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395章

作者:膽小橙

  “你們為什麼要往失常區裡去?你們這麼多人過來幹什麼?”

  至少,他們對自己表達了尊敬,不具備表面上的惡意,對於自己過去的事蹟闡述也對得上號,具備能正常溝通的前提。

  “難道有人是不希望去往天國的嗎?範寧先生。”洛德麗柔聲反問。

  範寧側身凝視著她。

  單聽前一句倒也不錯,但問題在於,“天國”的定義在這些受汙染者的眼中被顛倒了吧......

  “什麼原因讓你認為這地方會是天國?”

  “很多啊。”

  “異端邪說的教義,在你心中站得住腳麼?”

  “啊,我並不懂什麼教義。”

  少女眼眸中流露著憧憬與懷想。

  “我只知道,食不果腹肯定不屬於天國,沒有飢餓的世界才是天國。”

  “孤獨岑寂肯定不屬於天國,充滿傾聽與陪伴的世界才是天國。”

  眾人逐漸加入了對於這一疑問的回答,孩子們的聲音與洛德麗共鳴在一起,洋溢著滿足與歡悅——

  “枯萎與貧瘠肯定不屬於天國,裝滿著小提琴的世界才是天國!”

  “壓迫與不公肯定不屬於天國,人人生而平等的世界才是天國!”

第一百二十二章 未知來電

  範寧想起這一路來的經歷,以及目前這詭異的處境,他試圖透過環顧四周、搖頭輕笑來否定孩子們這些危險而不知所云的措辭。

  但在這一過程中,他透過村落間閃爍的燈火,依稀見到了滿倉的穀物、堆起的蔬菜、盛在桶裡的漿果和伏地憩息的牛羊......這讓他的否定未能第一時間實現。

  直到靠後的那一句“人人生而平等的世界才是天國”,才讓他抓住了反問的機會:

  “平等?這裡面?......什麼東西平等?”

  “當然。”身旁的洛德麗認真點頭,“每一個進入天國的人,在徹底融入這裡後,都可以在七種分工裡選擇一種成為新的自己,樂師、鐵匠、士兵、隱士、播種者、生育者和占卜家......嗯,七種,只是分工,我們都彼此平等......”

  “您會選擇樂師,對嗎?我們其中的這一部分人,受您的影響,都是樂師。”

  “我們的嗓子不會被借用走,這挺方便。”

  “......讓開一下。”範寧終於停止了這些已經神智失常的人對話,決定自行繼續調查。

  如果再拖延下去,恐怕下一個“村民”就是自己了。

  “梆!”

  範寧用手撥開幾層村民的肩膀後,一不小心撞在了一幢小木屋拐角的木質牆體上。

  可能是視野過於昏暗,加之範寧念及這些人未曾展現出惡意,甚至還和自己有些交集,沒有呼叫可能造成傷害的無形之力

  “小心點,您撞到幾位隱士朋友了。”洛德麗關切地扶住他。

  “什麼隱士?”範寧揉著自己的腰,向前的腳步未停,只是又下意識問了一句。

  “剛才說的七種分工。”少女答道,“融入天國時,如果預設處之,不做選擇,就會是隱士啦。”

  “......”範寧沒再回應,腳步加快了幾分,身影在狹窄的道路間騰挪起來,仔細打量著兩側不斷掠過的木屋。

  月夜視野中的肥皂泡似乎沒有之前那麼氾濫,但當眼神聚焦於那些如豆子般的燈火時,它們立即呈現出了更加危險的色彩和流動性。

  走了幾個折角後,身後亦步亦趨跟著的“村民”已經少了很多,眼前似乎來到了一處開闊的所在。

  而且,是個窪地。

  因為地勢較低,前方區域已經被海水或湖水灌入,在月色下形成了一大片反光的水面。

  水面已有相當的高度,那些小木屋都被泡在了其中,但從它們高一點的窗子或帶有二樓的部位仍然能看到零星的橘色燈火,後者倒映在水面,形成了一道道浮動的紅色光暈。

  這種怪異景象讓範寧不由得駐足觀望了起來。

  很錯位,一方面過於“超現實主義”,一方面又很熟悉,好像在哪看見過一樣,而且是前不久。

  “前面是後室。”洛德麗見範寧停下腳步,再次主動開始。

  後室...範寧一瞬間就明白了似曾相識感的來源。

  “後室是幹什麼用的?”他問道。

  “儲藏用的倉庫,這裡面很容易迷路,如果您需要拿的話,要找個熟悉的人帶路。”

  “儲藏什麼?拿什麼?”

  “樂器,這裡面什麼樂器都有哦。”

  樂器?......範寧皺眉看著這片泡水的房屋群。

  也許,之前“裂解場”那個圓柱形池水間的底部,就連線著眼前“後室”的某一處,當然,不是表面某一處,而是內部錯綜複雜的某個時空位點。

  突然範寧的目光在窪地水塘的一處稍高點停留。

  黑色的鍛鐵花紋圍欄只有上方几釐米冒出水面,中間放置著一個漢白玉質地的基座,隱約刻著什麼字型,由於沒有正面朝向自己而無法確定。基座向上呈細長的等腰梯形延伸,就像一把豎立的寶劍。

  “墓碑?”

  範寧心中一動,想起來“墓碑在燈塔前方”還是“燈塔在墓碑前方”的話,他沒有遲疑地邁開步子,準備走近仔細觀察一番。

  “範寧先生!......”

  “這裡面真的很容易迷路的!”

  洛德麗急切地想出言制止,不過下一刻,水面已經沒過了範寧的皮鞋。

  範寧覺得“白色彌撒”的聲音變得更凝實、更大了一點。

  這些聲音的來源好像是從身邊“泡水的小木屋”裡發出的,不過,他沒有去窺探那些帶著燈火的窗戶和門縫。

  他的目標只是要弄清那個墓碑上寫的什麼,以及,燈塔到底在哪。

  冰冷而粘稠的感覺浸透了範寧的腳趾,然後是腳踝、小腿、膝蓋。

  水面被劃開一圈圈紋路,那座墓碑的距離正在和自己接近。

  “叮叮咚咚叮叮咚咚——”

  忽然響起的手機鈴聲,以及股間傳來的震動,讓淌水的範寧整個人倏地站停在了原地!

  與手機第一次在指引學派總部“火花場”中充電後自己受到的“開機驚嚇”不同,也與那個回到藍星的夢中的微信語音撥打聲音不同......

  這一次是真真正正的來電鈴聲!

  水中站定幾秒後,範寧緩緩將手伸進了口袋。

  在異世界的手機如往常一樣沒有訊號,但的確有個正在來電。

  「未知來電」

  「未知區域」

  「未知號碼」

  B-105異常地帶,失落之時,詭異村落,泡水的木屋群,正在涉水的自己。

  範寧凝視著螢幕上一連三個以“未知”開頭的片語,站定了更長時間。

  終於,他用手指觸及了綠色的“接聽”區域。

  “喂?”

  前世的習慣性接聽語仍在,只是聲音低沉、謹慎、充滿試探。

  範寧持著幾方面不同的心理預期,既有某些恐怖的、混亂的、超出理智接受範圍之外的聲響預期,也抱有會不會聽到父親聲音的猜想,無論是這一世的文森特還是前世的範辰巽。

  如果能聯絡上,就太好了!!

  “你好。”

  電話那頭居然真有回應!

  竟然是......你好?

  真真正正的中文,但是,不是記憶中文森特或範辰巽的聲音。

  這個聲音,範寧同樣似曾相識。

  他覺得自己在這一世好像聽過,但實在想不起來是誰,更重要的是,之前可沒人會說出中文!

  “你好,你是誰?”

  手機放在耳旁,範寧的回應依舊低沉。

  電話那頭哈哈笑了兩聲。

  “卡洛恩·範·寧對嗎?看來你忘記了我的聲音?”

  這句話的音節比前一句“你好”更長,範寧聽出了更多的細節。

  整體來說,對方的發音標準而純正,但卻不夠“地道”,不夠“字正腔圓”。

  範寧不是專業的播音主持,無法指出什麼具體的錯誤,但某些斷句或發音的細節,讓他覺得對方只不過是一個“非常精通正文的外國人”,中文絕不是其母語。

  “所以呢?你的名字?”

  範寧仍在追問。

  電話那頭報出了一個音譯的中文版名字,每個字的蹦出,都讓範寧的眼神更加凝重一分。

  “F·亞歷山大·尼古拉耶維奇·斯克里亞賓。”

  “呵,名字有些長,建議你就叫我F。”

第一百二十三章 Scriabin

  沒錯,手機那頭的聲音來源是F先生。

  神降學會目前所知的領袖、會長、首腦。

  與在“瓦茨奈小鎮”怪異美術館的第一次會面和交談不同,那次的範寧更多是驚疑茫然,而這次,他已經確認對方就是文森特口中的那個“多事之人”和“危險份子”。

  範寧下意識地在心中預演了“猛然回頭”的反應,但實際是緩緩轉身。

  視野中的窪地積水盪漾著濃墨的黑與反光的白,近處十多米站的是跟隨的六名隊員;

  遠處幾十米是地勢高的岸邊,洛德麗正在往自己的位置伸頭眺望;

  更遠處是不多的亦步亦趨聚集過來的村民稀稀拉拉的影子。

  “你為什麼會古查尼孜語?”範寧凝神問道。

  手機那頭“呵”了一聲,腔調仍然十分標準:

  “顯而易見的事實。而且......其實你本可以表述得更準確一點。”

  範寧眼中的光芒一閃,換了表述,也改成了同他一樣的語言,不再說雅努斯語:

  “......你為什麼會中文?”

  其間他改變了持手機的姿勢,從耳旁拿了下來。

  螢幕中,通話介面的“結束通話”已經接近淡化消失。

  “其實,這是句多餘的問題,你心中已有猜想,而且對它具備信心,不是麼?”

  對方的發音非常無懈可擊,卻不具備前世範寧家鄉的任何省份地域烙印,這讓其聽感帶著說不出的錯位與陌生。

  “‘隱燈’小鎮裡的怪異美術館的七色燈泡機關,原來是你的傑作啊,有一段時間裡我倒是往錯誤的方向推測而去了......不過,為什麼當時要說霍夫曼語呢?”

  範寧行若無事地笑了笑,雙腿再度劃開水面,往墓碑的方向而去。

  燈塔,必須儘快找到燈塔在哪裡!那是文森特當時與合作者留下的後手、或許也是這個失常區中用以避難的安全地帶!

  範寧不知道F先生是怎麼“聯絡”上自己的,但至少,對方應該暫時不具備直接壓制或操縱自己的手段......也許對方處在某種限制之中,也許對方在一定程度上要藉助自己的特定行動才能實現其目的。

  更可能的也許,對方正在“趕來”的路上?

  “哈,你和文森特一樣,總是喜歡過度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