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15章

作者:膽小橙

  在夢中,烏夫蘭塞爾的陰沉細雨消失不見。

  校園的陽光慵懶地灑在草坪上,微風拂過,樹蔭成片,斑點搖晃,遠處的年輕男女三兩成群。

  夢中不自知的情緒,就像前世學生時代,某個逃課曬太陽的週五下午。

  晚上網咖有局,接著就是週末,不遠還有暑假,日子無限漫長。

  “哪裡還有這樣的時光?這是一場夢。“

  範寧驗夢知夢已經相當熟練,他控制身體微微離地。

  路標燃起的那道虛影化作潛意識的指示,範寧快速地跳躍,一步飛起十米。

  身形穿梭於樹木與建築之間,周圍的景物變成越來越模糊的流線。

  陽光和微風的虛無中,前方是類似某座圖書館的高大建築,中間層裝有一大整塊的反光玻璃,發著藍光。

  他覺得“燭”的靈感正在燃燒,但仍然十分充沛,自己的精神也無比清醒。

  他甚至感受到了玻璃之後世界的意志正在牽引自己。

  這裡是星界的邊緣地帶。

  只要控制自己飛上去,撞碎它,就能撕開薄膜,進入移湧層,晉升有知者。

  但是他選擇了讓自己下墜,並賦予自己失重的感覺,同時將關注點放在夢境的其他事物上,沒過多久,他就失去了清醒的意識。

  ……

  房間中的範寧睜開眼睛。

  “抱歉,維亞德林爵士,剛才差一點撕開那道屏障。”範寧擺出無奈的表情,“我可能還需要多嘗試幾次。”

  “沒有關係,我已經傳輸給了你必要的隱知,你自己的靈感強度也應該夠了,在我的預期裡,晉升本就需要多嘗試幾次。”

  維亞德林說完站起身來:“今天就到這裡,你回去之後,可在清夢中多練習幾次尋找星界邊緣地帶,但注意不要破開它,沒有路標會很危險。”

  “安東葬禮結束後,你可過來繼續嘗試,待你晉升成功,我會正式邀請你加入指引學派——如果你願意的話,這裡也能提供一份報酬尚可的工作。”

  “好的,維亞德林爵士,真的十分感謝您。”

  其實,還有很多有知者組織的存在,他既不清楚指引學派在其中實力如何,也不清楚這些組織互相之間是什麼關係。

  但他信任安東老師的引薦。

  而且,維亞德林口中的“報酬尚可”具體是多少,也很讓人期待...

  哪有即將畢業的大學生不關心這點的?

  “不用客氣,你要謝就謝安東,某種意義上來說,他才是你晉升有知者的引路人和奠基人,我只是受故人所託,臨門幫踢一腳。”維亞德林淡然說道。

  範寧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真盏鼐瞎乐x。

  儘管維亞德林輕描淡寫,但他十分清楚今天晚上的這些幫助是何等的無價。

  “你用的這些耗材,到時候用你自己的薪水和掙的零花錢慢慢還,別想得太美了,我請你的只有那頓飯。”

  “呃...”範寧心中終於發虛了。

  自己什麼時候才能賺到一套房錢啊。

  不對,什麼房錢,那棟倒閉的美術館似乎都還有很多欠款沒有結清。

  “我送你下去。”維亞德林大手一揮。

  時間已經很晚,兩人先後走出洽談室,接待大廳櫃檯的黑筒電話旁有一位打著呼嚕的金髮小夥子,他“騰”地一下站起來,先叫了一聲會長,再跑過來和範寧打招呼。

  “嗨,我是維莫德,你是新來的文職人員嗎?看起來我們年紀應該差不多。”

  “晚上好,你可以叫我卡洛恩,我在聖萊尼亞音樂學院,還沒畢業。”範寧笑得很友好。

  “卡洛恩應該馬上就是我們指引學派的會員了,你們可以提前聊聊,以後會一起共事。”維亞德林說道。

  “這麼年輕的有知者...”維莫德瞪大眼睛,“卡洛恩,今天是我值班,平時我是這裡的財務兼後勤,以後有報銷或物資領取的事情來找我就是了,辦公室在西邊走廊的最裡面第二間。”

  “額...現在還不是。”範寧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頭髮,沒想到維亞德林說話如此篤定。

  “好了你們以後再交流。”維亞德林說道,“不早了,回去吧。”

  範寧再次對這個同齡人維莫德笑笑,兩人互相揮了揮手。

  下樓梯的時候,維亞德林問道:“你來的時候被跟蹤了你知道嗎?”

  “我一直有種第六感。”範寧說道,“您也察覺到了?我現在回去有問題嗎?”

  “你的靈感不錯,不過特巡廳的那幫傢伙...他們就算再強勢,也得稍微給我們點面子。”維亞德林冷哼一聲,“只要不舉行違法犯罪的秘儀,不傳播禁忌物品和隱知,他們也只能依規辦事,你回去便是...”

  “卡洛恩,最後再提醒你一次,千萬不要在未經防護的情況下接觸其他的隱知,不要閱讀,不要探聽,不要思考,也不要在沒有可靠路標的情況下貿然進入移湧,我可不想安東的悲劇再次上演。”

  “等你晉升有知者後,很多其他的事情我會慢慢告訴你。”

  “好的,謝謝您。”範寧在門口禮貌道別。

  在範寧出門後,不知從房間何處角落,飄出了一道聽不出任何感情的聲音:

  “所以你覺得他如何?”

  維亞德林沒有轉頭,看著外面街道的飄雪,回答道:“一個沒畢業的大學生,以即興演奏的方式創作出了浪漫主義大師水準的作品,在移湧的初次窺探中堅持了三倍的時間預期,我覺得這樣的人萬中無一。”

  角落的聲音沉默了一會後開口:

  “離第40屆豐收藝術節還有一段時間,繼續觀察他畢業後在藝術界的表現吧。”

  ……

  範寧走在飄有小雪的街道上,凍得肩膀有點縮著。

  他把手伸進茶色的風衣內兜,指尖摩挲了一下那張從美術館取出的移湧路標。

  今天自己在不得已的情況下,假裝了這次晉升的失敗。

  因為第一次進入移湧的新晉有知者,輝光會給予靈“一份饋贈”。

  “饋贈”雖有隨機性,但和路標指向的見證之主及相位有關。

  第一次的“初識之光”,也會奠定以後自己對世界意志的感知基調。

  機會只此一次。

  自己的這個路標,被如此謹慎地藏匿,必然要選擇它作為晉級有知者的指向。

  即使他有天大的渴望馬上獲得非凡力量,此刻也得忍住了。

  他之前在選擇那四份路標時,其實猶豫過要不要告訴維亞德林實情。

  因為安東老師是自己絕對信任的存在,再加上又知道了“維亞德林是希蘭已故姐姐的鋼琴啟蒙老師”這層關係。

  但是後來他考慮到一個情況,打消了這個念頭。

  那就是自己發現了父親曾經是特巡廳的人!

  誰知道這個移湧路標的來源究竟是什麼?誰知道這些人和事之間,到底是什麼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

  只能等自己把事情的真相調查地再稍微清晰一點,再去坦障喔媪恕�

  四道金黃色的折線,這到底是什麼見證符呢?

  按照之前的直觀經驗,金黃色應該是“燭”的相位色調範圍。

  定向指代?但這必然不是那位“不墜之火”正神。

  模糊指代?也不太像,按照常理,“燭”的相位符號應該是個蠟燭吧?

  “這到底指向的是哪位見證之主?”

  範寧一直在想這個問題,直到開啟家門。

第二十二章 “藝術顧問”委託

  新曆912年11月25日,週一,音樂學教授,作曲家、指揮家安東·科納爾的葬禮日。

  凌晨五點,夜色很濃,燈火稀疏,離人們起床上工還有一段時間。

  天上飄著鵝毛大雪,出租馬車在無人的大街上疾行。

  範寧身著肅穆的正裝,靠在車廂座位上,冷得縮成一團,但沒有絲毫睏意。

  一整晚都睡得不沉,腦海裡浮現出太多太多的事情,既有前世的畫面,又有穿越的場景,既有安東老師的身影,又想著在維亞德林處獲得的各種各樣的隱知。

  已經是自己穿越的第三天了。

  剛開始的時候,他感覺是卡洛恩的記憶湧進了地球範寧的記憶裡。

  雖然他可以隨時隨地調閱原主的記憶,但這種主次之別的感覺是涇渭分明的。

  而現在...

  “雖然我已經初步窺見了世界表象之後的真實意志,有知者的道路,已經清晰地呈現在了我腳下…”

  “但是我卻連自己的記憶都快分不清了,究竟是異世界卡洛恩的意識湧入了我範寧的腦海...”

  “還是,我本就是那個卡洛恩,只是做了一場夢,夢見的就是那個所謂的地球,僅僅是感知上長達二十多年。”

  範寧的眼神很茫然,過了一會閉眼用力搖頭。

  “地球上的人們叫我範寧,這裡的人們叫我卡洛恩·範·寧,我還是那個範寧。”

  “地球上的範寧是一個熱愛音樂的普通人,這裡的卡洛恩·範·寧,也是一個熱愛音樂的普通人。”

  “地球上的父親,下崗後是一位民間美術工作者,靠出門接活為生,這裡的父親,是一名民間美術家,曾經還擁有一座美術館。”

  “而且,我變成了一個音樂專業的學生,有一位偉大的作曲家老師,雖然他已經去世,但這段重新回到畢業季的人生,給了我一個實現夢想,彌補遺憾的機會。”

  “不管這一切是巧合還是別的什麼,總之我還是我,我什麼都沒有變。”

  “我會讓《第一交響曲》在自己手中的指揮棒下響起。”

  “我會查出老師身亡的真相。”

  在馬車車廂裡再次睜眼時,他的目光恢復了清醒和堅定。

  當下最重要的,就是自己得想辦法弄到耀質靈液,用特納美術館獲得的路標晉升有知者。

  這樣自己才有能力對付之後可能到來的未知危險。

  ......

  約凌晨五點三十分,範寧抵達了聖萊尼亞大學驕陽教堂。

  安東·科納爾教授是神聖驕陽教會的虔招磐剑@是當今世界三大正神教會中歷史最古老的一個,發源於西大陸的神聖雅努斯王國,被允許在提歐萊恩境內傳播教義。

  範寧仰望著黑暗之中又高又尖的龐然大物,尖拱中間是隆起的球頂,雪花從它的視野前穿過,落在自己的臉頰上。

  向前望去,大門虛掩,繪有“不墜之火”見證之主標識的彩窗透著燈火通明。

  踏上帶有積雪的臺階,推開大門,朝值班者出示了自己音樂學院學生證明。

  門口處的後幾排長桌,趴著通宵忙碌,伏案小憩的學校工作人員。

  遠遠望去,驕陽聖禮臺之上鮮花簇擁,側有一臺黑色三角鋼琴。

  禮臺之下,只有第一排坐著兩個單薄的身影。

  範寧記得之前有撞見過其他學者的葬禮:記憶裡那天下著大雨,人群前兩個小時就開始排隊,臺階之下打滿了黑色的傘,從教堂門口通往學校西門的這段路上,馬車和汽車停起了長龍——逝者不光在學界德高望重,社會地位也舉足輕重。

  對比之下,此刻教堂內外空空蕩蕩。

  雖然現在離正式開始尚有一個半小時,但顯然,安東·科納爾作為聖萊尼亞大學一名正式的教授,他的死造成的影響卻很有限。

  穿著黑色禮服的範寧,手持一束鮮花,緩步向前,向簇擁的花團深深鞠了一躬,再俯身把花束放在靈柩前的石碑上。

  “卡洛恩,謝謝你來得這麼早。”身後傳來女孩子稚嫩柔和的聲音。

  “不用客氣,希蘭,你好些了沒?休息得怎麼樣?”範寧轉身。

  眼前的兩位女孩子身披純黑色的喪禮長袍,留著差不多的齊肩捲髮。

  “我還好,學校為治喪事宜提供了該有的支援,以一位教授的標準。”希蘭拉著旁邊的女孩一起站了起來,“卡洛恩,這位是我的摯友,瓊,尼西米勳爵的女兒,這兩夜,她在陪我守靈,你們應該有過幾面之緣,但之前未正式跟你介紹。”

  範寧看向這位個子比希蘭還矮一頭,長著一副漂亮娃娃臉的女生。

  “你好,瓊·尼西米小姐。”範寧欠身,輕輕握了一下她伸出的小手,隨即告知了自己的姓名與就讀專業。

  “你好呀,卡洛恩,我比希蘭高一屆,已經從聖萊尼亞初級文法學院畢業,是今年考入大一文學系的新生。”瓊的嗓音軟軟糯糯,帶著愉快又活潑的氣息,“希蘭說你是一位青年作曲家,還有,我以前經常陪爸爸媽媽去特納美術館看展,他們喜歡油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