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351章

作者:膽小橙

  “接下來他的半公開履歷,就基本為高位階以上的官方有知者所熟知了。”

  “特巡廳從上世紀20年代開始管控禁忌書籍、神秘畫作等隱知載體,禁止在公開場合語及怪力亂神,將提歐萊恩的官方有知者納入編制管理,嚴厲查處觸禁者......這一系列措施建議,正是波格萊裡奇加入特巡廳幾個月出任巡視長後提出的,時任廳長對此完全贊成。”

  “這不僅進一步削弱了我神聖驕陽教會對北大陸的控制力,實際上,兩家學派的自主利益也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損害,而後者,實際上還是特巡廳在‘第二次規勸之戰’中的合作盟友。”

  “波格萊裡奇以一個富有爭議和‘野心家’評價的巡視長身份,首次這樣出現在了非凡勢力的高層視野裡,當時除卻我教會,兩家學派的邃曉者高層同樣對其極為不滿,這段時間的工作上也是消極配合。”

  “但新曆830年,接觸神秘不到十年的波格萊裡奇已成為執序者,並出任特巡廳廳長,恐怕也不會和這些邃曉者一般見識了。”

  “這位時年31歲的廳長,上任後的第一件事,就是促成討論組的實體化咿D。”

  範寧微微頷首,他明白這個所謂的“實體化咿D”是什麼意思。

  其實官方組織聯合商議失常區的機制,早在第3史就有先例,而現在的這個“討論組”,成立起來也是上上個世紀的事情。

  時間很久了。

  但之前一直只是掛名的‘空殼’。

  就如維亞德林爵士曾經評價所言,“放在一代代人的時間長度來看失常區所擴散的平均幅度較之於廣袤無垠的世界並不多,一方面人們有足夠多的時間去發揮自己的想象力,末日論並不會導致社會過度失序,另一方面對於掌權者和非凡組織而言,失常區與其說是現實問題,不如說是學術、思想或理念問題。”

  討論組這種職能,從來都屬於“必須要有、又暫時不急”的事情。

  只有從波格萊裡奇上任廳長後起,‘失常區擴散機制與應對策略’才作為定期議事內容搬上了討論組日程,在領先的研究地位和實力因素的雙重作用下,他討論組組長的身份也很快被確定了下來。

  “新曆846年,波格萊裡奇向非凡世界通報失常區擴散規律,並給出了‘格’的命名體系和判定標準,要求各非凡組織督促各國當局文化部門,在管理、評價、服務藝術家時必須統一標準。”

  “849年,波格萊裡奇定論‘豐收藝術節屬於討論組職能職責範圍,應由討論組統一管理’,而他自己就是討論組組長,於是從那一年的第30屆起,這項已持續兩百多年的頂尖藝術盛事,主導權實際上被握到了特巡廳的手裡。”

  “850年,討論組頒佈‘波埃修斯藝術家’評選機制,但暫未與穿越門扉等神秘側行為掛鉤。”

  “875年,特巡廳以‘加強討論組交流’的名義開始在其他大陸設定派駐點,這意味著波格萊裡奇伸手管控的範圍已經超出了提歐萊恩。”

  “890年,波格萊裡奇開始謩澠髟瓷駳埡≌{查與搜尋工作,值得一提的是,特巡廳的調查小隊是在此之前從B-105失常區返回,‘日落月生’的預言也是這次行動帶出的。”

  “910年,在‘波埃修斯藝術家’評選機制執行60年後,波格萊裡奇要求討論組以此為根據,管控門扉穿越許可權,並要求特巡廳拿出一個實現管控的具體方案。”

  “912年,特巡廳研究人員拿出了‘幻人’管控方案。”

  “914年夏天,波格萊裡奇以討論組名義啟動‘潛力藝術家’徵集活動,意圖讓兩年後的第40屆豐收藝術節‘取得自浪漫主義時期以來的最豐碩成果’,實際上是為了實現特巡廳對人類藝術事業的全面掌控,動搖一直以來由‘學院派’和‘教會派’所主導的權威評價體系。”

  “914年秋天,‘謝肉祭’事件結束後,開始謩澋诙问С^探索行動,至此,籌備進度應已過半。”

  時間線到了自己的年代,範寧印證上了後來親身經歷的一些東西。

  也終於對此人的過往經歷有了個全面的瞭解。

  恐怖的天賦,精英主義者,骨子深處的管控與統治思維,年輕時性格略有矛盾,但與自己鬥爭的結果恰恰說明了純粹的特立獨行的自負,在後來每個階段擁有極為明確的目標和清晰的思路。

  而且,不同的階段“主線”也是清晰的——失常區調查是核心,神秘管控和藝術干涉是一體的兩翼。

  “總的來說,在波格萊裡奇出任廳長的前一大半時期,他的一系列管控手段,神秘側天賦和實力,以及在‘失常區擴散應對’方面作出的貢獻,給大家心中留下的是五分不滿和五分威信並存......”

  “但後面大家逐漸發現,這個人不僅是自負或者有野心那麼簡單......”

  “其實,類似調查隱秘組織或遏制失常區擴散的問題,大家明明有共同的立場,但即便其他的官方組織對他的行動給予配合,或者讓渡出部分的組織利益,仍然得不到好好的商榷,仍然不會被當成真正的盟友......”

  信任才是影響最大的因素,利益分配方案能被談成什麼樣,和雙方的信任度直接掛鉤。

  範寧聽到聖者這般評價時,他又想起了另外同樣是聖者的“呂克特大師”,後者曾經幾乎評價過一模一樣的內容:

  “波格萊裡奇骨子裡根本就不信任除特巡廳外的所有官方組織,他內心深處在考慮事情時,一位官方有知者和一位密教徒沒什麼區別,按照某些曾經從私底下流傳出來的原話,好像這些人就和隱秘組織一樣,是需要提防管控的‘闖入者’或‘顛覆者’似的......”

  闖入者!?

  這個詞語在當時的呂克特大師看來,可能就是這麼自然而然措辭的。

  但現在和聖者這番密談,加之範寧以有心回憶無心,他總覺得聽起來好像有些奇怪。

  自己算闖入者嗎?

  疑似前世範辰巽的文森特算闖入者嗎?

  疑似前世斯克里亞賓的F先生算闖入者嗎?

第五十一章 好用的方法

  範寧不知道為什麼波格萊裡奇那邊會傳出過這種言論。

  是訛傳,還是屬實?

  信任,或不信任......

  如果言論屬實的話,他口中的“闖入者”是常規意思,還是不那麼常規的意思?

  “拉瓦錫主教尋找‘神之主題’,先要確定的問題,是與誰同去。”聖者用當下更務實的話題拉回了範寧的思緒。

  “這一次的失常區探索行動,特巡廳在官方調查小組裡預留了部分其他官方組織的名額,也制定了一些激勵措施。”

  “他們在失常區情報的掌握上遙遙領先,這能極大保障進入後的安全,路線上也會盡量減少試錯。但像拉瓦錫主教這種關鍵人物,跟他們一起行事絕對又會受到‘更多的照顧’,特巡廳這樣的‘盟友’,即便你認為他們可靠,他們也不認為你可靠......”

  範寧在思考中緩緩吐出一口氣。

  現在到處都有神降學會的“熟人”們往失常區鑽,邊界的那些駐守軍隊,除重點區域外,基本也處於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狀態,想私下集結隊伍選一處進入,是沒什麼太多阻力的。

  所以要不要跟特巡廳走“官方渠道”、“官方路線”,聖者認為其中利弊需要仔細考慮。

  但對範寧來說其實沒什麼好考慮的了。

  肯定不能同去,他身上不為人所知的顧慮太多。

  甚至能做到的話,最好是連時間上都錯開。

  只是如果這樣,路線、方位、隊伍、物資等問題都需要自己來操辦,需要仔細瞭解曾經的正式調查小組是如何籌備的。

  範寧想了想,先是試圖確認一個重要問題:

  “那裡面埋了諭旨,是與我教會立的約。也有錢財秘寶,是特巡廳或其他閒人們篤定的事,既然這般,波格萊裡奇豈不會親自臨到裡面去?執序者們豈不會親自臨到裡面去?”

  按理說,實力越強,在失常區越有行動和存活能力。

  執序者比起邃曉者又有本質不同了。

  如果這次波格萊裡奇會親自帶隊的話,自己在裡面的行動會極為受限,恐怕成規模的教會行動是實現不了的,只能裝成神降學會的“熟人”,在隱秘組織隊伍裡渾水摸魚了。

  除非教會聖者也親自帶隊,那自己這趟行動才可謂是最大化的藉助力量。

  但接下來對方的回答很出人意料:

  “我已與神立約,作為守護‘輝光巨輪’的天使,不能出這聖城的地界。”

  “而且,在常規情況下,所有的執序者在失常區具象神性投影都是非常危險的事,你也不必擔心波格萊裡奇此次前去。”

  第一點已經讓範寧有些驚訝,第二點則是更加從未聽聞。

  “執序者在失常區具象投影非常危險?......這循的是甚麼道理?這失常區究竟在世界表象,還是在世界意志?”

  “是‘常規情況’不適合。”聖者強調道。

  “失常區是醒時世界的異常地帶,這點確認無疑,目前沒有證據表明,其在移湧層出現過擴散現象,雖然移湧和輝塔中也有很多無法理解的區域,但和失常區不是一回事情。”

  “這些異常地帶存在諸多未知的危險因素,其中一種,叫做‘秘史亂流’!”

  “研習七種相位的邃曉者只會受到間接困擾,但執序者還掌握著一種名叫‘秘史之力’的核心力量,當‘秘史之力’被‘秘史亂流’裹挾、崩解、衝散,他們收容的神性真知將走向失控,整個人也會被徹底地留在裡面......”

  “執序者決定進到失常區裡面,只有一些非常規的情況,主要是兩種——”

  “決定徹底放逐自己;決定派遣‘自我’使徒。”

  放逐,或者派遣?......範寧揣摩著這兩個關鍵詞,並聯絡著之前的一些事情做思考,比如呂克特大師的問題,比如瓊的問題。

  在涉及執序者的高位格知識上,這位守護聖者沒有展開做很詳細的解釋,當然,面對自己這個‘拉瓦錫主教’,他也沒有避諱不談,他的講解主要是為務實性的結論做必要鋪墊:

  “此次的B-105號失常區再調查,只是特巡廳計劃的階段一環,並非最終目的。波格萊裡奇的視線終點是下一屆豐收藝術節,他不會在這次前置行動中做什麼‘放逐’或‘派遣’的節外生枝的事情,時間上也容不下了。”

  “你不宜長時間繼續滯留高處,最後,還可提幾個問題,如果能夠解答的話。”

  聖者已經感知到了範寧正重新變得恍惚的靈性狀態。

  “豐收藝術節重要在甚麼地方?”

  範寧覺得對方的身影、附近的石燈和《屠牛圖》的畫面已是一片刺眼灼目。

  “人類藝術事業切實要緊,這點在下悟知得了,但是,怎麼正好是豐收藝術節受到揀選?這是波格萊裡奇在吹捧權威,造假偶像,還是有甚麼隱情在裡面?”

  問到這句話的時候,他腦海中又閃過了在上一屆豐收藝術節上失蹤的父親文森特的身影。

  “每過七年,失常區就會發生一次週期性漲落,先是退潮,再擴散得更多。”

  聖者快速解答起來。

  “而從兩百多年前起,這一漲落形勢逐漸變得嚴峻,到了不容忽視的程度,豐收藝術節的誕生正是官方組織聯同藝術界,透過打造集中‘升格’平臺,用以應對危機的舉措,每屆,都會有不只一位藝術大師和更多的偉大藝術家、著名藝術家在民眾視野裡湧現。”

  “波格萊裡奇曾給出過預判,在第40屆豐收藝術節的“退潮”階段,失常區有可能會出現新曆以來規模最大的空洞——如果人們的藝術成就和升格情況符合預期的話。”

  “他蒐集七大器源神殘骸的目的,正是希望兩年後將其全部在深處的‘X座標’處彙集起來。如果到時候整個異常地帶,真能短暫地大幅退潮的話,這恐怕是他此生能夠逼近‘X座標’的唯一機會。”

  “‘X座標’一說,是真實不虛的?”範寧眉頭皺起。

  他回想起地圖上標的那把示意“失常區擴散源頭”的血紅的大叉。

  還試圖把器源神殘骸全部帶過去......這個波格萊裡奇到底想幹什麼?

  一個晉升見證之主的飛昇儀式?

  但曾經奧克岡和博洛尼亞的飛昇過程中好像也沒提到,一定需要在什麼“X座標”處舉行儀式吧?

  “未得見前,這種事物永遠無法被證實或證偽。”聖者在搖頭,“其實,從現在的緊迫時間節點來看,特巡廳的目標進度不盡如人意,波格萊裡奇給部下的壓力恐怕非常之大......”

  “首先器源神殘骸的收集進度嚴重滯後,連續兩次在北大陸、南大陸的行動撲空,範寧和舍勒等關鍵人物杳無音訊......他們現在應該也盯上了指引學派的‘焚爐’殘骸,正在推動‘談判’事宜,呵呵,談判......那位現任顧問是什麼想法就不得而知了......”

  “另外,對於‘X座標’的真正情況,波格萊裡奇一定也沒有掌握完全,否則不會在豐收藝術節的前一年,在器源神殘骸調查任務如此緊迫的情況下,還安排部下進行對於B-105失常區的二次探索——B-105是在尋常時間節點下,人類目前能探索到的極限深度,特巡廳寄希望於還能再獲得一些先行情報......”

  範寧仔細分析著其中的資訊。

  如果接下來,比如明年,自己的原本身份要回歸北大陸......

  持有器源神殘骸的矛盾必然會重新燃起。

  但那時自己的實力和藝術影響力,比起離去時已經不可同日而語,加之豐收藝術節這種極其特殊的時節,在結束之前,波格萊裡奇肯定不會對一位準“新月”下手。

  先讓失常區儘可能地退潮,然後把所有器源神殘骸全部帶往“X座標”?

  就看到時候拿出的神秘和藝術籌碼,能讓特巡廳拿出幾分“合作”的找饬恕�

  舍勒和拉瓦錫的身份如何去充分利用,又在最合適的時機引爆,也是個要考慮的策略。

  如果還以為自己身後站的非凡勢力,只是曾經的指引學派和半個博洛尼亞學派,那波格萊裡奇一定會錯得很離譜。

  至於波格萊裡奇的真實目的,也需要此行進一步調查清楚......

  在高處密談的時間不多了。

  範寧提了最後一個問題:

  “領洗節上那坐著輪椅前來祝聖的人,最後拿出的是甚麼錯亂的東西?”

  他問的正是蠟先生最後拿出來的,那一小瓶視覺效果極度不適的怪異液體。

  “鬼祟之水。”聖者說出了一個新的名詞,“可以認為這是耀質靈液的一種,不過,它超出了有知者所能認知的七種範圍,它代表的是‘秘史’相位......”

  周圍的一切聲響強度呈斜直線下降,頭頂的光帶與陰影凝成靜態的霜花,範寧腳底的石磚層層碎裂如玻璃齏粉。

  “......持‘守夜人之燈’,不管碎裂完好,均可調取我教一切機密檔案......儘管不如特巡廳研究成果之完備,但基礎性、方向性的資訊也有不少在冊......‘神之主題’關聯0號鑰匙,關聯聖塞巴斯蒂安前塵影事,與我教‘三位一體’大功業......燭光不仁,促請拉瓦錫主教無有憐憫之心,差遣會眾,照明驅暗,指引朝聖之前路......”

  周邊景象滑動如梭子,在一陣急速墜下的失重體感中,聖者的聲音漸行漸遠。

  範寧猛地睜開眼睛。

  寒冬,午夜,燈火稀疏之時,空無一人的最高審判庭卻如烈日當空。

  僅是在自己視野中如此。

  一組組關於旋律、和聲、低音或節奏型的靈感,從範寧的腦海或內心聽覺中溢位,但因為過於密集混亂,全部疊加雜糅在了一起。

  同時,他看見天窗和牆壁上蜿蜒流淌著液體般的燈光,火刑架在翩翩起舞,每一個鐵鎖鏈的孔洞都是一隻注視的眼睛,審判席位和長桌面上的光芒如氣泡般沸騰著。

  整個世界亮堂得可怕。

  “這件禮器帶來的照明強度過高,使用者要經常性地在無窗的暗室中將‘燭’相汙染拆解出來,否則累積起來極易導致‘迷失’......”

  範寧在恍惚中憶起教宗的提醒,他不敢怠慢,當即全力壓制住高漲的靈感,起身奪門而出。

  “你領我到一間暗室裡去。”教堂的過道上,他溫和招呼起一位守夜的神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