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306章

作者:膽小橙

  他也想現在就按實際的“第三”編號來,但那樣恐怕會對特巡廳造成驚嚇。

  “純正的南國風格命名。”身邊的神職人員一連評價道。

  “您為它寫了幾個樂章?”菲爾茨又道。

  “五個。”範寧示意露娜從挎包內拿出手稿,“你們可能需要自己謄抄並分下聲部。”

  大主教當即表示沒問題。

  這個樂章數在眾人看來顯然已經完成,並且是當下時期“少數但合理”的配置之一,範寧自己之前寫的《復活交響曲》就是五個樂章,而在他前世,貝多芬的《田園交響曲》、柏遼茲的《幻想交響曲》也同樣如此。

  但範寧內心深處卻是暗自嘆氣,不知第六樂章該從何處著手,接下幾天是否還來得及。

  在教會的安排下,範寧與樂隊成員的見面工作高效完成。

  “呵呵……現在都說北大陸的範寧在‘第二’時挑戰合唱寫作是史無前例,舍勒先生在‘第一’就加入了合唱,我看南大陸在這一點上反倒是領先一籌了……”臨走前讚揚的那位助理指揮顯然是舍勒的堅實崇拜者。

  範寧提出了在慶典上配置一個女聲合唱團和一個童聲合唱團的要求,並表示讓名歌手夜鶯小姐擔任前者的領唱。

  這個安排自然在眾人預料之中,但當他接下來表示讓露娜擔任後者的領唱時,就令人感到有些意外了。

  所有人都不由得朝他身旁的那位白髮小女孩看了一眼。

  當然,不會有人反對舍勒的決定,只是走出排練廳後卡萊斯蒂尼立馬就開口道:

  “舍勒先生,看來關於‘七重庇佑截失案’,您也洞悉了一些蹊蹺之處對麼。”

  “無助之血?”

  “準確來說,是‘悅人之血’。”

  聞言範寧不由得轉頭看了眼這位由於之前調查“七重庇佑”、還和自己起了點小衝突的教會高層。

  “近幾月,教會搜查隱秘組織活動時營救了不少人,其中‘失色者’人群佔比異常之高,這引起了我們的注意,因為坦白講,以往這一群體是被教會所忽視的人群。”

  “經查,愉悅傾聽會的密教徒們之所以會對‘失色者’感興趣,是因為他們認為這是南大陸一類靈性生來最高的人群,在某些祭祀儀式中能發揮出常人甚至是有知者也替代不了的作用......”

  “靈性最高......”連露娜自己都忍不住重複了一遍這離譜的結論,她的聲音比蚊子還小。

  範寧卻是緩緩點了點頭,示意卡萊斯蒂尼繼續說下去。

  “密教徒雖然行事動機顛三倒四,但由於祀奉異端見證之主,他們對某些神秘學現象的分析往往可能具備奇特的視角,我們進一步調查拷問後,發現他們認為的所謂‘靈性最高’,倒是煞有其事地對‘失色者’的來源原理提出了一個猜想——”

  “由於這一群體對世界表象與意志之間的表皮的破損更加敏感,所以才本能地將自己血液鈍化為‘無助之血’,以免受到背後更加刺激強烈的光芒照射......”

  “或換句話說,‘失色者’這一群體,是由於自我潛意識的保護機制才形成的。”

  “而如果找到一種‘活化’或‘還原’的方法,‘失色者’就會成為溝通他們‘隱秘而真實的母親’的最好媒介。”

  “也就是‘無助之血’變成‘悅人之血’的方法?”範寧皺眉問道。

  他聯想起了那日自己動用“畫中之泉”能力、帶露娜出門觀察身邊事物後她的反饋。

  難道說當時不完全的能力,正是使露娜體內的血液暫時變成了“悅人之血”,所以她才出現了外貌上的色彩迴歸,並能看到某些類似於‘表皮破損’的細微異常場景?

  “沒錯。”一旁的菲爾茨點頭,“但是這幫密教徒並沒找到有效的轉變方法,或者說,他們目前的手段過於低等粗暴,沒法達成最理想的‘溝通’效果......”

  “怎麼個低等粗暴法?”

  “活人做不到,除非把人給弄死,或半死不活。”

  “只有離體的‘無助之血’才能實現轉變?”範寧問道。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菲爾茨說道,“而且大量的‘無助之血’只能得到少量的‘悅人之血’,他們用這種活化的血液和‘七重庇佑’等一系列組分煉成未知的祭祀用品,從而作為‘失色者’直接溝通‘紅池’的下等替代品……”

  範寧沉吟思考之際,教會一行人先是帶他看了看場地。

  數天後的‘花禮祭’慶典將在“赤紅教堂”舉行,它有著和驕陽教堂一樣的拱頂和廊道,但內部的佈局和裝潢風格完全不同。

  圓筒形教堂布局,穹頂的高度低了一點,地面面積卻大了數倍,最高的中間禮臺區域和最邊緣環形區域約有三四米的高度差,但在圓形場地攤得這麼開的情況下,一層一層往外延伸過去的視覺差並不明顯。

  這裡引入注目的要素不少,不過三人最先闖入後的注意力,還是被懸於禮臺上空的一座龐然大物給吸引了。

  整體輪廓上它像是一把吉他,長超過五米,寬超過三米,高度則超過二十米,直接於穹頂共生在一起。

  說它是一把“巨型吉他”不錯,但中空的拱形結構和足足配置的近五十根琴絃,又讓人細細觀看後覺得像是臺豎琴。

  其材質似木非木、似玉非玉,在日光下盪漾著金紅的色澤,琴身不規則地分佈著抽象花葉、貝殼形花紋、不對稱花邊或纏繞的曲線刻痕,展現出某種凌亂而生動、神奇的雕琢感。

  “這就是我們聞名於世界的‘歡宴獸’。”菲爾茨與範寧並肩仰望,“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它會比那些神聖驕陽教堂的管風琴更為奇缺唯一,絕對能稱得上是藝術界、樂器界或建築學的奇蹟。”

  “我一直以為它會是把普通意義上的吉他,畢竟,在‘名琴’中它好像被劃到了這一類。”夜鶯小姐在咂舌驚歎。

  “所以,它怎麼彈?”範寧負手問道。

  “它可以直接被奏響,也可以間接用來和其他音樂調和共鳴。”卡萊斯蒂尼指了指斜邊的方向,“前者的話,那兒有個可以攀登而上的鍵盤演奏臺,而後者,傑出的演奏家、歌唱家或指揮家在靈性升到足夠高後,會感受到它如‘戰車’一般的‘操縱感’,從而為自己演繹的音樂呼叫出獨一無二的潤色和共鳴能量。”

  這時旁邊的菲爾茨淡笑著補充道:“但不管如何,在奏響它之前,我們需要執行一系列繁瑣而聖潔的致敬儀式,在‘花禮祭’的前幾個程式中會有這樣的環節,這是因為其龐大的靈性需要一個緩緩啟動的過程,就如同一輛蒸汽列車在靜止時我們需要——”

  大主教的解說戛然而止,神職人員們盡皆雙目瞪圓。

  只見範寧右手輕輕抬起張開,在空中做了個手指掃弦的動作。

  “叮叮咚咚叮叮咚咚!……”

  一串有如敲金擊石的破空之聲,響徹整個曠蕩的赤紅教堂!

第五章 天使告訴我(11):九座花園(二合一)

  “歡宴獸,被直接啟用了?”

  “就這麼簡單?”

  神職人員們撫摸這座巨型樂器的金紅色底座,滿臉都是難以置信的神色。

  甚至還有幾個人又茫然學著範寧的動作凌空揮手。

  只有夜鶯小姐的表情習以為常。

  我的老師當然厲害了,你們這些“花觸之人”做不到,不代表我的老師做不到。

  “舍勒先生,您......已經做到‘出入無禁’了對嗎?”大主教菲爾茨的語氣帶著一絲莫名的釋然感,深吸一口氣又長長撥出,喃喃自語道,“難怪‘伈佊’大人會希望與他會談,近年南國的各類啟示愈發不詳,或許他真的可以讓我們不至於完全喪失希望......”

  “出入無禁?”範寧轉過頭來。

  他剛剛的確是心有所感,產生了“能夠奏響歡宴獸”的奇異自信,才揮手調動靈性一試,但他不理解大主教口中這個片語的意思。

  “盛夏是幻象四起的時節。”菲爾茨仍在仰頭凝望出神,“在南國,存在一些這樣的場所、角落、甚至是物件,它們的外在細節質感皆為真實,但出入其中或拾掇放取卻會受到莫名困擾......”

  “這樣的場所被稱之為‘困惑之地’,它們有些能用繁瑣的儀式開啟道路,有些則效果仍不明顯......”

  “嗯,也不限於盛夏,但盛夏已至後,‘困惑之地’在緹雅城邦區域會變得更多,而通常的教義認為,只有對‘愛是一個疑問’的理解達到極高程度的哲人,才能實現‘出入無禁’的狀態......”

  “包括旅途中的‘迷路’,也包括‘歡宴獸’?”範寧問道。

  “沒錯,後者的表現形式不夠典型,但我們認為本質是一樣的。”

  “‘歡宴獸’有什麼來歷嗎?”

  “據傳是某古代制琴家族消失前留下的最後作品。”菲爾茨的笑容帶著無奈,“我的認知僅限於這一層,等舍勒先生看完場地後,想必能在聖者大人那知曉更多。”

  於是範寧收回落於上方“歡宴獸”的目光,轉身打量起這片巨大圓形空間。

  視野最遠處的邊界是白色和桃紅交織的手工抹灰牆,沙灘與花卉油畫穿插在建築主體的拱頂和廊柱中,再加上與鏡子、吊燈和金色湼〉竦幕ハ嘧饔茫纬闪艘环N愉快、柔軟、又充滿幻想的視覺形態。

  菲爾茨在一旁介紹起來:

  “整個赤紅教堂地面可容納超六千人的禮拜活動而不顯擁擠,屆時‘花禮祭’舉行時外側的三層環形‘花禮臺’也滿負荷承載,總容納人數可達到萬餘......”

  “這其中一部分是來自各個城邦與群島的王室成員和受邀出席的重要貴賓,更多的一部分觀禮和赴宴機會則留給南國民眾......”

  “怎麼個‘留給法’?”範寧問道,“數千人的觀禮機會也仍舊有限吧。”

  “各地的教會分會將發出海量的觀禮請柬,憑寫有自己名字的請柬即可入場,但前提是,等到‘大吉之時’那天,手中請柬依舊未曾枯萎。”

  範寧微微頷首,邁步走下禮臺,大家隨即跟上。

  從中心到四周,地勢在緩慢降低,走道和臺階將空間巧妙地分割成一片片,廊臺上的蠟燭呈花朵造型,長椅和桌面帶著輕盈的曲線,半透明的內部似乎填充著五彩繽紛的彈珠。

  在這種充滿異質情調的裝潢下,範寧也看到地面上覆蓋著黑色的線束,它們連線著各個位置的拾音結構,並最終在禮臺下方匯聚了一組組龐大的機械裝置。

  看到範寧在打量它們,菲爾茨笑了笑:“為了讓籌備過程不至於手忙腳亂,此次典儀音樂的錄音裝置已經提前安裝並除錯好,都是從提歐萊恩帝國進口過來的高階貨,跨洋專線,成套安裝,連裝置維護和除錯團隊都是重金聘請而來......”

  真是眼熟的型號……範寧起初在心中暗自感嘆,但在掃視到某一富有特徵性的事物後,他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不只一處,他在好幾個拾音器鐵盒和總控制檯的灰黑色機身上,發現了類似一把刀子劃過後的痕跡。

  和當初在聖亞割妮小城的酒館木桌上看到的一模一樣。

  這套灌錄唱片的裝置,居然帶有波格萊裡奇的神性殘留印記?

  特巡廳也注意到了今年的“花禮祭”,這本就在範寧預料之中,不過在這種作用不明的事物上發現痕跡,他還是多留了個心眼。

  場地的參觀也很快結束。

  神職人員們引導範寧一行從側面的旋梯走出,繼續沿這處花海的上坡前行,來到了芳卉聖殿總會建築群的後方“花園”處。

  這座接近上坡最頂端的建築十分吸引人眼球。

  它的佔地面積不如赤紅教堂,但修得極高,外觀是奇異的多層鏤空結構,並非單純從上當下的“千層餅”式疊加,而是呈現出錯綜複雜的空間包含關係,每處空間都排布著大量的奇花異草和流水假山,在烈日的照耀下彩虹交織、花蝶飛舞。

  “舍勒先生,入口在那邊。”看到範寧似乎有些眼花繚亂,一位神職人員趕緊踏出幾步在前方引路。

  “知道,我想先繞至後方看看。”範寧腳步未停,“說實話一直略有好奇,教會總殿已是狐百合原野的較深處,那麼再往裡一直走下去是什麼?”

  “持這個問題的外邦人不少。”菲爾茨表示理解地笑笑並作出“請”的手勢,“不過狐百合原野的範圍可能遠比您想象的大得多。”

  十分鐘後,範寧繞過“花園”,站在了這一片建築群的最後方,也就是山坡的頂端。

  “奇怪的地形,沒什麼不合理,但又從來未見過。”他看著眼前這一幕陷入思索。

  前方不再有常規的去路,但將其稱之為“懸崖”可能又有些誇張。

  準確地說,這只是一處兩端都橫無際涯的“草壁”。

  七八米的高度差說高不高說低不低,尋常人想跳下去或許有些不切實際,但只要藉助一些簡易的工具便能輕鬆將自己下放。

  而下方……還是狐百合原野的花海。

  其地形平整、勻稱,沒有人煙,也不再有丘陵和河流,遠一點的地方有少許坡度起伏,但對視野毫無阻隔作用,如此一直延續到地平線消失的盡頭。

  燃燒的花海在微風中搖曳,熾熱的風迎面帶來濃郁的香氣。

  “唯一慶幸的就是它們沒有消失了。”菲爾茨眺望遠方開口道,“狐百合花和不凋花蜜,一物相對尋常,一物更加神秘,但都是代表性的‘芳卉詩人’神力象徵物,除了向著緹雅城邦方向折返外,這一面永遠探尋不到它們的盡頭,或許也算是‘困惑之地’吧。”

  ......那如果是“出入無禁”者呢?

  範寧沒有長時間在崖壁前逗留,他若有所思地轉身,重新繞回那座奇異花園的入口處。

  “大主教昨天清晨在歌劇廳提到過,花園的不凋花蜜已經‘停產’,所以,指的就是眼前這片園林?”他問道。

  “是個統稱,實際上花園共有九座。”菲爾茨點了點頭,“它們都位居這片建築,但佔據不同的相對獨立空間,各自擁有一段不同的‘產蜜通道’,以往每日,我們的‘花觸之人’帶著已有的不凋花蜜作為引物,進入通道內完成特定的致敬環節,就能實現它們的增生採擷......”

  “九座花園的‘產蜜通道’對於增生的回應幅度不盡相同,其中處在核心地帶的那座花園足足佔據了70%的產量,可在三十多年前,它就首先由於不明原因停產,二十多年前又停產兩座,十多年前再度停產三座......”

  “因此到了這個世紀,仍在咿D的花園僅剩外沿最後三座,由於不凋花蜜的產量與南國的物產豐饒程度互為關聯,這直接導致了自然界的贈禮繁榮度也每況愈下,教會在不得已之下頒佈了‘禁捕禁食令’......”

  菲爾茨說到這裡,臉色變得凝重下來:

  “接下來的事情就是您所知道的了,在前夜,最後的三座花園也失去了產蜜的回應......我們的聖者大人‘伈佊’正在花園裡面等候,從這裡進去後不遠,您應該就能與他會面了。”

  範寧沉吟片刻後問道:“作為貴教會的核心非凡資源產地,平日裡九座花園應該是謝絕外人出入的吧?”

  “比起赤紅教堂等公共區域,自然存在限制管理規定。”菲爾茨伸手在潔白的大理石拱門前憑空劃撥,讓那堵無形的障壁中間出現了血紅色的裂隙,“但每年申請參觀遊覽的貴賓不在少數,如歷年來新晉的桂冠詩人和名歌手們,對花園內部奇景表示出觀賞興趣的超過一半之多.....”

  大主教最後嘆了口氣;“教會對他們的遊覽申請始終抱著應允的善意,希望這些受到過‘芳卉詩人’關注的藝術家們,能為其中帶來某些好的改變,但實際上,他們能遊覽的區域每年都在變小,隨著增生花蜜的神秘特性逐步沉寂,這些停產的花園也逐漸變成了‘困惑之地’,舉行開啟道路的儀式逐漸失去了回應......”

  他帶領一眾神職人員微微鞠躬,並對著拱門做出“請”的手勢:

  “舍勒先生,願您和聖者大人會談順利,另外,兩位小姑娘遊覽愉快。”

  “謝謝。”夜鶯小姐愉快回禮,露娜的聲音則小得沒有一人聽清。

  範寧從那道平面上的血紅色裂隙間跨進了花園。

  皮膚對空氣的觸感變得溼潤,悅耳的潺潺流水聲在耳旁響起。

  眼前是一片掛滿紅、綠、紫色葡萄的藤蔓大廳,透過木架的高處可看到玉蘭、紫荊、藍花楹和石榴樹的鮮花正在烈日下綻放,那裡應該是處在花園上層的另一高度,暫時沒發現前往的路徑。

  三人沿著正中間帶坡度的小石子路前行,過道兩旁擺滿著一盆盆精心修剪過的藍莓、櫻桃和小芒果植株,也有更加鮮豔飽滿的狐百合花,或者一些只在南國見到過的、叫不出名字的奇異水果。

  噴泉或人工池在視野裡呈現出不同的高低落差,那些懸吊在上方木質連拱的木杆上,類似幸叻募堎|掛件隨風搖擺,站在一旁的毛色豔麗的鸚鵡和木鴿們正瞪視著眾人,兩位小姑娘饒有興趣地一隻接一隻對著逗弄眨眼。

  很幻覺的景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