坐下,歐文臉色極為難看,一種被戲耍的莫名惱怒湧上心間,卻找不著實證和發作的點。
“自從出來之後,我這精神方面的病情是越來越‘精神’啦。”範寧卻是沒關注幾人臉色,兀自嘆了口氣,“裡面到底到過哪些地方,發生了什麼事,也越來越不記得了,對,你們經驗豐富,應該也知道這種混亂不堪的情況,接下來想去碰碰邭獾脑挘赡艿枚嗯牲c人......”
歐文冷笑:“所以你的態度是,這些器源神殘骸確實被你拿了,但不想交出來,也沒打算配合交出來,對吧?”
“沒有沒有。”範寧搖頭,“抱歉,我現在的記憶能力也確實出了問題......你這一說我倒是想起來了,也不是都埋在了失常區裡面的,我這不還是拿了一件出來——”
他將空握的右手往桌面一擱,通體黑似烏木的指揮棒“舊日”殘骸就直接被放在了眾人面前!
拉絮斯第一個臉色一變,神色間看起來極為忌憚:
“範寧大師,倒是不用這麼急著在這裡拿出,大家在交響大廳裡已經見過了的。”
特巡廳也算是在器源神殘骸一事上調查多年、研究多年、知識和情報豐富。要知道每一件器源神殘骸都有著嚴重汙染,即便看起來不那麼直觀!
讓汙染變得相對可控的辦法自然是“收容”,但“收容”同樣極難、風險極高,目前只有“刀鋒”殘骸算是被波格萊裡奇牢牢壓制,“災劫”殘骸自三年前收容以來,頻頻出現失控徵兆......
特巡廳為了“災劫”,多次向博洛尼亞學派調閱一些只有後者才掌握的古籍資料,這其中自然有威逼利誘的手段,但結果上也是付出了不少好處和許諾。
正是由於以上原因,“焚爐”殘骸一事,特巡廳在和指引學派的談判上阻礙重重,想真正移交,又無力收容,如果是“委託”指引學派繼續代為收容並派人監管?這又換湯不換藥,未實現真正控制。
至於“舊日”殘骸也是參照其他經驗——特巡廳推測範寧是依託某處移湧秘境壓制住其汙染,並構造特殊的秘儀實現進和出,如此,每次將其暫時用於音樂指揮。
而現在,這東西脫手了,就這麼放在桌面!
剛才範寧從夢境中取出的過程,也並沒有使用任何秘儀!
見了鬼了,自己剛才還在不疾不徐地稱讚他擁有“穩定的情緒”......這個人恐怕和瘋子的差距也不是很大吧!
近距離面對“舊日”,作為範寧的同行、同樣從輝光探求靈感的“鍛獅”作曲家,拉絮斯體會到了一種未曾感受實證、但直覺異常強烈的威脅感!
這件殘骸就像一件不存於這個世界的藝術品或藝術指代物,美麗、陌生、扭曲、且異常割裂!
“那我就不理解了。”察覺到對方反應的範寧靠回沙發,“談話主旨到現在算是好不容易引出了,但你們到底是要呢,還是不要呢?”
“從你們在聖塔蘭堡地鐵事件中的表現來看,從南大陸‘謝肉祭’的結果來看,奪得一件殘骸明顯是比民眾死活更重要的事情,我這位‘新月’雖然重要,也沒有‘世界的三分之一至四分之一’那麼重要吧?不然你們把我請到這特巡廳總部的場合施壓,總會有點更多的顧慮......”
“範寧大師,談話的意義是在於達成一定的共識、以及對雙方今後關係走向的預期,倒也不是令你當下就做出什麼選擇,晚一天都不行的那種。”
這時拉絮斯表情嚴肅了起來:“你說得對,特巡廳必須要將七件器源神殘骸全部拿到手,我們會盡可能減少代價,但不會因為畏懼代價而改變計劃......”
“但事情不急於當下,對於‘舊日’殘骸,如你覺得可控、好用、有益於你的藝術生涯或神秘學研究,我們支援你繼續使用,在該需要聚齊殘骸的場合,你再交予我們就可以了......”
“事實上,這對我們同樣有益,一方面,特巡廳少了一份收容殘骸的壓力,你用自己的能力為之代勞了,哦,歡迎你將其理解為‘利用’,因為這意味著組織肯定了你的功勞,你在將來會得到實際的回報......”
“另一方面,你將‘格’升得再高一點,處於一個‘新月’中的頂尖層次,這並不壞,很有價值,我們需要。反正那個‘把柄’始終客觀存在,你拿著‘舊日’繼續攀升,也算是一種增強信任的‘投名狀’吧......”
“投名狀?”範寧忽然笑了。
歐文這時冷冷地牽動嘴角,聲音低沉:“如果說藝術家的‘格’是對抗失常區擴散的支柱,那麼‘舊日’造就或影響的‘格’,就是一堆違於常理結構搭建的異體,一旦基數擴大反而致使大廈崩塌——範寧大師既然對‘舊日’的汙染特性早有研究,應該隱約也清楚這一點吧?”
範寧眼睛眯起,沒有表態,等待著歐文繼續。
歐文的父輩是當年特巡廳調查失常區的元老隊長,現在他自己又多年從事藝術側監管職能,範寧對於他知曉這點不感到意外。
“你創作了很多優秀的作品,秘史研究部的測量結果顯示,大部分和‘舊日’有關,少部分則沒有,比如最重要的兩部交響曲——這本身對於藝術家而言沒什麼可指摘的,音樂創作依賴隱秘世界的靈感,一件高位格的禮器,是摘尋靈感重要且合理的方式......“
“但範寧大師有沒有設想過,‘舊日’這種特殊的汙染機制秘密,一旦被公佈出去,在神秘世界,或藝術界、世俗界,會造成什麼樣的反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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