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418章

作者:膽小橙

第十五章 “吸器”

  “信使......直接遞到別人頭上來的求救訊號......”

  歐文望著牆上一片灰黑的熒幕,感到這件事情愈發邪門、愈發不可理解。

  信使,一類特殊移湧生物,形貌千奇百怪,絕大多數終日在星界遊蕩,與醒時世界毫無交集。

  只有極少部分,與特定的邃曉者建立密契後,才會願意在遊蕩之餘,定向穿梭星界,為其效勞送信。

  一方面,這種對應關係幾乎不可能出現重複,官方組織中的這些邃曉者,彼此之間都清楚各自信使的特殊模樣;另一方面,如果邃曉者死亡,密契關係自然是隨之消失的,而且,也不會有人去喚出它們了。

  這麼來看,死在“裂解場”中的何蒙,現在更傾向於處在一種“活”的狀態?......

  “類似的硝酸鹽膠片有這麼一疊,何蒙的,或者岡的,時間或長或短,情況大同小異。”拉絮斯開口道,“暫時,收信人好像沒遇到什麼實質性的與之關聯的危險,但你肯定不願意自己收到這些鬼玩意,誰都不想,所以卡門·列昂後來做出了‘噤聲’的警告。”

  “收信人得到的內容,與影像中那些被寫在牆上的求助文字類似,行文情緒有些神經質,長篇大論,重複地請求收信人‘趕快來到他們這裡’、‘互相幫助’、‘討論真相’,並說自己已經‘支付了一部分代價,理解了一部分真理’,嗯......還表示出充足的自信,‘既然收信人已經注意到了這裡,一定會見面的’......”

  歐文回憶起影片中在房間牆上所見到的那些文字。

  對,這種求助是一部分。

  夢境畫面模糊,字跡潦草狂躁,大部分是看不清楚的,甚至連語種都辨認不清,然後......除了這些翻來覆去的求助內容外,還有另外可辨的一小部分,倒像是真的在“討論知識”了:聚點、輝光、門扉、輝塔、相位、穹頂......這些關鍵詞有一定的出現頻率。

  但書寫者在這些神秘學術語前面冠以的大多數詞語,都是陌生的、錯亂的、沒有任何意義的字母拼寫或筆畫拼湊。

  “耰”、“彁”、“孴吜之門”......

  自行杜撰的相位名稱,門扉名稱。

  “影像沒有聲音?”歐文問道。

  裡面的人明顯一直在唸念有詞,如果能聽到聲音,將會補足推測出一大部分文字資訊。

  “沒有。”拉絮斯搖頭,“P·佈列茲和卡門·列昂在設計這套拍攝夢境的神秘學裝置時,起主導作用的相位是‘荒’,還有少量的‘燭’和‘鑰’......如果放映機與留聲機並用,違於緘默的準則,可能造成相位不諧。”

  那確實也沒什麼好的辦法了。

  “你看,這些才是真正難以調查和對付的東西。”拉絮斯見歐文陷入沉默,再次長嘆一口氣,“卡洛恩·範·寧的問題,我已經和蠟先生彙報,接下來你應該多揣摩學習一下新形勢下的工作方式方法,看上司們是如何處理這種不服管教的‘跳脫’藝術家的......”

  “還是那句話,神秘領導藝術,不是‘服務’、但也不是‘弄死’藝術!......領袖真正想‘弄死’的是諸如神降學會、‘闖入者’、失常區擴散源頭、以及盲目攀升輝塔者這一類真正威脅到了我廳秩序的——”

  “等一下。”歐文在沉默中突然抬手。

  他示意拉絮斯把收了一半的放映機再度裝開。

  “你想再看看其他碟片?”

  “不,就這個,回放一遍。”

  歐文眯起雙眼。

  蠟燭點燃後,嘎吱嘎吱的轉盤聲再度響起。

  熒幕又從顫抖的血色的“噤聲!”開始。

  從床上坐起轉身的視角、陌生而促狹的房間、世界表皮的不安蠕動、流光溢彩的滲出物、何蒙目的不明的怪異舉止......

  下一刻,歐文做了個“停”的無聲手勢。

  在拉絮斯的控制下,影像畫面暫時定格在了一個人物挪開、鏡頭滯留之處。

  這個角度納入了牆壁的相當一塊大面積,而且距離較近。

  接下來,歐文又幾度示意放映繼續,在幾個鏡頭滯留之處示意暫停。

  他起身走到熒幕旁邊,伸出手指抵住熒幕,緩慢移動,仔細檢視。

  待得放映機再度關閉後,他終於緩慢低沉開口:

  “這個單詞,這個全大寫的單詞。”

  “出現頻率很高,確定的有三次,不確定的有七八次,儘管每次拼寫都有出入,但辨識起來應該是同一個......”

  “每次出現的語境,涉及‘居屋’、‘此門’、‘彼門’、‘穹頂’等關鍵詞。”他的手指在已經變黑的熒幕上圈了一下,“最後一次暫停的這個位置,用了‘XX之門’的表述,基本確定是在討論關於門扉的隱知。”

  拉絮斯也眉頭皺起,他用筆在一張紙上循著記憶艱難拼寫著。

  霍夫曼語的寫法,源自諾阿語的構詞式,可能不一定準確——

  “HAUSTORIUM?”

  “很多地方的文字,都有‘XX之門’、‘X之相位’的表述,陌生混亂,和我們所知的全部不同,疑為精神錯亂的杜撰,倒是很符合和失常區沾染了關係的特徵,但這個全大寫的單詞,一來穩定出現,二來......我覺得有點熟悉,這好像是個已有的詞彙,只是有點生僻,不屬於生活用語的範疇......”歐文思索著。

  “找一下學科類的書籍,偏向自然科學尤其是生命科學型別的。”

  邃曉者的語言廣度和博聞程度,讓歐文很快就做出了一個方向性的判斷。

  “吸器?”

  充滿浪漫裝潢情調的酒館私人放映室內,範寧眼中光芒流轉,右手手指不斷敲擊著桌面。

  “應該是這個意思,一個學科詞彙。”

  私人放映室的隔音效果非常好,非常安靜,頭頂五光十色的彩燈透過柵格,在希蘭白皙的臉頰上投下緩緩旋轉的光影。

  她手中的筆尖飛速書寫,修正了這一單詞在影像畫面中的幾處拼寫錯誤:

  “Haustorium,在《植物學》或《微生物學》中稱為‘吸器’,通常指寄生菌為了吸收養分,將菌絲侵入寄主細胞,其形態發生變化後所形成的結構。”

  “吸器?什麼意思?......”範寧端起桌上的酒杯猛灌了一口,“這個詞彙怎麼會出現在這麼一個怪異的場合,和‘居屋’、‘穹頂’等關鍵詞以及一堆莫名其妙的相位和門扉名稱聯絡在一起......”

  就在兩個小時前,他從希蘭口中得知了指引學派的一個驚悚的情報,以及拿到了一疊由導師卡門·列昂製作、總會長P·佈列茲錄製的膠片。

  來自失常區的未知陰影就像夢靨一般根植在了這個世界的暗面。

  何蒙和岡居然還在給外界傳送求救訊號!?

  這兩人明明都死在了“裂解場”,而且有一人的性命還是自己親手終結的!

  “這些牆上的文字太亂了。”希蘭揉了揉自己額頭,“他們好像在試圖闡述‘他們所認為的攀升路徑’,以一種近乎臆想症的造詞造句方式。比如我記下的這幾個帶有‘Haustorium’的前後語境,如果強行翻譯那些看得懂的部分的話——”

  “每道門扉......‘此門’和‘彼門’......穹頂例外?......不合理......違背邏輯......親自目睹,居屋高處......穹頂之門,此門之名......彼門埠......”

  她思考猶豫了一下:“大概好像是說,攀升路徑的每道門扉都分此門和彼門的結構,為什麼到了最高處的穹頂之門,就不這麼探討了?這是不合理的,我們已經看到,已經證實,居屋高處的最後這道門扉,只有靠近下方的此門這一端叫做‘穹頂之門’,而彼門的另外一端,應該叫做——”

  “The door of Haustorium......‘吸器之門’。”

第十六章 THANKS

  “吸器之門。”

  “輝塔最上端,通往居屋的那道門扉,他們認為此門是‘穹頂之門’,而彼門卻是‘吸器之門’,而且他們還親自見到過了,確鑿肯定?......”

  範寧努力回想著“吸器”的含義與另外一些事物的聯絡。

  一些讓曾經的自己感到困惑、但由於無從得解,只能暫拋腦後的事務。

  “只是一個名稱而已,他們被困在失常區,已經徹底瘋了。”希蘭把那疊寫有“噤聲!”字跡的硝酸鹽膠片一張張裝好。

  對了,在希蘭看來,他們還只是“受困”而已......範寧的眉宇陷在一團糾纏的陰影裡。

  不只是希蘭,整個指引學派如此,其他所有官方組織人員都如此。

  親眼目睹了何蒙和岡的死亡過程的,只有蠟先生,被轉告的則只有波格萊裡奇。

  ——由於自己的攪局,不明不白地出現了兩個“真假西爾維婭”,一人還在蠟先生布置的幻象下輕輕飄飄地逃跑,至今下落不明......特巡廳本來就對兩人死亡的事情諱莫如深,這下更加不會選擇通報真實情況了。

  “吸器......”

  “雙盤吸蟲?......”

  輕薄而華麗的酒杯“嘩啦”一聲碎裂,範寧的手指縫隙中溢位了絲絲殷紅。

  希蘭看著他臉上仍然思索的神色,習慣性嘆了口氣,沒有多勸說或責怪什麼,拉過他的手臂處理起被玻璃割破的傷口。

  範寧想起了燈塔下方的險峻山道、寒冷而稀薄的空氣、鼓點般的重複性邁腿,以及手機在1%電量關機的前刻,文森特的倒數第二條備忘錄,沒頭沒尾,完全不著邊際的備忘錄:

  「注意到有一種叫“雙盤吸蟲”的事物,是蝸牛在攝食過程中感染上的一種寄生蟲......」

  文森特在用此比喻什麼?“雙盤吸蟲”相當於什麼?蝸牛相當於誰?......

  感染之後會發生怎樣的病變過程?......

  “叮咚——”

  悅耳的鈴鐺聲響起,牆上的百褶簾被侍從翻出了一個小小的矩形視窗。

  “先生,您租用的放映時間到了。需要續費嗎?1小時5個先令。”

  “不用。”

  範寧回過神來,背起行李包起身。

  門外與其照面後,對方仍在不遺餘力地做著推銷:“真的不試一下我們今年最新引進的電影膠片麼?卡亞姆電影公司傾情打造,有聲版,革新性的畫質,涵蓋愛情、職場、文藝、懸疑、驚悚等多個門類......一定會比二位自帶的小作坊膠片更具沉浸感和體驗感!”

  是嗎,那恐怕還是有差距的......希蘭聽到最後一句,暗自在心底撇了撇嘴,腳步加快了幾分。

  溫柔的夕陽在普肖爾河大橋的身軀上落下,燈光沿著街道逐一亮起,兩人並肩步行,前方是南碼頭區。

  “不是去默特勞恩和伊格士嗎?你這是想帶我去哪?”

  下到橋的另一端時,希蘭疑惑提問。

  應該是一趟遠門才對,但從中午到下午,兩人還沒出烏夫蘭賽爾城區。

  “如果是重複之前的‘採風路線’的話,大概應該要是這樣,途中多走一走。”範寧眼睛盯著地面,雙手攥著雙肩包的兩根帶子,“而且......塵世裡的感覺很不錯,讓人想和新曆916年的這個世界多聊一聊。”

  “好吧,還是你的解釋風格。”希蘭側過頭看他,“想和你聊的人不少呢,接下來安排的談話名單就已經排了很長......對了,羅伊學姐回覆你了嗎?”

  範寧突然無可奈何地笑笑,斟酌一番後,還是用手掌隔空撫過橋尾的燈杆,讓溁疑腻戣F上顯出淡金色的字跡。

  去信與來信。

  「我回來了,很久沒回信,十分抱歉。之前的未讀信件,這次全部都細細看了。

  不過你暫時先不用著急來找我,外界形勢複雜,留在聖城為好。豐收藝術節臨近,安排完應該安排的事情,做完應該做的準備工作後,我們會去雅努斯找你匯合的。保持聯絡。」

  「啊!陰鬱雨天裡的驚喜!範寧先生終於出現了......平安就好!

  不過,我沒有著急啊?住在這裡很愜意的,聖珀爾託從任何意義上來說都是最好的旅居城市,這一年多我品嚐了很多可口的食物,逛了很多有意思的風景去處,出席了許多場藝術沙龍、美展、音樂會和宗教活動,而且,還結識了很多很多很多新的朋友呢......」

  所以到底是誰著急......希蘭還沒有理清楚,字跡便一道道漸淡漸消了。

  蒸汽船和飛艇以轟隆聲不斷抱怨,憔悴的藝術家們在左岸的書店裡徘徊,群聚的咖啡館裡充滿了微醺的粜Α�

  散步超過一個小時,兩人登上船塢,範寧購下了兩張去往默特勞恩地區的一等票。

  船上,花團宕氐男【起^門被推開。

  落地窗邊,殘陽滯留處。

  “需要我陪你喝一點嗎?”希蘭問道。

  “隨便,點你喜歡的。”

  “那幫我點一樣的就行。”

  “蓋布維萊爾產地的甜白葡萄酒,6小支。”範寧點點頭,接過服務員遞來的選單,直接翻轉到背面角落,“這兒有家討人喜歡的合作小餐館會賣一種我喜歡的燉菜,裡面也是加了杜松子和白葡萄酒......還有一種爽滑的切成段的酸黃瓜和細細脆脆的黑椒肉腸,先都來一份。”

  “你的口吻讓我聽起來以為是瓊。”對面的希蘭評價道。

  收了小費的服務員道謝暫退,這時希蘭又問道:“卡洛恩,你確定......這種程度的偽裝,他們不會發現我們的行蹤嗎?”

  兩人做了一定程度的喬裝,足以讓普通人無法將其與知名人物聯絡上,但不包含神秘手段。

  “哦,你還在考慮歐文的事情。”範寧用左手捏了捏右手裹覆玻璃劃傷的紗布,“發現‘行蹤’?然後,做什麼呢?......”

  “希望在波格萊裡奇領導下的這些人的手段能更高明一點,更讓人看不透一點,還停留在某些過去式的話,作為‘對家’,我會非常失望的。”

  “嗚!!”

  蒸汽輪船吐出高亢的發動聲。

  跳躍著破碎光斑的河面,被其巨大的身軀一寸寸地劃開。

  船艙輕輕晃盪抖動,少女的臉龐瀲灩如琥珀酒。

  塵世的旅程啊。

  範寧繼續惆悵地嘆了口氣:“我只是一個非官方組織的藝術家而已,對於當下的形勢和利害,特巡廳應該比我有更機密的情報、更清醒的站位和更......搞獨裁也要講術業專攻,不懂‘藝術家的藝術’,‘鬥爭藝術’要懂一點吧?不然這個破世界真的無可救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