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140章

作者:膽小橙

  時間已過晚上六點,眾人用完了便餐,接下來一段時間內,範寧在自由社交場合受到了過多的關注,手上和口袋不出多時便累積了一大摞名片,包括藝術家和各上流社會人士的。

  範寧樂於與人交談,特別是藝術領域的深入交流,相比之下,這類過於走馬觀花或功利性的社交他並不十分喜歡,但他也清楚這是社會常態,藝術圈子也不能免俗,更廣泛地結交朋友的確能擴大見聞面,以及利於今後營造更大的反響,況且今日他的確結識了幾位才能和秉性盡皆出眾的大師。

  好在自己也不像還是在校生時,參加羅伊家的音樂沙龍那般青澀了,也早備好了自己的名片,於是範寧花了一些精力,去儘可能地拓展一些初次交談感覺尚好的人脈。

  但在人群熙熙攘攘中,他卻時不時泛起一種孤獨的感受。

  這種感受從自己一個人在舞臺上演繹《哥德堡變奏曲》時就有存在,現在,他覺得孤獨感還存在於交談與交談間的間隙中,存在於人流如織的廊道與教堂空曠高大的拱頂對比中,存在於聖禮臺上跳躍的燭火和悄然無聲的鮮花叢中。

  不算是什麼負面的感受,甚至從某種程度上來說,自己還較為享受這種感覺。

  只是這種孤獨感的來源和成因值得品味。

  巴薩尼彌留之際,他是孤獨的嗎?逝去之後,他是虛無的嗎?範寧難以回答。

  離下葬之時尚有一段時間,根據弔唁議程安排和詩人生前遺願,等會教堂會安排唱詩班、樂隊或管風琴來進行演奏。先是幾位音樂家以巴薩尼的詩而譜寫的藝術歌曲,再是本格主義大師塔拉卡尼的《a小調安魂曲》。

  沒有什麼需要繼續投入精力的事情,靜靜聆聽感受就好。

  教堂的夜晚燈火通明,範寧一時從社交中抽離出來,再次仰望拱頂,這時一隻大手拍在了自己肩膀上。

  “會長。”範寧轉身後看清來人。

  “在演奏進行的後期,你的靈性狀態有變化。”維亞德林從範寧身邊繞過,“的確很難想象你能在短短不到一年的時間獲得如此的創作豐收,去年冬天我聽聞了你晉級中位階的訊息,如果感受沒錯,你現在或許可以開始穩慎造訪‘盆地區’,直接感受一下輝塔對你的啟示了。”

  “您還沒開始教我鋼琴。”

  “你之後可定期來聖塔蘭堡找我授課…不過現在,緊張的階段過去了,難得空閒,也難得驚為天人,為什麼不去找麥克亞當家的那位羅伊小姐聊聊?”

  “我第一次見這種在夜間光線下的拱頂壁畫。”範寧說道。

  “上去轉轉?”維亞德林指了指高處的採光亭方向。

  “好的。”

  兩人登上側方的旋梯,離下方人群的小聲交談聲漸行漸遠,隨後來到高處的廊道,踏上了那條半隱藏式的臺階。

  維亞德林問道:“你在疑惑‘波埃修斯藝術家’或討論組?再或關於邃曉者的一些隱秘?”

  範寧老實說道:“昨夜我在羅伊小姐那裡瞭解了一部分隱秘的資訊,但目前最為不解的,是後來多次聽他人提起的,一種關於‘格’的叫法和關鍵詞。”

  “藝術人格的特性?客觀的藝術造詣?抑或討論組主觀炮製的,對於藝術家創作成就的一套綜合評判機制?”

  他問向這位傳奇鋼琴家:“…‘格’,究竟是什麼?”

  維亞德林沉默了小半分鐘,然後提起了一個與之似乎毫不相干的,範寧連做夢也沒想到他會提起的話題。

  “卡洛恩,你瞭解過失常區嗎?”

第八十七章 荒謬的結論

  “順著官方繪製的地圖,去往那些不規則曲線的邊界,更深一步後,會進入一些難以理解的區域,有些存在明顯可見的詭異邊界,另一些則不明顯...”

  範寧雖然對維亞德林的提問感到困惑,但他還是將瓊告訴自己的一些資訊,結合自己的分析說了出來。

  “現有通訊手段在其中全部失靈,造訪之人對自我經歷認知混亂,能返回的絕大部分是在極端睡意來臨前撤退的人。”

  “這說明安全探索失常區的極限,或在72-96個小時,如果繼續超出這個不睡覺的時長,思維和身體情況將不足以維持探索無人地帶,以及應對各種未知的複雜狀況。”

  人類需要睡眠,‘入夢’甚至是有知者恢復靈感,滋養靈體的唯一自然方式。後者或許能堅持得更久一點,但若超過120個小時,恐怕精神狀況也會變為半崩潰狀態。

  而這個時長還要考慮停留探索和往返餘地,即使擁有可派上用場的無形之力,並藉助交通工具並儘可能攜帶燃料,能深入的程度或許也是極溡徊糠帧�

  “據說,失常區在不斷擴散?”最後範寧嘗試確認。

  維亞德林給予了肯定的回應:“這種現象可能從歷史記載還未覆蓋的時期就開始了,從第3史圖倫加利亞王朝的文獻側面對照來看,那時人們的活動區域就只在半個球面,如今一千多年過去,失常區的範圍又擴散了不少。”

  這個神秘主義流行的世界,從古到今都不乏傑出的占星學家,古代學者們很早就理解了自己生存的居所並非“天圓地方”,但或許是由於失常區的存在,他們在語言和文化中都沒有形成類似“地球敘事”的習慣。

  ——人們不傾向於將腳下的大地命名為“某個星體或球體”,例如在霍夫曼語中,就不存在類似英文earth和world的細分含義,他們僅僅用單詞“世界”泛稱這個居所,從直觀體會上說,倒更傾向於“幾塊大陸和海洋的組合體”這樣的含義。

  維亞德林雙手抓住教堂高處的大理石護欄,眺望下方攢動的人頭和跳躍的燈影:“其最直接的影響,就是各個歷史時期無處不見、版本繁多的“末日敘事”,有知者組織一直都在悄無聲息地影響社會的程序,無論是隱秘組織的恫嚇借勢,還是正神教會和官方學派的理念宣揚,他們都深諳於對其進行自成一派的解讀。”

  “從邏輯上去理解,這種成因是簡單而直接的:人們的生存居所就在那裡,既是唯一,又非無限,也不可轉移,既然失常區在擴散,世界從某天起就一定會全部徽衷谑С^之中。”

  “當然這裡另有一點很微妙,放在一代代人的時間長度來看,失常區所擴散的平均幅度較之於廣袤無垠的世界是不多的——”

  “一方面人們有足夠多的時間去發揮自己的想象力,‘末日論’並不會導致社會過度失序,另一方面對於歷史各時期的掌權者或非凡組織而言,它與其說是一個‘現實’問題,不如說是一個‘學術’問題、‘思想’問題或‘理念’問題。”

  範寧聽到這點頭表示理解:“相對於戰爭、饑荒和權力傾軋,相對於無形之力的誘惑,或者轉瞬將至的衰老威脅,它的確顯得不那麼緊迫,但事關高位格的神秘,又是每一個官方非凡組織需要正視的,嗯...各時期掌權者或許更重視,因為他們都曾設想過自己的王朝掌權百世千世無窮。”

  “...所以,有原因嗎?特性的來源、產生的原因或擴散的原因?”

  “討論組。”維亞德林逐個逐個音節地吐出這個片語,然後伸手緩緩撫過護欄,“它的全稱為:失常區擴散原因調查及相關事務討論組。”

  聽到這個全稱,遙望教堂下方燈火的範寧眼神一凝。

  “自兩百年前蒸汽革命取得勝利,工業化的新帝國提歐萊恩誕生後,走上歷史舞臺的非凡組織特巡廳的初代領袖,就推動各官方非凡組織一同組建了討論組,它的第一原則就是‘不用作協調所有矛盾,僅為商議統籌失常區相關事務之用’。”

  “一名官方有知者,只要沒瘋,就不會認為失常區擴散是件好事,但該原則仍然過於理想化,神秘領域事務必然牽涉到實質利益,更何況每個組織對失常區蔓延的理解都會不同,對末日的解讀或應對方法論也會不同...從這麼多年過去來看,討論組在利益協調上面僅僅起到了‘暫時沒讓矛盾徹底激化’的作用。”

  “但是討論組的全稱修飾語有兩個。”範寧說道,“在第一個原因調查職能方面,我猜,這麼多非凡組織的領袖湊堆,總得有點什麼具備價值的發現吧?”

  “所以說,有時我們覺得人類中的強者能談及艱深的神秘,但靜下心來一想,更高的神秘仍然是遙不可及的幻象。”維亞德林搖頭而笑。

  “在討論組組建後的一百多年時間裡,各非凡組織高層對組織失常區的探索行動可謂是樂此不疲,因為那裡不僅有引人入勝的神秘,還有很多沉眠的古代遺蹟,後者意味者塵封的秘史、禮器或隱秘文獻。”

  “結果上卻可以說是一無所獲,除了折損大量的人員——帶隊的官方有知者及‘戴罪立功’的觸禁者或罪犯,唯一留下的,也只有一個個曾修在邊界的,後被失常區吞沒的前沿哨所或修整據點。”

  “但約半個世紀前,調查進展發生了轉折,特巡廳向各大非凡組織通報了他們的領袖波格萊裡奇最新的研究結論。”

  “這是一個在初聽起來讓人匪夷所思,甚至感到荒謬絕倫的結論。但在特巡廳將無可辯駁的事實擺在眾人眼前後,大家發現自己不得不承認,它可能真的是正確的。”

  “匪夷所思?荒謬絕倫?”範寧不由得產生了強烈的好奇心,“到底是什麼結論?”

  維亞德林雙手緊緊撐住扶欄:“討論組自成立來,一直在秘密排程全世界有知者及各國世俗軍方力量,對失常區的擴散進度進行監測,包括蔓延邊界的實時位置更新,包括每年擴散新增的總面積資料和各地分面積資料...雖然各非凡組織利益難以協調,但這件事情,大家的配合程度還是相對較高的。”

  “他們後來無意中發現,在那些人類藝術發展處在繁榮狀態的時期,失常區擴散的幅度相對較少,反之則蔓延面積更大。”

  “這是什麼荒誕的聯絡!?”範寧瞪大了眼睛。

  “你所形容的‘荒誕’的確沒錯。”從維亞德林的神態來看,他現在的表情都仍然殘留著難以置信,“這個結論沒辦法從道理上論證,也找不到該現象的成因,可當特巡廳列舉出監測資料後,大家發現這兩者的確具有相關性,而且無一例外。”

  “從討論組成立到特巡廳提出這一結論,正好差不多覆蓋了本格主義藝術時期,因此統計資料還是比較完善,這裡說的‘人類的藝術事業發展繁榮’是一個泛稱,它是‘個別’與‘總體’結合的概念——”

  “‘個別’範疇比如:藝術大師們某部重要交響曲或某幅重要畫作的問世年份,某場具有歷史意義的畫展、音樂會、或唱片發行時間,某新流派、新風格誕生的時間節點,某具有里程碑意義的藝術理論突破年份,等等...”

  “‘總體’範疇比如:某個國家統計出的全年各音樂會數量,各大交響樂團的演出活躍度,各大畫派的辦展活躍度,層級相對大師較低的藝術職業人士或青年藝術家走入公眾視野的新數量、文化藝術產業的市場認可度或年度產值,等等...”

  “將這些維度進行統計、彙總和綜合測算,可以用年為單位,大致評價出每年人類的藝術事業發發展的繁榮度,然後再與失常區擴散的監測資料相比對,就得到了這一匪夷所思的結論。”

  “比如有人特意選擇了一個視角小但分量大的例子:吉爾列斯大師和他的《第九交響曲》。”

  “新曆858年該作品問世首演,那一年失常區的擴散面積,在前後50年的時間裡跌到了谷底,並連續數年保持在較低的緩慢爬升趨勢,直到863年大師逝世,擴散面積陡然回升,並開始在其它因素的綜合作用下波動,但後續又出現了兩個低值年份,分別是873年和877年——”

  “前者因為是大師逝世的第一個10週年,全世界掀起了上演《第九交響曲》以紀念大師的熱潮,成就了一批傑出指揮家,並誕生了十多個足以載入史冊的現場;後者可能和吉爾列斯無關,但浪漫主義大師洛爾芬的交響詩《夢醒》、斯韋林克大師的鋼琴音畫集《蒸汽與速度》,兩部具有里程碑意義的作品同時在這一年上演...”

  聽到這裡,範寧突然回想起了穿越之初,那一十分引起自己注意的發現。

  這個世界的藝術家,似乎具有比前世更高的社會地位。

  在範寧初次窺見神秘後,認為其原因在於,有知者的核心為“隱知”和“靈感”,而藝術家直接佔了一個。

  現在來看,這只是最表層的原因?

  這個世界藝術家的高地位以及世界文化藝術產業的繁榮,恐怕和各大非凡組織和掌權者更有意的推動和促成有關。

  尤其對比神秘側和藝術側的兩個重要節點:

  討論組成立的時間,略等於蒸汽革命完成的時間,略等於本格主義開始的時間。

  討論組發現這一現象的時間,略等於本格主義結束,更繁榮的浪漫主義開始的時間。

  “在這樣無可辯駁的客觀事實之下,各非凡組織開始正視這一問題。”維亞德林說道。

  “大家對‘藝術事業繁榮’這一概念作了解構分析,發現其大概可以分為兩類:藝術家,和藝術作品——如藝術家的誕生、成名和死亡;如藝術作品的問世、傳播和反響。”

  “於是,為更合理地對藝術家作出價值評價,引導人類藝術事業的走向繁榮,找到一種可起到指導作用的理論十分關鍵。”

  “討論組順著這條線索研究,發現古代學者們其實在一些隱秘典籍中已體現出了此類思想,他們吸收了這些理論,結合神秘主義和藝術實踐需要,定義了‘格’的概念。”

  “‘格’,指藝術家或藝術作品在歷史長河中被世人認知和銘記程度的總和。”

  “根據這個定義,我們可以推論出‘格’的幾個重要特性。”

  “首先,既然‘格’是認知和銘記的總和,那它在一個人死亡後依然可以存在。藝術家和藝術作品都具有‘格’,總體而言後者依附於前者,但兩者又具有相對獨立性——大師的作品目錄中可能也有冷門作品,某些在藝術史中處於二三線地位的藝術家,也可能出現那麼一兩部名氣足以和大師比肩的傳世之作。”

  “其次,雖然‘格’的評價是主觀的,但它是一種‘集體主觀’。討論組或考察團並沒有權力決定一個人的‘格’是高是低,能決定的只有‘歷史長河中認知和銘記他的所有人’,就拿剛剛的主題探討舉例,與其說我們是在‘評價’你的‘格’,倒不如說我們是在憑經驗‘測量’你的‘格’。”

  “最後,‘格’時刻在變,有時難以預計,可又存在宿命式的因素。藝術家死亡後他的作品目錄已經定型,這些作品既有可能在相當長一段時間內都默默無聞,卻百年之後被世人發現價值,也有可能流行於當下市井之間,卻在十年二十年後逐漸被人遺忘...”

  維亞德林此刻語調變得意味深長。

  “看起來,世人如何認知你的‘格’,這似乎具有不確定性,一位勤勉純粹的藝術家,或先鋒理念的開拓者,可能究其一生‘格’的層次都不如那些在市井中獲得廣泛追隨之人...”

  “但把時間拉長,歷史總會給長眠者一個公正的評價。”

第八十八章 七種“格”

  範寧深思了許久。

  其實他覺得,無論是‘格’的定義還是特性,都非常符合他一直以來的藝術價值觀。

  尤其是維亞德林說的最後一點,關於藝術在歷史長河中的評價問題。

  巴赫在生前被認為是“喜歡寫過時體裁”的老管風琴師,名氣不如自己幾個兒子,死後他和他的作品都長期被世人遺忘。

  梵高認為自己畫的向日葵應該能值500法郎,但實際上這個價格無人問津,他一生中唯一的公開拍賣記錄,《紅色葡萄園》賣出的價格是400法郎。

  這兩人活著時正好相反,一個被認為“老土”且“古板迂腐”,一個被認為“怪異”且“離經叛道”,但後來的歷史證明,他們都是先驅。

  唯有熱忱、勤勉、忠於內心所想、且對藝術保持敬畏之心的人,才能以另一種方式永生。

  維亞德林的目光從上往下,穿過教堂層層高度錯開的交叉廊道:“人們對於‘格’的神秘學理論研究,經歷了較為曲折的過程,他們發現古代學者在隱秘典籍中對類似定義的解讀千差萬別,有的不全,有的難以讀懂,有的過於情緒化,甚至有的價值評判傾向與人類一貫審美相悖,被認為是在被邪神汙染情況下記載的危險隱知。”

  “現在討論組採用的劃分方式,是以第3史大宮廷學派的‘七重門扉’理論為基礎出發,結合那個時期通行的隱喻壁畫《屠牛圖》上的具象化元素啟示,並經現代神秘學最佳化調整後形成的。”

  聽到這時範寧心中一動,第3史通行的隱喻壁畫?

  從名字上看,這極有可能就是當初自己在地下建築深處見到的那塊石碑上的圖案,沒想到維亞德林也知曉,自己在特巡廳聯夢會議上所聽到那幾個名詞,也確實能在《屠牛圖》的細節上找到其相似的元素。

  “‘格’命名方式的背後原理,由於涉及更高位格的隱知不必深究,但你已半隻腳踏入高位階門檻,即將對輝塔形成直觀印象,對於各層級‘格’本身的劃分方式,的確應該有一個全面認識了...”

  ......

  在維亞德林的解釋中,不是每一個人都具備能入流的“格”。具備“格”的人,在死後也並不是可以一直留存。

  那些過於庸碌一生,沒有任何產出之人,肯定是自始至終就不存在“世人的認知與銘記”一說。

  即便是有過產出的藝術家,在其生時具備一定的“格”,但隨著他的死亡,也可能逐漸被世人淡忘,逐漸滑落到“不入流”的程度,或稱“失格”。當然也存在藝術家死後才逐漸被世人所理解並意識到價值,“格”不降反升的情形,或稱“升格”。

  在明確這幾點的前提下,“入流”或更高水平以上的“格”,總共有七種高度,按照維亞德林的解釋,它們的命名均採用隱喻法,以對應大宮廷學派“七重門扉”神秘學理論中的名詞——

  第一高度:“飛蛾”。在範寧理解中,這一高度所對應的世人認知,大概接近某位“開始在藝術職業生涯上留下屬於自己的足跡”的人,成為“飛蛾”意味著他將和千千萬萬同樣的人一起,以渺小的姿態投身對崇高事物的追求,燃盡靈感在所不惜。

  相當一部分在同行和欣賞者中留下深刻印象的樂手、歌手、畫師、詩人,勤懇的作曲者和指揮者,學院派經驗豐富、資歷深厚的教師,少數學生時代的佼佼者,都在這一層次。

  “飛蛾”和不入流的“格”本質區別在於,前者接受了完備的藝術理論與實踐訓練,在某個領域內具備富有深度的見解,前者的藝術理論能影響人,藝術傳授能教育人,作品或演繹能打動人,而後者不能。

  第二高度:“新郎”。大致對應世人所認知的“青年藝術家”,也包括很多德高望重的“老藝術家”、“老教授”、“老學者”,早在此前範寧就無意發現,圖倫加利亞語中的“新郎”和“播種者”為同一單詞,它意味著此人已開始向世間輸出帶有個人烙印的東西。

  “新郎”和“飛蛾”的本質區別在於,前者已經開始遵循自由意志,探索出一條屬於自己的藝術道路,並取得了一定範圍的受眾認可,從藝術“匠人”變成了徹底意義上的藝術“家”,而後者沒有且不能。

  第三高度:“持刃者”。大致對應世人所認知的“著名藝術家”。它意味著藝術家已將虛無縹緲的自由意志化做持在手中的武器,並決心以戰鬥的姿態,造就自我和世人的本質改變。

  “持刃者”和“新郎”的本質區別在於,前者已經形成了成熟而強烈的個人風格,藝術名譽響徹自己的國度並幅散世界,而後者沒有且不能。

  死後仍可維持在這一高度,或從其他高度滑落至這一高度的人,他們的作品及成就會被記載在具有檢索或索引功能的文獻上。能在範寧前世的IMSLP樂譜收錄網或《音樂聖經》一類的工具書上找到名字的,至少是“持刃者”作曲家;那些去世了好幾百年,還能在網際網路的某個角落找到他一兩張畫作的圖片的,至少是“持刃者”美術家。

  第四高度:“鍛獅”。大致對應世人所認知的“偉大的藝術家”。這是討論組授予“波埃修斯藝術家”提名的高度,它意味著藝術家的作品或演繹已經具備了“偉力”,其風格可產生超越性的“崇高審美”。

  “鍛獅”和“持刃者”的本質區別在於,在生前,前者的影響力已遍佈世界,世俗意義上的財富和榮譽唾手可得,就算在死後一段時間,世界各地的民眾也會自發掀起無數場紀念活動,而後者沒有且不能。

  拿作曲家舉例,那些死亡幾百年後,名字還能出現在範寧前世學院教材如《西方音樂史》中的,甚至還能在網路上找到一些冷門錄音資源的,至少是“鍛獅”藝術家,不過他們通常是“難背難記”的二三線知識點。

  第五高度:“新月”。大致對應世人所認知的“偉大的藝術大師”。這是討論組授予“波埃修斯藝術家”正式頭銜的高度,它意味著大師的“格”就像一顆新升起的天體般偉大。

  “新月”和“鍛獅”的本質區別在於,前者不僅創作了相對高產的傑出作品,而且其影響力能做到哪怕經幾百年無數優秀作品的淘洗,都不會淡出視野,反而愈加歷久彌新,後世的人們每天都在紀念他們,每天都在世界各地欣賞或上演他的作品,並在無數時刻熱淚盈眶、獲得慰藉,而後者不能。

  “鍛獅”是一個國家或民族某個特定時代的驕傲,而“新月”則是全人類永恆的財富,用再多的黃金也無法換得大師再多一部傑作留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