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164章

作者:膽小橙

  “咔嚓”一聲,那根將調香師釘死在牆上的鋼管,被範寧控制著從磚石縫隙中拔出,直接朝斜下方激射而出。

  “唰唰唰唰——”

  這熾熱的鋼管化作一道道殘影,就像刺豆腐塊一樣從前往後又從後到前,將畸變體的身軀來來回回貫穿了二三十次!

  站在半空中的範寧,面無表情地看著腳下怪物嘶吼連連,腐臭的血液噴灑得到處都是。

  “哐當”一聲,鋼管在落地的一刻迴歸常溫,已經變成篩子的畸變體仰面轟然倒下。

  又過十秒,格拉海姆身死!

  與此同時,不遠高處調香師焦糊屍體的兩條腿“砰”地掉了下來,僅剩燒得一塌糊塗的上半身還黏在隧道壁上。

  “卡洛恩,你...你真的好強...我之前沒體會到過,你...”

  看著範寧在短短不到半分鐘的時間,連著解決了一名高位階有知者加兩名中位階的畸變體,而且神色一點變化都沒有,旁邊的瓊頗為艱難地嚥了口口水。

  “我和尼西米小姐起初在站臺那邊,所以未曾捲入事故。”盧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碰撞結束後我們跳下隧道帶隊救人,剛剛控住火勢,準備分散清理廢墟的時候,就聽到了隧道深處赫胥黎副校長和這個怪物搏鬥的動靜...本來我們三人逐步壓制住了它,結果本傑明的屍體又活過來了,尼西米小姐險些喪命,後續的戰鬥形勢隨即急轉直下...”

  “哇——哇——”正在盧解釋自己這邊始末情況的時候,赫胥黎雙手撐地開始劇烈的嘔吐起來。

  幾人齊齊向他看去。

  本以為是過於脫力或靈感枯竭導致的生理紊亂反應,但幾人繞到跟前時,突然發現他的嘔吐物,是五顏六色的顏料狀漿液!

  範寧的神情變得凝重起來。

  嘔吐稍緩,灰頭土臉的赫胥黎尷尬地笑了笑,抹了一把嘴剛想說點什麼,突然看到了自己袖子上的汙物,整個身子劇烈地顫抖起來。

  肉眼可見地,他全身裸露在外的皮膚,包括臉上和脖子上,開始出現面積越來越大,色彩詭異豔麗的淤青!

  三人齊刷刷地後退幾步。

  “卡洛恩,快殺了我。”赫胥黎面如死灰地開口道。

  範寧嘴唇艱難地蠕動了幾下,掙扎著抬起了手槍,但整個手臂都在顫抖。

  赫胥黎想轉移自己恍惚的注意力,但發現眼前這三位自己本來頗為喜愛的學生,其外表已經不受控制地在內心中變得厭惡起來。

  他用力甩了甩頭,竭力維持著冷靜:“謝謝你的秘儀,但對抗神秘者往往最終被神秘汙染,這是世界的本質,至少我無愧於心,這些年也盡到了與能力和職位相匹配的責任對吧?你要是心理負擔過重,要不看看盧是否可以,總不能讓瓊來開這槍吧?”

  範寧持槍的手臂抖得更厲害了。

  “校長先生,你...”瓊的聲音帶上了哭腔。

  “當揭開神秘側帷幕時,就應預設有此覺悟...”赫胥黎口鼻中開始溢位一道道稀薄的顏料,咬牙壓制著平靜的語氣,“快動手吧,等我畸變了照樣是解決,那樣死得更不體面...”隨著汙染的飛速進展,他最終開始不受控制地暴躁咆哮起來,“動手啊!他媽的!範寧!還有你們兩個醜陋而汙穢的傢伙!看著你們一幅虛偽的同情表情我真是他媽的覺得噁心!”

  “砰!——”範寧扣動了扳機。

  赫胥黎眉心爆出血霧,在他俯身倒地的時候,身軀劇烈地爆燃起來,將那些從毛孔中溢位的顏料燒成了黑渣。

  “你們接著救人。”一句應是屬於善良範疇的內容,語氣卻冷得像冰。

  淚水在眼中打轉的瓊,看到範寧頭也不回地轉身,朝隧道中綿延的列車殘骸走去。

  為什麼我一句話都沒說?

  為什麼我開槍前一句安慰的話都沒說?

  範寧緊抿嘴唇,皮鞋在殘骸中深一腳溡荒_地踩出聲音。

  因為安慰救贖不了死亡吧,安慰...是能撫平創傷?還是能夠讓死後的世界不再虛無?

  還有一個人...

  如果這場事故就是“巧合之門”的金鑰...

  從列車相撞後自己開始行動,到現在也就過去了五分鐘不到,在特巡廳那幾位巡視長趕來前,如果自己能阻止“巧合之門”的開啟,讓特巡廳拿不到“災劫”,那麼,器源神殘骸的爭端或許就會離自己更遠一點。

  不管它的條件是什麼,它都和秘儀一樣,存在一個“執行者”的主體。

  根據範寧的經驗,哪怕這場事故的傷亡突破了臨界線,只要把埃羅夫殺了,金鑰的主體都沒了,應該“巧合之門”就不會開啟。

  範寧再次踏上了一塊水泥板,貼著廢墟低空飛行搜尋了起來。

  靈覺全開之下,他的心更加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他原以為多多少少會有一成或半成的人能倖存,但不知是因為事故的慘烈度比預期更高,還是因為有什麼其他的原因,目前一個活著的氣息都沒有。

  突然,範寧停在了半空。

  堆砌的殘骸緩緩分開,他在一處較大的空腔裡,藉助幾縷燭火看到了埃羅夫正張腿靠坐於地,神情十分舒爽,像體驗了什麼極具滿足感的事情一樣。

  他看到範寧注視著自己,也沒有起身,而是用百無聊賴的動作撥弄著地上的骰子。

  地面還有一些難以理解的,可能是見證符一類的圖案,旁邊則是黑色水彩筆。

  那幾縷燭火的蠟燭正是“雙生”造型,這應該就是他所佈置的秘儀現場了。

  於是,埃羅夫靠坐的身後,一大片矩形的厚鋼板突然彎曲變形,就像卷被子一樣將他整個人捲了起來,並臨空漂浮在了半空中。

  “你為什麼不躲?”範寧從牙縫中冷冷擠出幾個單詞。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埃羅夫張開嘴巴,向範寧展示他牙後跟的一個小膠囊狀物體。

  “毒藥?”範寧下意識問道。

  “聰明。偶爾...人的旅途過於彷徨的時候,會出現一些消極應對的情況,那麼它,就是針對這樣的情況提前準備的,目的是防止終點的偏離...”

  “邪神組織的瘋子毫無邏輯可言。”範寧握緊拳頭。

  “咔——”骨頭斷裂的聲音響起,捲曲的厚鋼板裹得更緊了點。

  “這就是你的秘儀?‘巧合之門’的金鑰就是一個獻祭兩千人生命的儀式?”範寧踢走地上的骰子和蠟燭,冷視著他,“...所以,西爾維婭掌握了某種能蓄積機率的無形之力,教唆翫忽職守,卻不斷地阻止相對小的事故發生,官方組織的奔波救火只是在助力,類似陽职阕屓藷o計可施...就如同連續丟擲數次正面朝上的硬幣後,她能讓下一次反面朝上的機率更大,逐漸將偶然變為確定的範疇?...”範寧終於笑了起來,“那麼,現在,你失敗了,你們失敗了,你們可以都去死了。”

  冷汗從埃羅夫額頭流出,但他仍然流露著享受性的微笑。

  “範寧先生,我再強調一遍,其實事情是這樣,如果你決定讓我做一名普通乘客,那你就自己來做那名不普通的。”

  聽著這些讓人厭惡的不明就裡的話,範寧的眼神越來越眯起。

  “啊...嗬嗬嗬...”厚鋼板越勒越緊,埃羅夫口鼻開始溢位鮮血,腰腹部逐漸變得跟女士一般纖細。

  “嘿,嘿嘿嘿...”埃羅夫開始露出神經質的笑容並閉上眼睛。

  “咔嚓!咔嚓!”骨骼不斷碎裂,鮮血和肉泥像牙膏般擠得到處都是,埃羅夫整個人的軀幹已經變成了一根電線杆的大小。

  無知者此時早已死得不能再死,而有知者,也不過仗著一些更強的靈感,讓大腦多存活一二十秒而已。

  “範寧先生,我告訴你一個秘密。”突然,埃羅夫雙眼睜開,嘔出幾塊內臟碎片後,對範寧詭異一笑。

  範寧下意識地盯著他扭曲的面龐。

  “‘巧合之門’的金鑰是:被捲入一場死亡數量超過兩千人的特大事故或災難,並且...成為唯一的倖存者。”

第一百一十七章 見證之主殘骸

  “砰梆!”

  失去無形之力支撐的鋼板,卷著埃羅夫直挺挺自由落體,砸出了刺耳的噪音。

  範寧死死盯著埃羅夫那被擠得稀巴爛的屍體,久了之後,他雙眼一陣陣發黑,也意識到大腦已經劇烈抽痛很久了。

  雖然解決四名對手的時間只有短短几分鐘,但他對無形之力的呼叫太過廣泛而狂暴,即使是再充沛的靈感也經不起這種揮霍。

  食指滑過嘴唇上方,鼻端鮮紅的血跡被抹了下來。

  而且,突然聞到了一股熟悉的惡臭味道。

  或者不能說突然,它也有一段不短之時間了,只是現在他注意到了自己透支的狀態,也重新注意到了這氣味。

  靈體的軟化?顏料的汙染?

  範寧閉上眼睛,將九階的強大“燭”相靈覺刻意輻散到了更遠的區域,其啟示出這片狹長空間裡僅剩的極少量尚未斷氣的乘客,生命特徵同樣在飛速地流逝。

  死亡超兩千的特大事故或災難...

  他紋絲不動地站在殘骸裡,身體就像被釘子釘住了一樣,除了持指揮棒的手臂在隱隱顫抖。

  被捲入其中,併成為唯一的倖存者?...

  什麼算捲入,什麼算倖存?

  希蘭在地鐵駛過鬱金香廣場站,碰撞還未發生前,就將自己放逐至星界了。

  她或許遠遠地目睹了碰撞的全過程,從性質上來說,和待在託納萊森站臺的盧以及瓊是差不多的概念,況且...她相當於那時直接從世界表象消失了。

  馬克和埃羅夫,以及自己,一同滯留在9號列車。

  本傑明、格拉海姆、赫胥黎或在10號列車。

  調香師不清楚,無論捲入或外來,反正她死了,和這些乘客一樣地死了。

  所以倖存者只能是?...

  “有您這樣強大的存在,我們對於推進完成大功業的信心更足了...”

  “理論上來說,我肯定不是...如果你非要阻止我,讓我做一名普通的乘客,那麼,不普通的就是你了...”

  最後開啟“巧合之門”的人,竟然是自己?

  是我這個一直在阻止其開啟的人?

  “你在對於正確道路的選擇上,還是存在搖擺...不過沒關係,這都是正常的過程,旅途中的彷徨並不影響你我的終點...”

  “若偶然出現一些消極應對的情況,那麼它,就是針對這樣的情況提前準備的,目的是防止終點的偏離...”

  如果地鐵的故障被提前排查,那麼事故機率就會繼續蓄積到下一起災難上?

  如果自己今天選擇待在家裡,那麼埃羅夫就是門扉開啟者?

  如果自己今天選擇滯留現場,但“消極應對”,到了最後一刻選擇放棄擊殺埃羅夫,造成雙雙共存的局面,那麼...還有最後一步沒有用上的毒藥?

  所以我本來能怎麼樣?範寧的手指關節咔咔作響。

  他寧願在反思覆盤時,發現是哪一個節點想錯了,哪一個決策失誤了,或者,乾脆是自己的實力沒能殺乾淨這幾個人。

  這些都能接受。

  可現在...他無比厭惡這種被宿命式的東西控制著的感覺,有一瞬間他想象著自己在捶地咆哮,他媽的“巧合之門”?這東西叫他媽的“巧合之門”!?

  藝術家性格中躁狂的一面如此,但他實際上是平靜地站在這裡,一貫的處事方式如此。

  看著遍地的鮮血、顏料汙漬、橫七豎八的殘肢斷手,以及散落在殘骸廢墟中的一本本《邪神組織汙染識別與預防手冊》,回想起馬克和赫胥黎臨死前的臉,範寧連續三口深呼吸,強迫自己的情緒平靜下來。

  這件事情沒有結束,更大的麻煩正在路上,他開始分析處境,以及考慮下一步的打算。

  “我為什麼要來這裡?是因為地鐵場景和黑白海報的啟示?不,那只是一個輔助調查手段,我的最核心動機...應該是防止特巡廳拿到‘災劫’,因為那樣波格萊裡奇會查到其他器源神殘骸如‘舊日’的線索...而我為什麼知道這條關於‘災劫’的情報...”

  是因為西爾維婭說的。

  這條情報的真實性不低,只是...無心還是有心?

  如果這個女人在面對偽裝成瓦修斯的希蘭時,還能“有心”地釋放著引導性的訊息...

  “不管你是不是特巡廳的線人...”

  “不管你的目的是利用我幫特巡廳拿到‘災劫’殘骸,還是希望我自己拿到祂,以和特巡廳形成對抗,從而藉機挑亂帝國本就很緊張的非凡局勢...”

  “你以為我有興趣?”範寧臉頰微微跳動,“你以為我會去收容‘災劫’?你當是在玩奪寶遊戲嗎?”

  隨著最後幾處奄奄一息的生命走向盡頭,範寧所處的這片空間,開始如水波紋狀晃動。

  輝塔攀升路徑的較高處枝椏,從超驗的源頭刺穿了世界表象的皮膚,讓一些本來不屬於現實的光芒溢了出來。

  也許這塊區域暫時性變成了一個世界表象與意志交匯的地帶。

  也許實際未變,只是範寧跌入了一個和輝塔有關的夢境,有知者本來就可以在特殊情況下抵達輝塔內部某種,例如聯夢,例如此刻,但都不算獨立,也難以自由觀察,只有經歷從門扉穿行進入的過程,能發生靈性的本質改變。

  這個夢境的起點與現實景象相連,與周圍廢墟的點線角面保持了對應關係,鋼板卷中埃羅夫的屍體同樣在地上,但都變成了似潑墨的朦朧灰白場景。

  它尚在生成擴充套件,範寧已感受到上方傾瀉下來的輝光側影,他觀察到了“巧合之門”的靈知和“衍”有關,位於第三重“持刃者”的高度,除了上下層路徑外,還存在兩條可能通向“燭”和“池”攀升路徑的岔路。

  而且它展示著去往更上層輝光花園的一條捷徑,這說明門扉後面,的確有什麼足以讓人被擢升“執序者”的偉大事物正處在降臨的過程中。

  就像求知之人面對真理,乾渴之人面對清泉,就像為飢腸轆轆者奉上珍饈美饌,為長年禁慾者獻上香肌玉體——“巧合之門”充滿誘惑力的靈知,正在急劇吸引著持金鑰者,即靈性狀態最為契合的範寧穿入其中,大快朵頤,佔有輟飲。

  但對於連枝椏下層的靈知都不曾理解的有知者來說,它的光芒除了讓人沾染瘋狂外,沒有任何其他意義。

  範寧本身也不在乎高處,更不會去思考接下來出現的“災劫”,等夢境緩慢穩定下來後,他就會控制自己墜出。

  現在是地鐵碰撞結束後的第6分鐘,廢墟的挖掘工作已經鋪開,博洛尼亞學派最先一批會員也聞訊趕來。

  “兩千人的規模?赫胥黎副校長畸變後死亡!?”在鬱金香廣場值守的施特尼凱校長,此刻臉色異常難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