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膽小橙
走近後,少女用腳蹬停了晃盪的鞦韆,與他四目相對。
“露娜呢?”範寧佯裝平靜問道。
“她在小餐廳裡做早點,剛去,一部分,玫瑰花醬飯糰和草藥茶。”夜鶯小姐笑意盈盈地仰著頭,“你不是總覺得廚子揉出的口感不如她的軟糯麼……”
她說完後,看到範寧似乎想坐下來,又稍稍騰挪身體,讓出了一個位置。
範寧在鞦韆落座後,起初隨手扯下一片花瓣,攤在掌心沉默著端詳起來,但思索了很長時間後,眼裡的困惑之意越來越濃,最後俯身抱頭。
“老師?……”
安擔憂地看著他,又不知道該做什麼好,只得小心翼翼地把一隻手虛搭在他背上。
良久後範寧坐直身體,臉色似乎已經恢復平靜。
“最近有做了什麼值得一說的夢嗎?”他問道。
“有!就昨晚!”安當即開口,神態是如釋重負的輕鬆,“我夢見你安排我和露娜一起跟著瓦爾特師兄去北大陸,還馬上就要我們動身,而且奇怪的是露娜也說她做了類似的夢……”
範寧眼神中流動的光芒凝滯了起來。
夜鶯小姐拉著自己一束黑髮,嘴角噙著笑意:“我好複雜好惆悵呀,覺得這是改變人生軌跡的機遇,又捨不得走這麼突然這麼快,覺得自己應該提要求‘老師不走我也不想走’,但又覺得怎麼能不聽老師的話呢?…...然後,就這麼登船離開了,還好是個夢,感覺醒來時我都還在糾結懊惱……”
“老師,你怎麼會問做夢的事情呢?難道你知道嗎?露娜更早些告訴了你?”
“你最喜歡《詩人之戀》的哪一首?”範寧凝視她的眼睛。
“第五,《願我的靈魂沉醉》。第九,《笛子在奏,琴聲悠揚》。”少女用雙腳輕輕撥弄著搖曳的花叢。
範寧微微頷首,然後緩慢站起身來。
沒有走掉?
這幾人居然沒有走掉?
是了,範寧這才看見走廊上有幾位女僕正在穿梭忙碌,遠處花叢中,幾位園丁的遮陽帽時上時下地浮動著。
從夜鶯小姐的言下之意來看,早膳也有廚師在和露娜共同準備。
而昨晚深夜自己回到的別墅明明空無一人,現在這樣只能說明……
自己以為在醒時世界作出的安排,只是做了一場夢,實際上人一個沒走。
昨天的確感覺昏昏沉沉,萬分抽離。
難道南大陸的特殊之處,是變成了一片無法離開之地?
自己在神秘學典籍中從未看到過這樣的案例,但它真就發生在了自己身上?
“待會用早膳時我再過來。”
他直接起身往那排客房走去。
瓦爾特也是高位階有知者,而且神聖驕陽教會的體系可能有些自己不知道的手段,這是自己當下身邊,除了瓊以外同樣不可小覷的一個幫手。
以這位指揮家的信仰,只要天上那顆太陽不掉下來就行,前天晚上不凋花蜜消失的問題他完全無所謂,但現在這事情是把所有人都捲進去了。
第一次的出海安排落空,按理說現在可以再試一次,但範寧覺得還是先商量一下比較好。
見到房門開了一小半,窗簾也未完全合閉,範寧就沒有客套,直接推開瓦爾特的房門。
然後他第二次怔住了。
枕頭和床單嶄新、乾淨、整齊,也沒有任何隨身物件放在房間內,隔壁另兩間瓦爾特的子女和侄子的臥室同樣如此。
“瓦爾特又真的離開了!?”
五分鐘後,餐廳。
“老師,你一定是沒有休息好。”露娜為範寧倒著草藥茶。
“作曲一定比演唱更累,老師前一天晚上徹夜沒睡呢。”安的手上捏著一小撮飯糰。
範寧目前得到的事實是,瓦爾特已於昨天晚七點帶著全家啟程去往北大陸,遣散了一半的僕從,是自己的安排。
然後,沒有推薦信。
也是,怎麼會有任職推薦信呢?自己可以隨時在聯夢中打個招呼,本來是一件總體正常、稍有曖昧的事情,這除了增加特巡廳眼裡的關聯性外沒有任何意義。
再然後,不凋花蜜的消失是真的,露娜的乳白色手鐲是真的,自己手臂上狐百合花束造成的徽記是真的。
最後,露娜和安沒去。
這絕對不是個好的決定。
“如果兩位小姑娘對昨天的情況說得沒錯,我就徹底無法想通,為什麼我不讓她們跟著瓦爾特一起走了。”
哪怕是放在當下,範寧仍想將她們兩個送離。
一定有什麼東西在干擾。
瓦爾特一家能走,露娜和安不能走?
不是有知者或無知者的問題,不是大人或小孩的問題,更不是男女性別的問題,瓦爾特一行五人的情況正好可以將以上所有排除。
“難道是……”
“瓦爾特一家生於西大陸,露娜和安生於南國?”
“南大陸現在的情況是當地人無法離開?”
這是最直接最容易作出的推測方向。
但範寧又覺得這實在有些不可能,如果南大陸的特殊之處是讓當地人無法離開……這,合理嗎?工業時代的貿易和旅遊業如此發達,哪怕“無法離開”的物件只限定於出生在南國的人,哪怕時間才過去一天,也足以引發成千上萬人的轟動了。
仔細想想,還有一種可能……範寧的咀嚼動作逐漸緩停。
南大陸或許有危險,但形式不是“不讓人離開”。
問題出在自己身上。
自己的顯意識覺得露娜和安離開最安全,所以做了那樣的決策。
但這個判斷是錯誤的。
潛意識的靈性干涉讓自己實際上調整了這一決策。
範寧突然“砰”地一聲擱下刀叉。
“走,你們跟我去一趟教會總殿。”
第五章 天使告訴我(10):“歡宴獸”(二合一)
日光猛烈,熱氣灼人,雲朵彷彿要被烤化,碧空上的純白絮絲一道道打結拉扯又變形。
如火焰般燃燒的狐百合原野,一輛馬車在浸透柏油與鉛的磚石大道上疾馳。
緹雅城郊的道路覆蓋率不高,多是原野、丘陵或環湖小徑,唯一一條越匯越寬的道路,即是通往教會總殿的主幹道。
在地廣人稀的郊外鄉村,也只有沿這條主幹道,還能一路看見些步行覲見聖殿的信徒。
現在是上午十點,在三人出發之前,別墅裡來了不少登門拜訪者。
主要是與瓦爾特共事或結交過的一些音樂家、樂評家、媒體記者和貴族贊助人。
一位知名指揮家即使不諳長袖善舞,也或多或少有些上流交際圈子。
據其老師舍勒表示,這位學生已經“出師”,北大陸和西大陸有不少名團向其丟擲了橄欖枝,至於在具體選擇上,他不會去給“畢業生”提供建議,對於不同藝術風格的研習、演繹或嘗試都給予鼓勵態度。
好像、也許、應該是去北大陸了。
聽到這裡,結合瓦爾特之前的志向,不少人心中已猜了個七七八八。
嗯,這位指揮家在摘得桂冠後另指呔停悄蠂魳方珙A料之中的動向,不過這次確實是走得稍稍低調且快了點。
總之,範寧的應付耽誤了些時間。
相比平日裡的舍勒風格,他這次和拜訪者聊得稍多,因為想旁敲側擊身邊有無異常。
這些訊息靈通人士表達了對於“不凋花蜜消失後,南國物產恐會陷入枯竭”的擔憂,但沒有提到過什麼“無法出國”的問題——每天,各片大陸都有成十上百萬旅客遠洋啟航,有的人是離開自己家鄉,有的是漂泊者重返故土,既然他們說沒有這回事,那肯定沒有,否則早亂成一鍋粥了。
“老師,那位聖者大人邀約會見的是你,會不會不包括我們?”
“肯定不包括我,‘無助之血’的陡姹徽J為無法得到任何回應,雖然他們現在不再驅趕我們這種人,但每次我去教堂都好尷尬。”
車廂內的座位上,露娜和安靠在一起。
“無所謂他想見誰,這段時間你們跟著我便是。”
坐在對面閉目養神的範寧應道。
先是清晨與兩位學生重逢的驚愕,後是對聞訊拜訪者的旁敲側擊,逐漸冷靜下來後,範甯越發意識到,問題的表現形式肯定不是簡單粗暴的“南大陸無法離開”,第二種假設才是最大的可能性。
——自己的靈性潛意識在給自己的決策糾錯。
甚至範寧猜測,如果還是想將兩位小姑娘送離,只需要再重複執行一遍出行安排就行了。
潛意識並非是自我的對立面。
如果自己明確意識到了送離/不送離兩種方案的分歧後,仍舊強化對“送她們走”的確認,潛意識就會認為“也許這是對的”,從而停止警告或糾錯作用。
一番梳理之後,範寧覺得上述猜測應該更接近事實。
但也有兩個細分的問題隨之而來。
“其一,來源問題。我靈性中哪來的這種預警能力或危險啟示?”
想到這範寧不禁做了個右手握左手手臂的小動作。
此處的袖子下面,正是狐百合徽記的所在皮膚位置。
它帶來的能力?
那會不會存在“惡意修正”的可能性?
範寧考慮一番後認為可能性不大,首先徽記的產生是自己的作品有相關的,其次更重要的是,它做不到——潛意識並不能多次“阻止”自己作決定,主導人的行為的永遠是顯意識,如果自己鐵了心要送她們離開,重複執行、託人執行直接甚至花錢包下一艘船都行。
他更傾向於這是一次“提醒”。
“其二,物件問題。為什麼我還是讓瓦爾特走了,而不是索性把三位學生全都留下?”
這或許說明,在南大陸潛在的危機要素裡,“南國人”和“外邦人”的個體差異仍舊存在。
瓦爾特走了沒事,留在這也用處不大,早點去舊日交響樂團報道利大於弊。
但露娜和安有危險,留在自己身邊、共同積極應對或許有一線生機,直接離開的話會徹底失去希望?
目前範寧覺得自己只能解讀到這裡了。
先去教堂那邊瞭解更多情況,並看看那位聖者“伈佊”會告訴自己什麼吧。
馬車依舊疾馳,芳香的夏風中似乎裹挾者著某種甜蜜、美妙、又難辨神聖或躁動的東西。
狐百合原野的海拔分佈是東南低、西北高,馬車一路走高,當視野在兩側漸多的丘陵間騰挪到某一處時,帶著柔和弧線的建築群像色彩斑斕的萬花筒般綻了出來。
“就在這兒吧。”範寧示意馬車停下。
相比起神聖驕陽教堂外觀那種豐富強烈的原色和暗沉調子,芳卉聖殿更崇尚輕盈柔和的溕蚍奂t,此處狐百合花海的地形是單一整齊的上坡,視野盡頭唯獨可見道路、天空與聖殿的建築群,一切熱烈愉悅的芬芳景象都從斜坡對面傾瀉了下來。
範寧手中的邀請函已經開始燃燒。
落款處鑲嵌的一塊鮮紅小石子,被火舌吞沒後瞬間蒸騰消失。
很快,菲爾茨大主教和卡萊斯蒂尼主教兩人出現,和數位神職人員一道將範寧三人迎了進去,臺階的前廳直接轉向後,是一個風格典雅又纖細的半露天方形庭院,地上鋪著和牆上一樣的彩色瓷磚,並排列著精緻小巧的彩釉動物浮雕。
三人均是第一次來到教會總部,範寧覺得自己造訪的不像是座教堂而是莊園。
“舍勒先生,您只用了一天時間考慮,我猜您作出的會是我們希望的決定。”菲爾茨臉上掛著笑容,但似乎有些疲憊。
“哪個團來演?”範寧直接問道。
“自然是聯合公國節日管弦樂團,大部分樂手們都在這裡恭候,看來您的交響曲已經創作完成了……我們正是希望先讓他們與指揮見個面,排練任務早幾天啟動,爭取儘快練習到可以‘合作愉快’的程度。”
這支南大陸排名第一、世界排名第七的頂級樂團,對外名義上是節日大音樂廳的駐廳樂團,實際上究其源頭是歸芳卉聖殿領導。
塞涅西諾這個音樂總監,更多相當於教會所聘請的藝術業務上的“職業經理人”,瓦爾特目前去舊日交響樂團就職,也類似於這個性質。
“大部分?”範寧針對其中一個副詞,重複問了一遍。
“超過80%的樂手。”菲爾茨立馬解釋了範寧想知道的原因,“出於某些您已猜到的不得已原因,我們這次把參加‘花禮祭’典儀演出的審查門檻提得很高,因此一部分樂手被拒之門外,只是暫時……對了舍勒先生,您這次創作的交響曲我們該如何記載?”
“是編入號碼,還是一個類似“喚醒之詩”的總標題,抑或兩者皆有?”
“夏日正午之夢。”範寧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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