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352章

作者:膽小橙

  “是,主教閣下。”這位神父見拉瓦錫渾身在金色光芒中行走,連身後的走廊都變得如同白晝,心中的敬畏之情無以復加。

  半個小時後,範寧結束了頌念段牡哪霠顟B,從一間石頭暗室中緩緩站起。

  這一無窗的房間中,所有的縫隙都溢位白熾的光芒,似背後有岩漿河流在流淌。

  他安排人手去修復破損的“守夜人之燈”後,回到了教會為他安排在總部教堂的一間“副審判長室”。

  這裡剛剛打掃清理出來,地板纖塵不染,面積十分寬敞,只是佈置得異常素雅,放眼望去全是書籍,角落裡有一臺紅褐色的羽管鍵琴。

  範寧在辦公桌前坐下,守夜的神父當即為他沏上了一杯茶。

  ......

  “替我清走這些冊子,拿來4號檔案間的索引,拿來《聖阿波羅福音書註解集》,再者,呈上最近一週主教級別以上的教會呈批件。”

  “好的,主教閣下。”助理當即清走了範寧手邊堆了一米多高的書卷。

  轉眼已到第三天的夜晚,明天就要離開聖珀爾託,進行上任教區的拜訪和院線考察陪同工作了。

  不過範寧最近的時間基本上全在閱讀卷宗中度過,甚至沒有邁出這座教堂的大門。

  他掌握了很多高階別的情報。

  失常區方面,能蒐集到的前置資訊也基本蒐集齊全了。

  但他也閱讀到了很多奇怪的檔案記載。

  「前任輔祭人員涅索茲堅持認為,世界上至少存在超過四十種相位,或者更多。」

  「先鋒派女詩人、神秘主義者兼民間占卜家米雷婭認為移湧之外亦有移湧,輝塔之外亦有輝塔,穹頂之上亦有穹頂。」

  「“這世上哭聲太多,你不懂的。”工匠協會領事杜克重複開口。」

  ——譬如這是幾份由辦案人員整理的問詢筆錄提綱梗概,問詢物件包括受汙染的神職人員、貴族政要或社會活動家,而且是跟著神降學會的熟人們進去過失常區、又過一段時間神志不清地走回了邊界的少數人。

  範寧完全無法理解這些人在說什麼。

  尤其是那個堅持認為世界上有四十多種相位的人,審訊人員有試圖讓他舉例。

  而那個人在神智錯亂下寫出的幾個所謂相位的單詞,範寧看起來就如同看中文異體字一般的感覺:“耰”、“彁”、“挧”、“孴”......

  其他的人也同樣是瘋言瘋語。

  柔和的燈光下,範寧翻閱著大量的卷宗,幾乎一直處在皺眉思索狀態。

  “嗯?”

  他的視線又在一張近期的工作聯絡單上停留。

  “調性瓦解計劃?先鋒派音樂研討會?”

  “竟然是教宗雅寧各十九世和麥克亞當總會長之間的絕密件......既然現在我能見到它,說明神聖驕陽教會的確賦予了我很高的核心許可權,不過......這件事情羅伊清楚麼?”

  範寧不是一個因循守舊的人。

  在前世,各種現代流派的嚴肅音樂同樣是他涉獵的範圍。

  但現在不知道為什麼,他隱隱約約覺得有一絲不妥。

  “叮咚——”鈴鐺聲又響起。

  正好助理現在進門,遞來了一封羅伊的信。

  「拉瓦錫主教親啟:

  按照領洗節後的晚宴約定,明天晨八點起,考察組將啟程趕赴旁圖亞郡及阿派勒郡繼續調研連鎖院線工作,請通知轄區內各司鐸負責人予以接洽,並且,以您同去前行為感。

  羅伊·麥克亞當」

  倒沒什麼額外的內容,是上次離別前口頭約定的正式行文信。

  不過就在下一秒,範寧又接到了羅伊從自己信使遞來的訊息——

  「神聖驕陽教會的羊毛真的太好薅了,我已接近高位階極限。

  所以,你之前說的不受管控限制也不用等升格‘鍛獅’的晉升方法到底是什麼?

  如果真的很好用,我會好好感謝你的!!」

  範寧思索一番,覺得那封給拉瓦錫的信就不必回了,反正明天如常赴約即可。

  他只簡短地回覆了信使,然後繼續把頭埋入了書山卷海。

  「殺死一位邃曉者,如果開路程度不夠,也可以多殺幾位。」

第五十二章 未必再逢

  翌日清晨,雲層中透出清冷而生輝的日光,一大一小兩輛黑色汽車篤篤噴著熱浪,逐漸駛離了聖珀爾託的繁華城區。

  一月份氣溫的寒冷程度,比起新年前有過之而無不及,郊外有持久的冷風和綿密的細雨,還有被凍得發乾發脆的土地——從輪胎的碾壓聲可以聽出它的質地。

  考察隊伍的配置很是精簡,雙方兩位司機,兩位助理,陪同羅伊的赫莫薩女士和“拉瓦錫主教”,再加上每到一教區就予以接洽的司鐸負責人一行,人數堪堪超過十位。

  笨重的箱式三排汽車在前方帶路,小轎車跟在後方,後排坐的是羅伊和她的姑媽,副駕駛位置上是範寧。

  同乘的經歷不少,在各個位置上的都不少,也許,將坐姿或視線偏移到一個適中的角度,可以在這面或那面鏡子中看到更完整地身影,而不是彆扭的餘光一掠。

  當然,範寧始終在閉目養神,或者目不斜視地看向擋風玻璃,道路盡頭是白茫茫流動的雲霧,至於車窗兩側近處......溼漉漉的草地,掛著碎冰渣的灌木,臃腫的積雪稻草人,都是很別緻的風景。

  今天的羅伊穿的是一件亮白無瑕的毛呢風衣,見面問候時已足夠知道。

  此時在車內,她將風衣上的絲質圍巾取了下來,未束起的長髮自然又溫婉地披在肩頭,手上捧著幾疊報紙,在閱讀時呈現出饒有興致的神色:

  “認清形勢,放棄幻想......嗯,雖然那天在晚宴上聽拉瓦錫主教說過,但是現在親眼看見這幾個大尺寸的加粗標題,就這麼登在貴國的教會官方媒體、市政官方媒體和權威藝術媒體上,嗯......感覺還是,有些厲害?”

  領洗節結束後,一晝一夜的時間,“安託萬·拉瓦錫”的名字可以說到了全教上下無不知曉的程度,這包括了雅努斯和提歐萊恩兩個國家,而在比教眾範圍更寬闊的範疇上,《b小調彌撒》引發的藝術反響同樣令人矚目。

  這是頭一晚的事情。

  第二天開始,隨著職務上任,由西大陸樞機主教黎塞留作訪、拉瓦錫主教兼副審判長作談、教宗雅寧各十九世親自在場作見證的署名訪談文章《認清形勢,放棄幻想》,與《b小調彌撒》的首演報道,一併發表在十多家雅努斯官方紙媒和電臺上面。

  教會內部,教宗則放出了“拉瓦錫神父潛心研經研藝,突破邃曉三重境界後出世執教”的統一口徑。

  官方媒體作首報,其他媒體則紛紛跟進轉載評價。

  “主流”並不意味著全是“官方”,不少自成一派的民間喉舌,站在非官方立場上的評論,也具備可觀的社會影響力。

  起初,有一部分聲音認為,教會對國家內部的積弊已有很長時間不滿,現在利用拉瓦錫這次出世執教的機會,對某些人做一次強度較高、範圍較廣的警告,多多少少能起到一些讓人收斂的效果;

  還有一部分論調則聲稱,現在外部局面過於複雜,而且戰爭打響後,國家機器的咿D邏輯是有改變的,教會、政要、軍方高層與麾下士兵、持產業的貴族和工廠主......內部的矛盾關係,不是那麼“非黑即白”的,拉瓦錫這種策略完全走的是“從長計議”的反面,放在往年尋常時間,或許能強壓得下來,但現在不是明智之舉。

  不過到第三天的時候,有一家持後者觀點的大型傳媒公司,其負責人因為“走私和勾結異端”直接被教會總部的宗教裁判所帶走了。

  而且與之相關的一些軍方人員也收到牽連,初步證據直接在教堂外面公開示眾。

  如此一想,再看著訪談的下方,竟然還附上了拉瓦錫主教上任拜訪的各地各時行程表,環節全程公開,這就越發有點“等人自覺上門交代問題”的意思了......

  “現在各座城裡不作招娜バ诺娜撕芏啵貙⑦@些話大聲曉諭全眾。”前方坐在副駕位置上的範寧仍在閉目養神,“倘若這些拉在清單裡面的人,始終不肯儆醒,馬上都會一個個應驗......羅伊小姐見得多了,自會以為習慣如常。”

  “正在習慣中。”羅伊不由得眨眨眼睛。

  雅努斯和提歐萊恩比起來,確實有些不一樣啊。

  雖然同樣是神聖驕陽教會傳教的國度,但提歐萊恩自兩百年前特巡廳崛起,工業科技蓬勃發展後,信徒這一塊......也許比例掉得不多,但“泛信徒”的比例卻是大大增加了。

  嗯,不過,先宣傳造勢,再鋪排行動,道理上都一樣.....羅伊認為這是拉瓦錫神父的前一環計劃。

  至於“公開行程”的做法,也是一種威懾的心理手段。

  但她不出多時就發現,自己以北大陸的慣常思維衡量,是完全低估了拉瓦錫主教在萊畢奇的清查行動和《b小調彌撒》首演帶來的影響,以及這一“舉報自首指南”的威懾力......

  當汽車重新穿過萊畢奇小城,駛出西南方向的城門,也徹底離開聖珀爾託的轄區地界時,她遠遠地看到了公路前方垂手等待的一行人,以及路邊停留的兩輛馬車。

  前二後四,地上還綁了倆。

  “旁圖亞郡託查蘭教區,司鐸雷克·雅各布前來覲見。”

  為首的一位中年男子上前,是神父裡比較常見的“大鬍子”造型。

  “歡迎拉瓦錫主教閣下陪同羅伊小姐一行前來我教區巡視考察。”另外迎接的一位執事也在行禮。

  “謝謝......不過這是?”隨著汽車駛近,窗戶搖下,羅伊不解地看向地上那被裹得像粽子的二人。

  另一位帶白手套的軍官模樣的人深深鞠了一躬:

  “我已儆醒。”

  “我父親有嚴重的肝病,見證了那場彌撒儀式後,即刻去做了拖延已久、拿不定主意的腹部手術,原本很兇險的事情,完全平安地度了過去,向雅各布司鐸做了懺悔後,司鐸建議我一同來覲見主教閣下......”

  範寧發現自己碰到了熟人,這位軍官正是那晚在萊畢奇打過交道的博爾斯准將!

  “走私的問題我全向司鐸做了交代,並參考主教在訪談裡的告誡,把值玫腻X財額外加了四分之一,繳還給了起初貨源地的幾個教區......”

  博爾斯准將在交代問題時,眼前先暗,再明,一盞奇特的、散發著某種稀薄而警覺的光芒的提燈,竟然憑空懸浮在了自己的面目前方。

  他的眼神透過漆黑如墨的繁複鏤空邊框,在嵌進去的澄金色平整燈腔內,看到了自己瞳孔中一堆堆快速閃過的繚亂而細碎的反照之物。

  吞嚥唾沫的聲音響起。

  博爾斯感覺到脖頸處似乎有某種東西劃過——神聖、純淨、尖銳的無形之物。

  又覺得坐在車裡面的拉瓦錫主教的眼神,似乎正在從燈腔的“另一端世界”透過來,不帶任何感情地凝視著自己。

  “他感知得到我說這些話時的狀態......不,他可以直接清清楚楚地照亮並看到我顱內掠過的畫面!”

  他慶幸自己之前闡述時沒有保留,此刻鎮定心神,指了指地上的兩個人繼續道:

  “這兩個傢伙是隱秘組織裡的線人,不是我抓來的,但我提供了能提供的情報......之前我對下面的人管教一直不嚴,導致出現了勾結異端的情況......還有,還有,‘更上面’的線索也有一些,已經給到了司鐸那裡.....”

  雅各布司鐸又恭敬地朝車窗遞去了一本小冊子:

  “託查蘭教區還有一些初步發現的線索,一併做了彙總,正待進一步處理,給拉瓦錫主教過目。”

  他又表態道:“這幾夜教宗陸續分批聯夢,召見了雅努斯的一百多位司鐸,聖者亦在高處注視,我等一定有充足決心遵循拉瓦錫主教的旨意。”

  範寧抬了抬手,“守夜人之燈”化作了一道梭子般的光,進入車窗,落回手裡。

  他示意雅各布司鐸將冊子遞給前車的助手,然後溫言開口道:

  “我那日已講明得了,若有人趕在裁決之前,坦然承認所犯的罪,照所估定的價,將所虧負人的如數賠還,另外加上五分之一,也歸與所虧負的人,這樣,他必蒙赦免。”

  “博爾斯准將那時抓假師傅,本有功勞,現在講說招脑挘有鸦谖虻迷纭K傅淖锸怯袑捝怵N地的罪,賠還的錢財又多於律法,你這座城池的祭司,必替他全部贖抵了。”

  “你們回上馬車,引車輛去教堂,拿些膳食給客人吃喝,將拜偶像的押進訓誡室,再去街道,仔仔細細地給羅伊小姐講明建院的事宜。”

  “承蒙垂憐。”“照主教說的去辦。”站在前面的兩人當即表態。

  於是,剛進到旁圖亞地界,路上行進的就變成了兩輛汽車和兩輛馬車。

  黃昏時分,在與另外接洽的教區會面時,又發生了類似的情況。

  司鐸帶著當地小城的市長親自到地界迎接懺悔,並抓了一個有窩藏包庇走私犯問題的副職要員

  各地教堂來告解懺悔者激增,上繳來路不正的錢財、糧食、布匹的人也時有登門。

  羅伊清楚,眼前見到的只是一個“比例”問題,但她的確大感意外。

  須知心存僥倖想著自此收手、或受隱秘組織蠱惑嚴重的人依然存在,甚至可能還有變本加厲的,但這樣的情況,時間還這麼早,每個教區就主動出擊,縷縷有人主動投案,鬆動的線索層層拉扯,那些暗地裡勾結的勢力,多少要變得有些人心惶惶了。

  至於什麼“戰時狀態的矛盾關係不是非黑即白”的論調......她想起了昨天在那位掌控大片文化傳媒版圖的負責人被捕後,流出的一則“小道訊息”——

  教宗在有諸多政要和貴族在場的場合,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話:

  “不要用‘政治的眼光’去看待拉瓦錫主教,記住他是一位純粹的‘宗教人物’。”

  再加之從剛才雅各布司鐸的言談中來看,教宗聯夢約談百餘位司鐸,聖者親自在背後站臺,這次神聖驕陽教會是藉著拉瓦錫出世的機會,動真格地整治亂象了......

  想到提歐萊恩目前兩家學派的頹勢,羅伊對拉瓦錫主教的人格魅力和實力手段表示由衷欽佩:“神父先生這次出世執教,也許雅努斯的局勢在幾年時間內將煥然一新。”

  “在下不會待得太久。”

  副駕駛上範寧的回答讓羅伊怔了一怔。

  “不會太久是多久?”她問道。

  按理說這麼核心的職務,平均在任三五年是最基本的,在這個時長下,一些理念、想法或手段才能有效地實施開去。

  即便他有著更快的“升職”預期,也應該仍然在這片國度執教才是......

  “也許,與羅伊小姐這趟行旅耗費的時日相同。”範寧說道。

  “啊,我?”羅伊下意識地算了算進度,“我也許......四個月左右吧,走完所有的郡要花上兩個月,確定好這一輪的建院名單後,也不會立即回國,還會再留兩個月,跟進、指導一些點位的初期建設與郀I情況,如此到初夏離開......”

  “沒有其他預備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