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354章

作者:膽小橙

  記憶中的某些場景,見過的人、說過的話被喚起,範寧突然鬼使神差地來了這麼一句。

  “啊!!”

  羅伊的眼眸突然睜得比白天的旅途中還亮。

  “神父先生知道我說的這個人?您與他打過交道?他是您的合作物件之一?神秘上的合作?還是藝術領域的合作?”

  問出一連串問題的她立馬感到不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歉,您當我只問過第一個問題就可以了。”

  “是照明之秘給的啟示。”範寧當即故作鎮定地改口,“頭一日的晚宴,羅伊小姐有大行跡在做盤算,又心憂不定,就差我問了路。那高處的燈光預兆著你須與要人相商,必是當下口中稱道的這人。”說完後他覺得自己圓得還不錯。

  !!...拉瓦錫神父果真是神乎其技。羅伊當下欽佩得五體投地,但也愈發不好意思了起來,她豎了豎白色風衣的領口,輕輕咳嗽了一聲道:

  “抱歉,是我之前太想當然了。”

  原來還是那天,自己把關於“前往失常區的必要性”的命題紙條投到神父先生的祭壇裡去,才察覺到的這後來的神秘學聯絡,並不是真的和範寧先生打上了交道。

  哪裡有這麼巧合的事情,或具體的知道他怎麼怎麼樣呢?

  那就不叫“占卜”了,叫“抄襲”或“偷看”還差不多......

  “不過,我看這種大方向性的啟示,也有更加不可替代的價值,可以請教下神父先生,這照明之秘再往後彰顯出的路徑是什麼嗎?”

  “既然須與要人相商,那自然是取決於相商的結果。”範寧直言正色地道。

  “哦......”羅伊繼續撇嘴。

  可是我爸不許我去啊。

  他也不許啊。

  羅伊總覺得這位拉瓦錫神父還懂得不少,她還想繼續請教請教,或者像雅努斯的民眾那樣,做做“告解”解開一些心頭疑惑也好,但失常區和範寧......兩個不方便細說的事情碰到了一塊,當下人多眼雜,也只得暫時把念頭壓在心裡,再看看有沒有合適的場合了。

  “不用趕他們,我們繞條路便是。”

  正好這時,馬車被牽到了那些排隊買糧食的隊伍旁邊,兩位輔祭人員想稍微疏散疏散,羅伊出聲叫停了他們。

  眾人換到另條路上,重新登上馬車。

  “衷心地說,這座小城現在的確需要更多的音樂。”老司鐸杜爾克仍在抬著眼皮,看向那些爭吵或勞作間的民眾。

  “羅伊小姐有所不知,自從戰爭打起來後,教堂內的日常禮拜,只要是有唱詩班登臺的集會,信眾們場場都會把禮堂和前面的廣場擠滿,哪怕以我們小教堂的水準,無法領受到像您那日為聖城帶來的賜物,但民眾們都認為這是每日愁雲慘淡的生活裡面最受感動、最安寧無憂的時刻......”

  “不過可惜,由於種種客觀因素的限制,現在我們在做禮拜時,能組織起演出音樂的比例,也比以前要少了,而且我們僱的那位管風琴師,由於在阿派勒的親人逝世,他的精神狀況也出現了一些問題......”

  “沒有什麼其他的文娛活動了嗎?”倚在車窗邊的羅伊問道。

  “如果指的是市井上的文娛......”杜爾克想了想,“小酒館、私人府邸之類的地方,有些仍在開業,有些仍然燈火亮堂,可是對於現在肚子都沒有著落的普通人而言,有幾個享受得起呢?能在裡面揮霍的會是些什麼人呢?”

  “流浪的街頭藝人們現在也明顯少了,也許他們還在哪個角落,但他們也沒有了氣力......嗯,之前還會有一些旁圖亞郡城內的獨奏家、歌唱家、或小型室內樂團體來做巡演,我們教區會補貼一部分報酬,讓民眾能以更便宜的價格購票......每年能有個好幾場,現在也沒人會來了,我們能接待的場地也被炸燬了......”

  這個年代空中武器剛剛成型,卻還沒有什麼成體系的制空手段。一旁迴歸閉目養神的範寧覺得確實有些頭疼——不考慮邃曉者級別強者出手、或預先佈置大型秘儀的情況下,很多時候只有飛機能對抗飛機。

  但空域這麼廣闊,與其去蹲守或追擊敵機,還不如也去別人的境內炸一炸......

  羅伊也感到情況有些棘手。

  之前在範寧先生的指導下,“連鎖院線”的鋪排方案做得完善而精密,考慮到了地理環境、當局政策、經濟條件、人文差異、基礎設施、師資水準參差不齊的方方面面的情況......

  但方案再怎麼完善,也沒完善到連“走私和空襲”這些因素都考慮進去的程度......

  “司鐸先生,你們的教堂能經得住炮火襲擊嗎?”

  她提這個問題,既是在問教堂,側面也是在問藝術場館的問題。

  對方在搖頭:“羅伊小姐對它太自信了。面對這些顛覆性的現代武器,除了有‘輝光巨輪’加持的聖城總部能夠安然如故,那些郡城大教堂恐怕也得被炸出窟窿,更何況我們這些小城教堂了,它不像我們有知者,個子足夠小,靈性預警後可以用點手段規避騰挪。”

  “但是,這些傢伙不敢的。”

  杜爾克的笑容中帶著滄桑,也帶有幾分從容。

  “如果教堂率先受到襲擊,或他們主動攻擊了神職人員,那就意味著‘有知者不得服役、不得直接參與世俗戰爭’的約定在這起事件上失去了效力,襲擊方的軍事首領的安全,可就不能得到保證了......”

  “儘管,即便是邃曉者,在大規模戰場上也沒法肆無忌憚地橫行,但軍事行動永遠需要一層層的組織者,那些首領在平日裡也不過是個遵循生活作息、武裝看守相對嚴密點的普通人,保不準他們會學到什麼奇怪的知識、產生什麼奇怪的想法或幻覺,或者,夢到什麼不可名狀的場景或東西......”

  “我們也會約束雅努斯的軍隊,嚴禁襲擊靈隱戒律會的教堂或牧師。”

  “當然,利底亞人不敢襲擊教堂或神職人員,但其他的設施可就沒那麼多約束了,如果後方有一座蒸汽銑床工廠是軍事打擊目標,他們可不會考慮‘旁邊會不會有一座學校或音樂廳的問題’......羅伊小姐這院線的選址,個人建議還是依託教堂,劃出功能區毗鄰而建——不是在為名額還未定下的低地勞布肯教區說話,而是這一帶如果要建院的話,最好都是如此。”

  羅伊點了點頭。

  這是相對可靠的選擇。

  工業時代下集結的軍隊可以正面碾壓絕大多數有知者,但如果破壞了官方組織的場地,有知者刺殺他們的軍事首領,卻不一定要正面,不一定要戰時。

  算是一種在當局首腦們的預設下形成的、世俗層面互相制衡的遊戲規則。

  “有盲點。”範寧忽然開口。

  “請您指教。”杜爾克不知道他指的“盲點”是什麼。

  看到拉瓦錫神父有教誨要講,其他人也齊齊作出洗耳恭聽的姿態。

  “士兵們將那些闇昧可恥的事棄絕了,不行詭詐,不謬稱神的道理,這自然看著是好的。但若軍隊裡勾結起害人的異端,落下那些因背信棄義而創的傷疤,矇蔽祂的福音,擾亂祂的威信,讓各個城裡的民互相猜忌,不以與神立的約為尊大,這該做如何講說評判?”

  ......是個問題啊。老司鐸愣了一愣。

  是,官方有知者講規矩,正常的軍隊也講規矩。

  隱秘組織不講怎麼辦?

  如果混進幾個密教徒到了交戰雙方的軍隊裡,把水攪渾,甚至一時間都判斷不出來誰是主郑l提供的便利,誰又是被利用方......

  羅伊正深感同意地點頭,忽然,靈感很強的她,感覺頭頂上的夜空似乎比往時亮了一點點......

  眾人也猛然抬頭。

  “那是?”

  漆黑如墨的雲層被某些蒼白的光束劃開,隆隆的氣流嘈雜聲由遠及近地逐漸出現。

  不到五秒——

  “嗡!嗡!嗡!嗡!......”

  刺耳的警報聲從四面八方響起,整座小城的為數不多的電力能源,被不要命地咿D消耗了起來!

  “空襲!空襲!!!”

  民眾們和士兵們早已對這個警報聲“耳熟能詳”,條件反射般地扔掉了手中的活計,成片成隊地開始疏散、撤離、躲避。

  幾位隨行的市政官員和文職助理卻是有些傻眼了。

  身邊有兩位邃曉者、兩位高位階,自身安全問題不用擔心,可是......為什麼今天在夜裡,還是水汽濛濛隨時可能下大雨的夜裡,也會有轟炸機過來“光顧”?

  這是要炸什麼設施?

  眾人抬頭的幾秒功夫,九架在夜空中外型酷似蜻蜓的轟炸機,一前二後為一小組,再一前二後為一大組,直接從不到一千米高度的頭頂掠了過去!

  那個方向?不可能啊......老司鐸杜爾克不由得邁開步子,隨著飛機掠過的方向跑了幾步,又倏然站停。

  不可能說什麼來什麼吧!?

  東邊直線方向再過4公里左右,就是眾人一個多小時前所在的教堂位置!!!

第五十五章 汝母毀矣!

  空襲...教堂?

  不可能的。

  幾乎所有跳下馬車的人,都是抱著這樣的念頭。

  可能是那個方向的什麼基礎設施或工廠倉庫吧?

  但一分多鐘後,他們親眼看到,在視野的遠空,接近那座高大建築的球形拱頂上方時,機群一個俯衝,有什麼東西被接二連三地扔了下去!

  重重水汽和黑雲裹覆之下,它們模糊得像什麼梭子,又像什麼網狀物。

  而在靈覺更為強大的幾位有知者眼裡,那就是一枚枚帶有三分尾翼的茄形炸彈!

  “該死!他們怎麼敢真的——”

  老司鐸杜爾克的獨臂拳頭捏緊,話語如斷了線的風箏。

  如果此刻自己在現場,還是能夠盡力去救一些人,但這麼短的時間,他一個高位階也無能為力趕到,即使提前一分鐘就出發,也趕不到。

  “轟!——轟!!——轟!!!——”

  上空在閃耀,就如煙花綻放的新年夜。

  轟炸機群在視野盡頭消失,幾個呼吸後又掉頭俯衝,捲土重來,繼續傾瀉第二波炸彈。

  “去嗎?”一直陪護在羅伊身邊的赫莫薩老太太開口了。

  “去?......去!”老司鐸一愣,隨即點頭如搗蒜。

  “隨我進去,無知者不要跟來。”

  赫莫薩的話音剛落,身邊一輛馬車就發生了讓人難以理解的異變。

  揭開的簾子透著條紋相間的異質光影,裡面是不再是地毯、座位和橫桌,景象扭曲成了交錯邉拥匿鰷u狀,依稀可辨認出教堂前門的拱頂和廣場上的磚石材質。

  老太太已經一把抓住羅伊的手,兩人身影鑽入其中,消失不見。

  眼前的手筆讓杜爾克感到驚歎,不過他沒有絲毫耽誤,對另外兩位神職人員做了個跟上的手勢,也鑽入其中。

  馬車恢復如常,另外的市政官員和文職人員驚疑不定地探頭往裡打量了幾番,隨後趕緊跳上車,示意車伕趕快開動。

  “快,我們先去應急物資和通訊處!”

  ......

  在短暫的天旋地轉後,灰土和硝煙嗆進了羅伊鼻子裡,她發現自己直接到了教堂正門的石階上。

  “小心。”赫莫薩提醒道。

  一根斷裂的石柱轟然倒塌而來。

  只見這位已經降入“衍”之戰車的老太太做了個伸掌在空中切下的動作——

  空氣如水波紋般盪漾開來,就像化作了一面斜置的鏡子,在鏡子下方,羅伊的那側,一根完全相同的無形石柱穿過她的身子,同樣“轟然倒塌”。

  只不過作為上方真實之物的映象,它是“從下往上”倒塌的,兩根石柱悄無聲息地撞擊在鏡面上,以完全不符合力學規律的形態停滯在了半空!

  眾人逆著做陡娴男疟娞优艿姆较颍烫脙缺既ィ漳_老太太以同樣的手段,將頭頂落下的幾塊偏大的鋼筋水泥全部懸置在了半空。

  但高空墜物,一小塊石子足以傷人。

  教堂的建築設計又過於高曠,拱頂不斷被炸,仍然有好幾個倒黴的信眾,在混亂中被看不見的硬物砸倒在地上,生死未卜。

  四處都是驚慌失措的哭喊聲。

  “蓋住,趴下。”

  杜爾克接連順手甩出幾張祭祀用的桌布,上面流轉著金燦燦的光芒。

  更有一些桌布在羅伊的控制下,空間軌跡似乎輕微地扭曲起來,被拋飛到了更遠甚至二樓的地方。

  “蓋住,趴下!”又是一聲大喝。

  神職人員和某些更冷靜的人接過後,將驚慌失措的人一併捲起,臥倒在到處都是碎玻璃渣、爛木條和器皿蠟燭殘片的地毯上。

  “轟!!”“轟!!”

  門口的臺階上又捲起了熱浪和彈片,以及不太幸叩挠鲭y者的殘肢。

  整個拱形大門直接垮塌了。

  “一樓所有的鏡子都可以撞碎逃出去!”赫莫薩老太太提氣喝了一句。

  她出行的動機只有一條,就是保證羅伊的絕對安全,所以不會去做額外的動作。

  但這句力所能及的幫助足矣。

  很快,一位躲在光芒漸弱的桌布下的年輕女人,咬了咬牙,抱起自己懷裡的嬰兒,在灰塵落石中往近處的一扇落地鏡撞了過去。

  鏡面沒有碎裂,女人的背影不見了。

  很多尋到最近鏡子,確定好了逃生路線的信眾或教堂差役都依言照做。

  血腥味瀰漫,劇烈的爆炸聲仍在各處傳來。

  幸虧眾人以遠超常規的速度趕到了現場,實力配備也不同以往,暫時來看,人員的傷亡數總體應該可以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