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376章

作者:膽小橙

  “我明明早就將其收容到了啟明教堂,在北大陸事發前,就沒再帶到過醒時世界,到了南大陸後,我在啟明教堂中都儘量避免使用,而到了西大陸後,我更是直接連啟明教堂都不去了......”

  “如果我在‘裂解場’這片臨近‘後室’的地帶隨便伸手,抓到的是某把失傳已久的名琴,這能理解,但伸手夠到了‘舊日’並將其取了出來,這就太過於離譜了......別說較為鄰近,這也差得太遠、實在一點關係都沒有了吧?......”

  這些疑念只是飛快地在範寧腦海中掠過,他的行動未有任何遲緩,至少,在應對當下的危急局面上,這可能會有大用處。

  手持指揮棒後,他的靈感絲線再度往前探出,竭力遞到比光球更前面的地方。

  來自“雙重門關之色”的法則牽引著“鑰”和“池”的相位,而現在,原本鉗制住瓊的那部分神力,被位格極高的“舊日”的“鑰”之相位給墊住了!

  與之前截然不同的效果出現了,原本一人一球極速的下墜開始猛剎!

  就像在高速上疾馳的汽車,遇到近處的突發情況後,駕駛員踩死了剎車片一樣——

  下方原本就只有幾個呼吸距離的“後室”地帶,離範甯越來越近,他看到原本漆黑一片的池水變回了血紅、又變得更淡更透明,然後,他透過池水看到了帶著怪異邊紋的井口、看到了透著古舊而黯淡的黃色燈光的窗戶、看到了扭曲畸形而搖搖欲墜的門......

  它們開在一個龐大的錯綜複雜的結構之上,彼此間相互巢狀或擠兌著,裡面堆砌著一些熟悉又陌生、親切又恐懼的日常物件,難以想象這些門窗和井的後面是一個怎樣的異質世界,難以想象進入其中之後要如何才能活下或逃脫。

  但是,在視覺上最後可能僅剩一米之遙的高度,範寧拖拽著光球一齊剎停住了!

  雙方就此僵持停滯。

  巨大的拖拽力讓他覺得,自己那條靈體的手臂都快被活生生給撕爛了下來!

  而且耳旁的囈語聲突然拔高到了一個恐怖的強度,已經不能被稱作囈語,而是混亂而猙獰的嘶吼,甚至把“緋紅兒小姐”的呵斥聲音都給蓋過去了!

  直接手持“舊日”殘骸,這幾乎一瞬間讓範寧承受了最大程度的汙染暴露。

  也把他原本苦苦尋求化解和穩定的狀態,一瞬間推至了岌岌可危的程度。

  他的顱骨和脊柱中似有數百顆長釘在不停地鑿擊,當下牙關打戰地堅持著,從嘶吼聲中勉力聽出了瓊一絲荏弱無力的嗓音:

  “.................別費勁了...你就算反轉...過來...上面還有這麼...長的...一段...”

  “.................切斷...跑啊...你平時那麼聰明...怎麼...今天...不聰明...”

  不行,不能再這麼下去了......範寧感覺遍體的“皮膚”開始酥酥麻麻地瘙癢起來,當下想煩躁得抓撓全身,他知道這是已經出現“畸變”的徵兆了,而且趨勢還挺嚴重。

  他看著池水對面那些扭動著的門窗和井口,當下下定決心,雙眼眯起,右臂抬後蓄力——

  整根指揮棒被他像扔標槍一樣,直接猛然擲了出去!

  “媽的,老子不要了!”

  “你個瘋批自己拿去用吧!!!”

  在精神因汙染趨於崩潰,靈感也近乎枯竭的狀態下,範寧連字正腔圓的中文都罵了出來!

  他並沒有簡單脫手一擲了之,而是在“舊日”殘骸飛速地劃開池水、扎穿門窗之時,一度呼叫起“鑰”相指揮之力,將其憑空往更遠更深處推進,推進,再推進!

  隨著“舊日”飛行的一路軌跡,眼前的池水、門窗、井口、燈火......更深處扭曲的線條,被直接扎出了一個巨大的豁口,裡面有紊亂的空間亂流在肆虐。

  如此,一直接近範寧的靈感絲線近乎感應不到的未知深處,他覺得“舊日”殘骸被一下子釘進了什麼事物之中。

  “蠅——————”

  耳旁的嘶吼聲、爭吵聲和池水沸騰的冒泡聲突然消失了,只剩下持續的耳鳴。

  範寧最終沒能牽出那個紅紫色的光球,它直接朝著“後室”墜了下去。

  但其中為數不多的紫色電弧被範寧抽到了長笛裡面,取而代之的光影是一大堆爆開的溩仙淖V號和音符。

  對面那股僵持的力道突然徹底消失了。

  有可能連“瞳母”的意識都出現了短暫的恍惚,原本抓的是研習“鑰”和“池”兩種相位的一對“適格之人”,突然有一半被換做了一根指揮棒捅到了“後室”之中,這是什麼奇怪的組合!?這玩意看起來很有道理但是能用嗎?

  離開了直接暴露的“舊日”高汙染,換成了手上緊緊握著長笛的範寧,一瞬間意識也清明瞭不少。

  他抓住現在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以最快的速度向上方竄了上去!

  “嘩啦——”

  範寧從血紅的液麵中冒頭。

  眼前是熟悉的圓筒狀池水間,以及生在牆體上的無限向上盤旋的瓷磚階梯。

  他欲要以最快的速度墜出夢境,當然,實際上他不太敢往下方“後室”的方向去“墜”,而是繼續騰空而起。

  “轟!!——”

  突然池水間的牆壁出現了幾道巨大的裂縫。

  暗紅的液體沸騰為漫天血霧,瓷磚臺階級級斷裂。

  正當範寧是以為這個“舊日”+“緋紅兒小姐”的真知組合完全用不了,“裂解場”是要坍塌了的時候,蠟先生一道蘊含怒意的冷酷聲音在耳旁響起。

  “你這密教徒還想跑?以為這是你可以來去自由、為所欲為的地方麼?”

  整個大型空間內的牆體、閥門、臺階、液麵很快全部化為齏粉,範寧的世界中只有漫天飛舞的白色紙鳥。

  在這片幻象世界之中,他手上長笛的握持感消失了,溼漉漉的衣物摩擦感消失了,耳旁的怪異風聲消失了,遭受大量“舊日”汙染後的不適感也消失了。

  甚至連所有的靈覺都全部被“衍”相神性給封存了起來,什麼都感應不到。

  但是範寧完全不為所動,他哈哈一笑,說了一句連自己都聽不見的話。

  然後隨便沿著一處自己也不知道是哪、反正不是腳下“後室”方向的地方,一路極速飛了過去,就像在遼闊的大草原上閉眼猛踩油門。

  在蠟先生變得愕然的表情中,範寧的身影直接撞進了根本就不是折返通道的瓷磚之中,然後幾個呼吸後徹底不見了蹤影,也失去了感應!

  “抱歉,我們神降學會還真是為所欲為的......”

第八十六章 奇想之門

  西大陸,雅努斯,聖珀爾託,二月份的城市夜晚依舊寒風侵肌、凜若冰霜。

  位於華爾斯坦大街20號的小別墅內,渾身裹著浴巾的羅伊走出浴室,在毯子上踩幹水分,帶出一大片白色的氤氳蒸汽。

  在睡床的屏風後面換上一套絲質睡衣後,女僕們推來笨重的烘乾機器,用了數十片毛巾擦乾了她的頭髮。

  等著她們將最後一個浣洗的籃子也提走後,羅伊在抽屜裡取出了一把小巧黑亮的剪刀。

  “咔嚓——”

  細碎的聲音在掛鐘指向0點時響起。

  “我剪下一縷頭髮,壓放枕下入眠,以致敬某些存在、某些準則......”

  遵從腦海中某些盪滌的直覺思緒,她念出特定的段模瑢⑦@束帶著清新香味的黑髮放在枕下,然後拉滅煤氣燈,將自己捲進毯子裡。

  “這真是一次奇怪的晉升準備,哪有人在條件都沒有確定的情況下準備的。”

  “但總之,在前期的靈性調諧完成後,不晉升也無妨,無非是做了一堆在旁人看來有點奇怪的無用儀式,以後又得重新來過。”

  壁爐在睡房內暖烘烘燒著,黑暗中的羅伊感覺事情還是有些荒誕,她自嘲笑了笑,隨即閉上眼睛,在起伏的思緒中,花了比通常更久的時間入眠。

  第二天,掛鐘的布穀鳥在6點30分探頭。

  羅伊起床洗漱後,換了身淡雅的連衣裙,走到了落地鏡前,凝視了自己幾秒,調整自己的狀態。

  隨即,她掛起優雅笑容,提起裙襬,邁步,抬臂,踩點,轉圈。

  “我開始瞭解一支從舊大陸雨水豐沛的森林中發源的舞蹈。”

  自幼學習的貴族禮儀讓舞步輕盈而優美,但她的笑容從貴族式的浮華逐漸轉為沉斂,細節的動作也有轉變,似乎經歷了變形或某種“還原”處理,在華麗的宮廷風格背後,逐漸呈現出一絲神秘而樸拙的意境。

  她感到高處有一道門扉的合頁出現了微微顫動,僅在自己的感覺中如此。

  ......

  “我於燈前誦讀詩集,沉湎綺思。”

  ......

  “我在薄暮中尋覓,為燭火所俘獲。飛蛾渴念見光,我亦如是。”

  ......

  自“裂解場”路標交出去後的那晚起,一連兩天多一點的時間,每隔7個小時,羅伊就進行一次不同的致敬環節,共計劃7次。

  這套致敬模式的體系,是穿越“衍”相第一重門扉“奇想之門”的金鑰!

  在博洛尼亞學派多年的傳承下,它已經有了一套成熟的量身調整的“指導模式”,此時羅伊所執行的各個環節,是契合自身的最最佳化方式。

  這中間,羅伊預設了赫莫薩姑媽隨時都有可能來找自己——事實上,大概在第2次致敬後不久,赫莫薩的確又來找過她一次,兩人在餐廳用早膳,共處了半個多小時。

  然後對方回了自己那層樓的臥房,一直都沒有動靜,羅伊並沒有主動關心對方在做什麼,也許對方在獨處、在閱讀、在冥想,也許出門散步、遊覽、社交,都不一定。

  她展示出一個將自己關在房裡練琴的狀態,小心翼翼地按時悄悄執行致敬環節,如此度過了49小時。

  “我飲下溶有陳年往事的不快的酒,思緒稀薄如雨幕。有些事情也許我永遠無法理解,無法得到,但彌足珍貴,令人切切想望。”

  第三天的深夜1點,羅伊將杯中的一小方紅酒喝下後,靜靜地坐在燈火搖曳的梳妝檯前,臉頰有些微紅,心中思潮起伏。

  一種被不安的嚮往所俘獲的感覺充斥心頭,她明白此時自己的靈性已經調諧到了所需要的特定狀態。

  有一瞬間她想在鏡子上劃出密契的符號,向那隻已經中止數日聯絡的信使,再度寫上一些什麼話語。

  但拉瓦錫神父的交代在腦海中閃過,羅伊終於深吸一口氣,站起身來。

  一分鐘後,她推開了樓下的睡房房門,拉亮煤氣燈。

  光線驅散了黑暗,房間空無一人。

  但感受到這裡殘存著一堵稀薄的靈性之牆後,她蹙了蹙眉,指尖盪漾起灰白色的具象靈感,在空氣中橫豎劃了兩下。

  羅伊的藍色瞳孔驟然收縮。

  一具已經發生高度潰爛和浮腫的屍體出現在了床上,黑色的組織液迅速在床單上浸透延展,濃烈的惡臭撲鼻而來!

  她本能地後退了一步,隨即又前進了三步。

  “能在這個時間死在這個地方的人,除了赫莫薩姑媽幾乎沒有別的可能性了,而且如此冷的天氣,自然死亡就算超過兩天,屍體也不會呈現如此的腐爛態勢,必然是在夢境中發生了一些別的事情......原本以為姑媽充其量和隱秘組織有所勾結,可能會將‘裂解場’轉交給神降學會成員,沒想到,她竟然親自去到了那個地方搜尋所謂的‘謝肉祭殘留物’?......”

  羅伊眼眸低垂,兩隻拳頭緊緊捏著,不可遏制地湧出壓抑和無助的情緒。

  雖然麥克亞當家族成員分支眾多,赫莫薩姑媽不算是和自己從小到大都朝夕相處的親人,但她的心中也留有著很多或溫馨或融洽的記憶......而現在,一向是自己最堅強後盾的學派竟然被證實出現瞭如此嚴重的問題!

  “不行,冷靜下來,我還有重要的人在等待,有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拉瓦錫神父所說的晉升機會在聖珀爾託竟然是真的!他詢問了我準備這把金鑰所需的大致時間,在得到‘七七四十九小時’的答覆後,又提醒了我必須按照他所預測的時間節點先行準備!否則機會必將以某種形式喪失!”

  現今來看,神父先生的照明之秘對於“機會喪失”的解讀,具體指的是——

  特巡廳在得知有一位邃曉三重強者死亡的訊息後,會在第一時間用“幻人”佔據掉對應路徑低處第一重門扉的靈知觀察位!

  當然,也不排除邭飧畹那闆r,比如他們在日常巡察中,哂檬颤N手段觀察攀升路徑時,恰好更提前地發現了變化......

  總之,自己的晉升時間必須卡在邃曉者死亡之後,特巡廳管控之前!

  羅伊在赫莫薩的臥室裡搜出了一些常見的神秘學輔助物品,如精油、寶石和羊皮紙等,從簡從快重新佈置了一個短時間的藏匿秘儀,並淨化驅散掉大部分惡臭。

  只要沒有高位階有知者仔細觀察,只要沒有人無聊爬到床上去,房間就會依舊看起來空無一人。

  極少量的異味會隨著開窗通風而淡化,暫時也來不及做更精細的處理了。

  她“砰”地一聲關上房門,快步登上臺階,回到了自己三樓燭火搖曳的臥室。

第八十七章 邃曉者羅伊

  “屍體必須妥善處理,高層死亡的訊息必須上報,一些連帶的隱秘影響,比如‘蠕蟲’,要慎之又慎......”

  “但一切都不急於幾個小時......”

  回到梳妝檯前的羅伊靜坐起來,逐漸找回此前由7個致敬環節所帶來的,思緒紛呈而浮想聯翩的靈性狀態。

  即便這個調諧了49小時的狀態會在半小時至一小時內徹底消失,然後特巡廳的情報網路和管控手段會以最快速度跟上,自己再無第二次重新來過的機會,她也必須穩妥行事。

  足足過了約二十分鐘,羅伊終於在燭臺的蒸發器中添了一次精油,隨即閉上眼睛。

  入夢“盆地區”,一路往核心地帶飄蕩而去!

  斑駁的帷幕在高空層疊舞動,天體般的碎片閃耀如煤晶,一個巨大的通往高天深處的反向漩渦正在緩緩旋轉。

  這是輝塔的正下方,充滿誘惑力的各種靈知在牽引著自己,羅伊遵循著自己所向往和渴慕之物的啟示,朝著最綺麗和絢爛的光芒之處而去。

  那裡是“奇想之門”的入口!

  通道之中的景象缺乏著大部分的細節,但在反覆地嘗試和調整後,她找到了一個暢通無阻的觀察方向,隨後燃燒靈感,全力穿行而去,並就那些關於“衍”的行動準則的命題一一作答,一一接受靈感的判定。

  在此過程中,她覺得自己的思緒中誕生了一隻又一隻顏色奇異的飛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