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327章

作者:膽小橙

  範寧卻是轉眼間聯想到了其他事物。

  “怎麼跟維埃恩複製體的那些屍體姿勢一模一樣!?”

第七章 晨�

  那本被毀損的蠕蟲學筆記,就攤開在沙發前的茶几上。

  範寧本來以為所謂毀損,就是紙張被塗黑、粉碎或火燒一類的痕跡,但這本筆記的情況實在是怪異得超出了他的預料。

  整體上它已經看不出和“紙”有什麼關係,主體部分“陷進”了茶几的厚玻璃層裡,呈現出和毛玻璃類似的渾濁晶狀質感,將周圍的平面撐出了一層又一層增生的隆起。

  筆記更遠處,有些更駁雜的顏色和形狀混了進去,範寧覺得可能有亮白的瓷色,深褐的咖啡色,皮革一樣的黑色和菸斗一樣的橙紅,但實際上又沒法辨認出那到底混了一團什麼東西,總之......由於完全無法理解,又無法很好表述,在他心中造成了十分怪異的不適感。

  從他人表情上來看,感受大同小異。

  大家湊著看了許久,才把目光重新放回沙發的“屍環”上。

  範寧覺得這個怪異的姿勢基本和維埃恩的屍體一致,只是天氣這麼寒冷,時間也過得不久,皮膚沒有變得乾枯暗紅,頭顱沒有像那樣只剩一層頭皮,但好像較之於成年男性的大小,已經發生了一定程度的萎縮。

  兩名調查員檢查了一圈,沒有發現致命傷口。

  能致一名高位階有知者於死地的,肯定是神秘因素,如果不是直接的傷害或畸變,那就是純粹靈體或知識方面的問題了。

  一位預先候場的輔祭執事開始講起了昨晚的情況:

  “我們接待完拉瓦錫先生後應是八點多,稍稍耽誤了一會,往聖珀爾託報了個信,就各自散去了,海斯特司鐸也約是九點多回住處,屍體是我凌晨五點半發現的,原計劃提前來商量今早的晨秲x式細節......”

  “你回公寓後做了些什麼?”歐文上前一步問向範寧。

  “讀經。”範寧打量著沙發,時而站遠,時而站近。

  “回去就開始讀經?”歐文追問道。

  “自然不是。”範寧搖搖頭,“自然須先沐浴抹膏,平了心情,換了衣服。”

  “之後呢?”

  “向所愛的主作交談,就寢。”

  “......”歐文再次徐徐吐出一口氣。

  面對一個在邃曉者長官面前油鹽不進的小人物,以他的性子平日絕對會斥責一句“裝腔作勢”,但圖克維爾主教在旁邊,他又實在不好開口,否則到時候去討論組參他一本“不尊重教會信仰”,雙方扯起皮來又是平添麻煩。

  歐文只覺得今天這一趟行程心裡他媽的憋得慌。

  範寧隨意作著回答,思維卻漸漸發散起來。

  他似乎隱約捕捉到了這屍體姿勢與某種事物的共性。

  “難道說這是某種異端的致敬儀式?”圖克維爾也在猜測思考,他發現拉瓦錫觀察的表情很認真,便問道,“管風琴師先生是否見聞過這種死狀?”

  “真言之虺。”範寧吐出了一個片語。

  “‘關於蛇’的組織的儀式?”眾人面色為之一變。

  特巡廳將神降學會特意遮諱成“關於蛇”的組織,官方有知者中只有高層和個別地位特殊的人知曉,波格萊裡奇似乎是在顧慮其被知曉後會產生什麼神秘學影響,範寧也是在“謝肉祭”那天從“緋紅兒小姐”口中聽到的。

  “你為什麼判斷得這麼肯定?”旁邊有調查員問道。

  “見證符。”歐文眯起眼睛。

  經這個拉瓦錫點出後,他也是瞬間意識到,這種“屍環”的怪異形態,如果再做數次抽象化,就和“真言之虺”漩渦狀的蛇形符號如出一轍!

  難道說“屍環”是用於獻祭的致敬功能,而那本發生怪異變化的筆記是目的物?

  “你在南國旅居時接觸過這種隱秘儀式?”剛剛的問詢實在沒法接下去的歐文終於有了新的問題。

  “有的。”範寧點點頭作回憶狀,“從前在南國民眾中有假先知進來,現在在雅努斯中間,也必有假師傅,私自引進害人的異端,就同向民眾作了應允又使他們蒙難的傑米尼亞人一樣,連收買了他的主也不認他,依我看,誰要是信了他們的話,就中了他們的詭計......”

  他蹲下去仔細檢視各處,眉宇間的皺紋再度擰成一團。

  “......”歐文嘴角一陣抽搐,他覺得這個拉瓦錫總給人一種在含沙射影什麼的感覺,偏偏沒法發作或追問,誰發作誰有問題,那樣會造成更加相反的效果。

  這時,圖克維爾在會客廳的幾個方位放了鏡子,點了蠟燭並誦唸了一段段摹�

  這是神聖驕陽教會和“燭”有關的一種尋求啟示的辦法,起初有相對強烈的日光從房外照了進來,但不出幾個呼吸,所有的鏡子,包括原本起居室的那面落地鏡,竟嘩啦幾聲碎裂了。

  “存在什麼干擾,我能拜請到的神力不夠。”這位邃曉一重的白袍主教皺了皺眉。

  果然,此類事件的位格高到難以想象......歐文回憶起領袖對於“蠕蟲”的嚴肅提示。

  如此一來,暫時靠這群人在現場,難以確認是海斯特自己意外的汙染爆發、還是存在第二人的關聯了。他作為穿過“燼”相“閃刃之門”的邃曉一重,在尋求啟示的這一類能力上不及穿過“燭”相“燈影之門”的圖克維爾。

  “嗯?”

  範寧在全力催動靈覺之下,卻是藉助圖克維爾的儀式,洞察到了值得注意的細節。

  那面碎裂的落地鏡,最下方尚有十幾釐米完好,正好映出了地板上放的一雙鞋。

  本來是一雙普通的黑色皮鞋,但在鏡面中的成像逐漸發生了一些變化,顏色從純黑變為了特殊的鴿灰,鞋口也逐漸開大了起來......

  異變就像幻覺般轉瞬即逝,範寧眨了幾下眼後,鏡子中仍是那雙黑色皮鞋。

  “主教閣下,現在是七點十五分......”一位文職人員手指牆角的座鐘小聲提醒道。

  晨稌r間是七點三十分。

  “信友召了吧。”圖克維爾問道。

  “提前兩天就召了。”

  “死訊告眾了嗎?”

  “有張貼。”

  “今天的日子你們去唱彌撒,那管風琴奏響還是歇息?”這一句是範寧問的。

  “配有伴奏。”文職人員答覆無疑。

  一旁的歐文始終覺得,此人的造訪與海斯特的詭異死亡接續得這麼近不是巧合。

  南大陸的倖存者有問題的比例太高了,之前事故剛發生的密集搜尋期時,不知道累癱了多少審查人員。

  “今日彌撒音樂配了管風琴,拉瓦錫先生是內行,想必是能有一些指摘?”見範寧突然問起管風琴的事情,他盯著對方的眼睛開口。

  範寧卻是在回憶剛剛在落地鏡碎片裡看到的鴿灰色鞋子。

  那是一雙特質的管風琴鞋!

  它鞋掌的寬度較窄,防止彈奏腳鍵盤時粘連隔壁的琴鍵,鞋後跟與腳尖基本水平,用以在彈奏長短不一的黑鍵白鍵時,帶來同等觸鍵的感受,而整個質地看上去顯得非常輕薄而柔軟,從而讓腳底更好把握音色的變化......

  鴿灰色的管風琴鞋?......

  面對歐文審視的目光,範寧再次露出平和中正的笑容讚揚道:

  “我看著是好的。”

  “......”

  教堂的晨犊扉_始了,耗在這裡一時半會難以有結果,大量信眾集會過來,儀式還得如常進行,圖克維爾主教隨即示意眾人暫時轉場。

第八章 哀慟的人有福了

  “把這麵茶幾玻璃直接割下來封存,其餘現場繼續保護好。”

  歐文最後望了一眼那奇怪的毀損筆記,作出命令。

  眾人很快回到教堂,這裡已經集了快五百名信眾。

  在香氣氤氳中,以圖克維爾主教為首的眾人,目不斜視地穿過一道道由方形石柱支撐起的拱門,唯獨歐文和幾個調查員看上去拖拖垮垮,亦步亦趨,四處打量。

  教區負責人海斯特在平日是一位相當受到尊崇的司鐸,不僅在維護民眾的神秘側治安上盡心盡力,而且在教場之外的生活中也廣行搭救之事,在戰時的困難條件下幫助了很多義人和窮苦平民。

  他在新年伊始突發病故的訊息,讓晨兜臍夥障啾褥锻盏陌矊帲@得有些凝重,而且儀式籌備階段出現了一些小小的混亂。

  所有會眾的目光都投在了後來進門的範寧這一行人身上,尤其是投在了海斯特的上司,圖克維爾主教身上。

  問題主要是出在常規彌撒第一段的《慈悲經》聖詠選曲上面。

  原先唱詩班排練的那一首,氛圍偏向喜悅和感動,在新年伊始是很適合的,但當下事故突發,這麼開場就有些不合時宜了。

  教堂裡的文職人員和基層神職人員的基本素養還是有的,在把關上也把出了這一問題,所以現在教階更高的這幾位有知者一進來,即刻有人快步繞行過去低聲請示。

  無聲的應急時刻,圖克維爾主教心中在飛快咿D。

  是有些麻煩,即便前面加唱一段尋常葬禮的段模崦孓D接到這首《慈悲經》的彌撒環節去,情緒銜接上也多多少少有點突兀。

  先要悲慼肅穆,而後依舊沐於喜悅?

  完美的要求在短時間內太實現了,而且還要考慮到一個小城裡唱詩班的曲目儲備水平。

  圖克維爾步行了半分鐘距離,快走到聖禮臺時也沒想好,只得暫時把腳步放緩下來。

  唯獨範寧沒有放緩步伐,一個人徑直登上了聖禮臺。

  會眾的目光落於他,而他的目光落到了後方高處的管風琴上,那裡坐著一個樂師,下半身都被遮在了演奏臺裡,從這角度只看得到一個黑色背影和腦勺。

  百米開外的歐文也盯著範寧的動作。

  只見這位衣著乾淨而古板的中年紳士,再度幾個跨步直接站到了詩班席領唱者的旁邊。

  “哀慟的人有福了。”

  範寧的雙手基本呈自然垂立,稍稍開啟,手掌稍稍前翻,仰頭看向日光。

  隨著一個標準的致敬“不墜之火”的動作,空氣中似乎響起了隱隱約約的F低音震盪聲,而一串深沉而厚重的F大調段模瑥乃谥行煨祉灣觯�

  範寧此次選擇進行改編的藍本,是前世浪漫主義時期“掌炬者”勃拉姆斯最偉大的大型聲樂作品:《德意志安魂曲》!

  這部作品總共七個樂章,此刻呈現的是第一樂章,範寧以其中主題為基礎作小型合唱改編,並將原先的歌詞文字,以更契合神聖驕陽教會的表述方式做了修正。

  相比於原版樂隊與合唱團排山倒海的壯烈效果,無伴奏的聖詠之聲是另一種莊嚴肅穆的風格,這不僅更契合當前的氛圍,而且,在很大程度上規避了“舊日”再現音樂帶來的汙染。

  如果之後有再現原版大型作品的需要,範寧就只敢選擇巴洛克時期的音樂而不是現在的浪漫主義了。

  “哀慟的人有福了,因為他們必得安慰。”

  先是極致的“燭”,再是高深的“鑰”,唱詩班那個原本的領唱者突然心底一激,原先古井不波的靈性水面,就像是被一把“鑰匙”尖輕點了一下般,盪出了陣陣漣漪!

  他腦海中情不自禁地浮現出一支旋律,開始在上方五度的降B大調上,間隔兩個小節跟著範寧展開模仿:

  “哀慟的人有福了,因為他們必得安慰。”

  而其他的唱詩班員也紛紛受到啟示,將這合唱的聖詠接續向下推進——

  “流淚撒種的,必歡呼收割。”

  “那帶著種子,流著淚出去的,必定歡喜地帶著禾捆回來!”

  一時間,更純淨強烈的日光透過圓形或弧形的窗灑入,交織出穿插錯落、明暗交織的立體效果,四周金碧輝煌的重色彩繪盡顯光輝聖潔!

  很多面黃肌瘦,但衣衫破舊而乾淨的會眾開始顫抖,流淚,垂手仰望穹頂。

  “哀慟的人有福了,因為他們必得安慰......”

  “必得安慰,必得安慰......”

  尾端,聖詠氛圍歸於靜謐,而此刻教堂中少數著了魔,撞了邪,或受密教團體蠱惑尚輕的會眾,霎時靈臺一片澄明。

  “這個拉瓦錫?......”

  歐文對教會里那些經文和彌撒的彎彎繞繞不是很懂,藝術修養較之於考察團隊裡的何蒙和岡也略顯湵。鳛殄鋾哉叩撵`性感知力是沒有問題的,此刻明顯感受到了教堂的秘氛中盪滌著極其強烈的神秘學淨化之力!

  “這個拉瓦錫竟然臨場創作出了一首充當《進臺經》功能的聖詠?”

  圖克維爾主教和身邊數位神職人員則凝然動容。

  接下來原先排練的《慈悲經》和高處的管風琴聲正常響起,是中古早期“新月”音樂家馬肖的一首經典作品。

  音樂本身是大師之作,但沒有拉瓦錫參與奏唱,小城的唱詩班水平又有限,效果上卻是有些四平八穩了。

  可那些垂聽的信眾們,的確感受到了從悲慟到受得垂憐,又從寧靜到獲得喜悅的過程。

  完美的銜接!完美的告慰!

  “這個人是神聖的!”

  “這世間悲愁太多了,而他是由主那裡過來作師傅的!”

  神職人員與信眾們紛紛垂手而立,再度仰望穹頂致敬,又將回首的目光第一個落在範寧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