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326章

作者:膽小橙

  範寧這一次等得久了點,迷迷糊糊在被窩裡翻了個身,才發現枕邊一大團透明絲線中瞪著十來只沒有感情的淡金色的眼睛。

  「別鬧!......小城和鎮子這兩級的基層連鎖院線建設也很重要呢。對了,聽說萊畢奇的乾麵包烤乳酪很地道,平平無奇的家常食物和價格,但屬於雅努斯風味的經典款,我明天去試吃一下......所以,你什麼時候回提歐萊恩?

  你都成邃曉者了,世界上僅僅兩位數的官方高層的地位已經預先擺在了這裡,留下的小提琴、大提琴無伴奏組曲和三十二首鋼琴奏鳴曲也反響強烈,沒等你到“新月”,維亞德林爵士都成了“新月”鋼琴大師了......加之現在南大陸出了這麼大的問題,失常區威脅加劇之下特巡廳想動你恐怕真得掂量掂量了。

  考慮一下!晚安。」

  範寧在被窩裡側著身子,反覆看了幾遍,睡意消退不少。

  他咬了咬嘴唇,緩緩回覆羅伊道:

  「還有個麻煩,解決了就回。晚安。」

  轉了個身,閉上眼睛,終於睡去。

  這一夜的夢境稀疏淡薄。

  但早上,還沒等到自然醒,他便聽到了公寓房門一陣急促又持續的敲門聲。

  “梆梆梆!”“梆梆梆!”

  “拉瓦錫先生?”

  範寧當即坐了起來,靈性迅速恢復清醒。

  外形也在數秒內變成了拉瓦錫的形象。

  他在黑暗中皺眉掃了一眼掛鐘,才清晨五點五十分。

  “哪位?什麼事?”

  靈覺告訴他,公寓門外的人足足超過了十位。

  一道中年男子的聲音飄入,從昨晚眾人閒談的記憶來看,是教堂裡的一位輔祭執事:

  “拉瓦錫先生,麻煩您出來一下,海斯特司鐸昨夜突發身亡!”

第五章 蠕蟲學

  這個人也是個低位階有知者,聲線聽起來倒是穩定不飄,但給人一種凌晨遇到突發事件直接懵掉了的感覺。

  可以試想......睡覺還沒睡醒,就聽說自己單位的主要負責上司突然一命嗚呼了......

  公寓的房門“吱呀”一聲開啟,風聲像怪獸般肆虐咆哮,漫天飛雪灌入房間,在範寧的黑色外套上融化成水。

  他環視了一圈公寓臺階。

  昏暗的煤氣燈下站著十一道黑影,四位神聖驕陽教會的神職人員,四位穿制服的當地警察,還有三位衣著相對隨意的特巡廳調查員,為首之人竟然也是他熟悉的面孔——當時在“大宮廷學派”廢墟中發生過沖突的歐文巡視長。

  “願主搭救我們的弟兄......這是誰做的罪孽?”

  範寧臉上的皺紋擰到了一塊兒,內心卻飛速思索起來。

  自己對這座小城的基本情況還掌握得不是很全面,但頭一晚才見面、攀談時間不到一個小時的一位高位階司鐸,竟然天還沒亮就死了......昨天自己這個南大陸倖存者,似乎拜訪得有點不是時候,這下怕是連傻子都知道,事情的嫌疑度該怎麼排序......

  “這就是南大陸來的那個管風琴師?”歐文將範寧渾身上下打量了一眼,問話方式一如既往,是標準的特巡廳式作風。

  “是,不過他是雅努斯人。”有人小聲補充。

  “拉瓦錫先生,在下是馬丁·圖克維爾。”歐文旁邊的一位白袍男子同樣打量著範寧開口。

  此人正是在海斯特的加急信件報送下,連夜從聖珀爾託趕來的圖克維爾主教,萊比奇小城本來不屬於他的領導轄區,但自從賽斯勒主教南下佈道後,近十年來一直是他代為分管。

  “你認為此事應是如何?我想應該賦予你一個先行的發言權。”圖克維爾的語氣在明面上保持了基本的客氣。

  他相信海斯特不至於在基本資訊的預判斷上被矇蔽,既然這位教堂負責人提前告知了拉瓦錫的來歷和背書,在調查結論作出前,他傾向於先預設拉瓦錫的過往不假。

  眾人等待著拉瓦錫開口。

  但事實是範寧現在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對方兩撥人似乎也沒準備告訴他前置的資訊。

  “主不以為赦免的,可用泥塊尖石教導他,用烈陽導引淨化他,再從冊上塗抹掉他的名。”他認真思考一番,嚴肅說道。

  四名教會人員當場相視一眼,齊齊愣住。

  這位管風琴師先生雖然感覺有些一板一眼,但聽起來的確不像是外人啊......

  “你在發言時是不是跳過了某些應該排在前面的問題?”歐文揶揄笑了笑,側身往後招手,示意眾人將其帶上馬車。

  “講說招脑挼模@明公義;而作假見證的,顯出詭詐。”範寧動作上沒有拒絕安排,但他語氣在坦然中帶了一絲憤懣。

  “我剛從外邦歸國,司鐸先生是因汙染迷失自盡,還是有惡人施加暗算,現場死狀如何,是否留有線索......凡此種種一概不知,除了提出懲戒的建議,我怎能在‘不墜之火’面前冒失發言?有需要我協助審察的地方,還請你們直言不諱,勿要叫受欺壓的弟兄又蒙羞歸塵......”

  “噠噠噠——噠噠噠——”

  三輛馬車在漆黑的大街上前後疾馳,中間的那輛最寬敞的馬車車廂,範寧被歐文和圖克維爾一左一右堵在最裡面,外側坐了兩位輔祭執事和兩位調查員。

  他們先是把昨夜海斯特初審的一些文書、證件和物品,按照正規調查流程核對了一遍,沒有任何問題。

  “你近日剛回到雅努斯?”歐文繼續盤問。

  “還不知這位弟兄的姓名是?......”範寧態度很是禮貌。

  這位最年輕的巡視長實在沒想到,眼前的“嫌疑人”竟然在反問自己,他不由得深呼吸了一下,強壓著性子回道:

  “歐文·戴維斯。”

  “哦,什麼年月蒙的福?”範寧友善地繼續追問。

  “......我這邊是特巡廳。”歐文差點沒給憋岔氣,他的深呼吸把自己的灰白劉海都給吹得掀動了起來,“到底是我在問你問題還是你在問我問題?你再在這裡東扯西扯,等下我換個問詢地點,可就沒馬車裡那麼舒服了。”

  “你別急。”範寧的表情禮貌而失望,“既然神在天上,你在地下,你的言語就要寡少,您的言行就要戒躁......我回了四個月有餘。”

  很顯然,這位拉瓦錫先生對《啟明經》《審判經》等教義爛熟於心,在日常交流及表達觀點時已經融入了骨血,根本不需要刻意去引經據典......談話進行幾個來回後,兩位輔祭執事均在心中大呼欽佩。

  “四個月?作為賽斯勒主教的弟子,你不第一時間向教會報道,在拖延些什麼?”歐文逐漸面無表情。

  “我在城市和曠野行走,有時也去隱秘處,看望了一些弟兄姐妹,也有步入歧途的羔羊。”範寧如實答的這些行跡,都是特巡廳自己後期也能查出來的。

  “你跟隱秘組織一直在打交道?”歐文眉頭皺起,另外人也盯著他。

  範寧輕嘆口氣:“他們探聽失常區,這是好的,但他們尚未沐於光明,就去追逐那‘神之主題’,這是有失公義,難以成的。”

  “你追求‘神之主題’,為什麼會和失常區扯上關係?”歐文又冷冷問道。

  圖克維爾主教的表情漸漸有些不滿起來,剛想開口,馬車剎停。

  從公寓住處到教堂的距離並不太遠。

  另外一個教會文職人員匆匆登上馬車,想要彙報最新情況,又遲疑地看了歐文和範寧一眼。

  “直接說。”圖克維爾終於開口道,“拉瓦錫先生是自己人,背景稽覈是要合規、謹慎、全面,這事情也是有可能和他存在一定關聯,但有什麼疑點,可先安排他一起調查。”

  自己這邊上司的上司都這樣說了,文職人員便沒有顧慮地彙報道:

  “海斯特司鐸的住處裡,有個本子被毀損了,勉強辨認來看好像叫什麼《蠕蟲學筆記》。”

第六章 屍環

  “蠕蟲學筆記?”範寧心中疑惑。

  “蠕蟲?”

  “司鐸先生這是在研究什麼?......”

  “聽起來不是與教會知識有關的領域,但也不像是什麼異端邪說啊......”

  從旁邊人的表情來看,他們與範寧的反應類似,包括圖克維爾主教。

  但範寧在一瞬間憑藉極高的靈覺,發現歐文的情緒體與星靈體輕輕閃了一下。

  這個巡視長好像知道些什麼。

  “你追求‘神之主題’,為什麼會和失常區扯上關係?”歐文再度提問,卻與此無關,還是在重複之前盤問範寧的那一句話。

  這一情報就連領袖都是不久前才推論而出。

  “閣下定然對秘史《阿波羅與馬西亞斯》不甚瞭解。”範寧痛心疾首地搖頭並教導起來,“那時,森林之神馬西亞斯心高氣傲,以至矜誇,我會的沐光明者聖阿波羅與之進行音樂會比試,由‘誕於井與傷口’的女祭司召集見證......事成了後,聖阿波羅將埋藏鑰匙的地點資訊‘揭示於外、塵封於內’,宣稱‘後人若尋得的,必先知曉’......”

  範寧從“芳卉詩人”的起源扯到與沐光明者的音樂會比試,又從“世界名琴科普”扯到南大陸聖傷教團相關的制琴家族,最後還介紹起南國民間“關於狐百合原野本質的真實傳聞”,唯獨省略了起到過重要串聯提示作用的維埃恩的推測。

  他通篇幾乎沒有一句廢話,就是資訊密度巨大,而且講得溔肷畛觥�

  歐文起初仔細地邊聽邊結合自己知悉的情報分析,後面逐漸感到腦子開始過熱,但又覺得對方實在是表述清晰、考據翔實、“乾貨頗多”,錯過了什麼比較可惜,於是努力堅持著消化知識,直到靈性思維突然出現了一陣恍惚......

  “歐文閣下,我看不如先處置意外,再例行審查。”

  圖克維爾主教心裡早就壓著不滿,此刻終於忍不住開口了。

  “諸位都是大半夜匆匆趕來,事有輕重緩急,況且...查勘處置交談的過程,也可以印證出拉瓦錫先生的一些經歷和能力,一舉兩得。”

  代管教區內的負責人突然身亡,且在此之前接待過一位中位階的倖存者同僚,這事情是十分蹊蹺,有必要向拉瓦錫問詢清楚情況,但這完全是教會內部的事情!歐文和自己平級,又是外人,全程一副由他作主處置的樣子......

  早就看特巡廳不爽了。

  不同於此前伈佊有求于波格萊裡奇的特殊處境,神聖驕陽教會的風格可和芳卉聖殿不一樣,他們內部的戰略就是“在北大陸傳教溫和、在西大陸本土強硬”,而這個圖克維爾,更是教會里的強硬派代表。

  之前“謝肉祭”事件後他由於大放厥詞,被教宗警告了一頓“高層還是要注意影響”,加之這事情還是和“倖存者背景調查”扯上了關係,礙於現今大環境的局勢,才一直到現在都相對剋制。

  “那暫按主教的提議來辦。”歐文瞥了他一眼,直接揭簾跳車,路邊還有幾輛警車等候多時。

  隨著逐漸天明,風雪稍微有所消停,一行人匯合後,準備從詩人廣場的中間穿過前往教堂。

  離教堂正門至少有超過兩百米時,範寧發現居然有七八十號人,在廣場花圃的小石子路過道里靜坐示威。

  這幫人穿著單薄的棉衣或夾克,部分人手裡還捏著乾麵包或黃油餅,看見三輛馬車停靠,警察們簇擁上去後,當即遙遙地舉起了條幅。

  範寧差點就揉了一下自己眼睛。

  上面赫然寫的是:

  「請特巡廳交出舍勒!」

  「官方機構理應向民眾公開南國的藝術瑰寶《夏日正午之夢》!」

  “怎麼到哪都能碰見這樣的一群人?”歐文皺了皺眉,和眾人從其身邊走過。

  很多官方有知者都在各國治安部門掛有高層職務,社會公眾人物的行蹤,除開機密任務做了嚴格保密的情況,一般的日常動向總是有人能打聽到。

  請願者舉著條幅跟在了後面,不過亦步亦趨,沒跟多遠。

  “南國倖存者有三十多萬,加上親友恐怕得翻幾倍......”

  “雖然部分回到了南大陸參與結社,但滯留或旅居另兩塊大陸的也不少......”

  旁邊的調查員下屬在低聲解釋。

  圖克維爾主教這時皮笑肉不笑地說道:“交不交出舍勒,貴廳領袖自有安排,不過我倒覺得《夏日正午之夢》的完整曲譜還是有必要公開的,不如考慮一下?......”

  他這句話看似是在聊天提議,實際哪哪都是問題,哪哪都在觸著特巡廳的黴頭。

  失常區威脅加劇,舍勒又不是範寧那種被“舊日”汙染的人,特巡廳怎麼可能不想多來一部傑出的交響曲存世?

  只是當時收容出現意外後,那套錄音器械也跟著出了故障,樂曲越往後,很多片段錄得根本聽不清楚,整個南大陸紙質的樂譜也全部在夢中消散,只在事發現場找到了部分終末之皮,再加上最後結局的第六樂章根本就是舍勒的臨時創作,特巡廳上哪去整理樂譜去?

  理由很充分,但圖克維爾又沒給他好好解釋的機會,解釋了後者好像跟預設了前者似的,他媽的什麼叫“交不交出舍勒,領袖自有安排”?特巡廳現在根本就找不到舍勒帶著“紅池”殘骸去哪了!

  說的是人話嗎!?

  “主教閣下的提議言之成理,真是個聰明人。”歐文感覺渾身難受,不鹹不淡地回了一句,暗諷對方是自作聰明。

  蠕蟲相關的事件不是開玩笑的,還有幸存者的背調,查出了什麼問題,這幫人必然是吃不了兜著走。

  他快步走到最前面,眼不見為淨。

  兩位各懷心思的邃曉者在隊伍裡一前一後,不再就此事互相理會。

  此時時間尚早,教堂尚未開門,眾人繞行到了旁邊的小街上。

  “海斯特在《蠕蟲學筆記》裡到底記了些什麼?就是研究各種蟲子?”

  警察拆除封條放行時,圖克維爾皺眉問道。

  一位輔祭執事將他往現場引去:“您等會就知道了,正文已經毀損得完全看不清了,硬質紙殼的封面也已被揭爛,只除了扉頁的字跡還能依稀辨認,而且......”

  裝潢簡樸的公寓房門開啟,沙發上的一具屍體映入眾人眼簾,其姿勢十分駭人。

  這位海斯特司鐸栽倒在沙發一側,背部朝後方畸形地挺起,雙腿膝蓋完全反轉,腳從背後繞了個圈與頭相抵,整個軀體卷得像只蝦子!

  “環狀的屍體?”圖克維爾的瞳孔收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