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晓木生
“終於又見着你了,無情無義的負心人。”她一開口便是責備,還把尾音拖得悠長,“躲在我姐妹的房裏快活,卻在外頭派兵攻擊瑟丹船隊——你說,該不該罰?”
保羅一愣:“瑟丹船隊?”
“可不是?”伊莎貝拉走近,指尖輕點他胸口,“那些狩獵船是我們的,可現在呢?你的人開着大船,架着火炮,見一艘打一艘,見一隊轟一隊。那些瑟丹勇士還沒靠岸,就被炸成了魚食。”
她眯起眼:“你爲瑟丹人制造阻礙,卻在另一個我的懷中溫存——你說我該不該生氣?”
保羅這才明白她所指,他正要爭辯,菈荻已經皺起眉頭說:“伊莎,你明知那些船在抓人當奴隸,送去戰場上當炮灰,保羅出手是爲了庇護北陸的部落。”
“庇護?”伊莎貝拉冷笑,“你一聲不吭就插手我們瑟丹人的生意,連個招呼都不打,怎麼,身爲瑟丹女王的我在你心中就這麼無足輕重?”
她盯着保羅,眼中怒意未消,卻夾雜着一絲狡黠:“難道說……你根本不在乎我?”
保羅立刻說:“我怎麼敢不在乎?只是……”他忽然笑了,“你這演技比起當年在靈魂空間裏可退步了不少。”
他一副早已看穿的表情:“伊莎,你是在逗我對不對?”
伊莎貝拉挑眉:“哦?那你倒說說我哪裏在逗你了?”
保羅緩緩說:“我早就知道,去往北陸的捕奴船是安第西亞上另外兩個瑟丹人王國派出的,他們正在交戰,急需兵源與勞力,這才大肆劫掠牛頭人、貓人部落去戰鬥和勞作。”
他將目光直視她:“而你的國家並未參與其中,不是嗎?”
伊莎貝拉嘴角微動,笑意漸深,卻沒有反駁他。
保羅繼續說:“你要是真因爲這事生氣,早在第一艘船被擊沉時就該入夢質問我。可你等到現在,還故意演這出指責的戲碼——不是逗我是什麼?”
伊莎貝拉終於笑出聲來,指尖輕點他鼻尖:“你啊還是這麼敏銳。可我生氣也有一半是真的——你打了別人的船,他們卻來找我的麻煩,因爲整個南陸都知道只有我們和無角人通商。那些混蛋竟然派遣使者過來,讓我找你們傳話。”
“所以你就從夢中找我來了?”
“不然呢?”
“伊莎。”保羅正色道,“若你真參與其中,我絕不會擅自行動。我會先通過菈荻傳信,或如現在這般在夢中與你商議。你我之間不該有隱瞞。”
伊莎貝拉凝視他片刻,忽然笑了:“算你還有點良心。”
她眼中的怒意早已化爲柔光,臉上笑意重現:“下次我真要生氣時,可得換個更難猜的開場了。”
三人依舊赤裸相對,卻無一絲尷尬——在這靈魂交織的空間裏,軀體不過是心緒的映照,而他們早已彼此熟知,如同呼吸。
伊莎貝拉微微後仰,銀髮如水般滑落肩頭,她眯起眼睛,眸光忽而變得銳利。
“等等,你說得如此清楚我們每個國家的狀況。”她聲音輕柔卻帶着試探,“莫非你在我們那兒裏安插了間諜?”
保羅搖頭,神色坦然:“別亂扣帽子,我可沒有派間諜,我所知的一切都來自公開的渠道。”
“因爲要做生意。”他語氣平靜地解釋,“每有商船抵達一塊新區域,西北海灣都會系統性地收集當地的社會、政治、風俗信息。誰與誰結盟,誰在打仗,哪裏制定了什麼貿易政策,哪些需求什麼商品——這些都關係我們能否在當地獲利以及……保證安全。”
他頓了頓繼續道:“你們瑟丹人三個王國長期並立,這些信息早在第一批商船帶回的報告中就已記錄在案。”
“信息本身並無善惡,關鍵在於如何收集與使用。我們不刺探私密,但若你公開的政策、法令、外交姿態能被外人讀懂,那便是你自願展露的一面。”
“好吧,這我便不追究了!”伊莎貝拉指尖輕輕劃過脣角,忽然換上一副漫不經心卻意味深長的神情。
她輕聲道,“那讓咱們來聊聊生意吧。”
她忽然皺起眉頭,眼睛直視保羅,“我知道你派人在北陸東海岸掘出了金山。火藥炸山,鐵鎬開礦,你以爲隔着海洋,我就耳目閉塞嗎?可惡啊,保羅·格萊曼,有這種好事不叫上我,這纔是我真正生氣的地方!”
保羅微微一怔,隨即苦笑:“你連這也知道?”
“我們國家雖不北上掠奴,但仍然有船隊依舊往來於南北之間。漁民看見了你們的採礦營地,一些消息自然會流進我的耳朵。”
她靠近一步,語氣轉爲不容置疑:“既然你在那裏掘金,那我也要分一杯羹。我可不接受事後分成,也不稀罕你賞賜的殘渣,我要的是從一開始就坐在桌前。”
保羅沉默片刻,終於無奈地攤攤手:“你想成爲合夥人?”
“沒錯。”伊莎貝拉笑意加深,“我可以提供資金、魔法、甚至我們瑟丹人稀有的耐腐蝕合金——用於你們的深井支架。若你們缺人手,我還能以契約勞工的名義,輸送一批自願者,非奴非俘,按工計酬。”
她盯着他,眼神銳利,“然後按投入資源的比例,享有礦場收益的分紅。怎麼樣?”
第929章
自從國王羅德尼十八正式下詔,將黃土之地這片廣袤而戰略要衝的封邑授予哈爾·杜克以來,他便夜夜難安。
杜克伯爵深深知道此地的重要性,它位於奧爾多東北區域,扼守奧爾多腹地通往內陸的咽喉,是昔日守望者要塞的大後方所在。
但這裏更是保羅·格萊曼侯爵以雷霆手段收復失地、重建邊防的起點,現如今這片土地的每一寸安寧都浸透着湖心鎮的軍資與謩潯�
另一方面,如果沒有格萊曼侯爵的支持,守望者軍團早已在獸人鐵蹄下灰飛煙滅,沒有格萊曼侯爵的資助,要塞的城牆上至今仍然站滿了獸人士兵。
哈爾·杜克十分清楚自己今日所獲的一切榮耀與權力,都是藉助了格萊曼侯爵的力量。
但而更讓他擔憂的是,王室爲何偏偏在此時將他推到臺前。
杜克伯爵已經看清楚了,晶耀宮廷已經對保羅·格萊曼產生了某種忌憚。
一個在邊陲崛起的實權領主,手上握有強大的軍隊、財政自給自足,無論他真的忠张c否,王室都需要制衡,需要在被阿爾達的陰影遮蓋下的王國北方大地上立起一根屬於王權的支柱。
這是一個政權的本能反應,而他哈爾·杜克便是那根被選中的支柱。
他連續三次給晶耀宮廷寫信,言辭懇切地婉拒這塊燙手的封地,稱自己的才能和德行不足以統治一個公爵的封地,他只想繼續以守望者軍團統帥的身份繼續爲王國效力。
然而每一次國王都親筆回信,字跡溫和卻語氣堅定:“這是我已經決定並廣而告之的事情,不要再推辭了!”
國王在信中信中更是寫道:“我並非僅僅將黃土之地分封給你,更是讓你代替守望者軍團管理這片土地,軍團百年來的奉獻值得這片土地,你身爲軍團領袖,理應負起責任。”
更讓哈爾杜克難以推脫的,是來自守望者軍團舊部們的勸說。
軍團中那些頭髮花白的老將、曾在要塞血戰中倖存的百夫長,聽到消息後都紛紛前來勸說:“杜克大人難道還想不清楚嗎?當年要塞陷落,正是因爲黃土之地的領主布萊德利家族暗通獸人,從背後偷襲了我們。若當時這片土地掌握在咱們自己手中,何至於會發生後來那些事?”
“如今格萊曼侯爵爲我們奪回了土地,但若再交到外人手裏,誰能保證歷史不會重演?”
“您不是爲了自己而接受封地,是爲了軍團的未來。您是唯一一個既得軍團擁戴,又曾與格萊曼大人並肩作戰的人,沒有比您更合適的人選了。”
這些話就像重錘一樣敲中了哈爾·杜克的內心。
他明白自己正站在風暴的中心,一邊是賦予軍團新生的保羅,一邊是給予巨大獎賞的王室,一邊是恩情,一邊是忠铡0ΓS土之地既是獎賞又是考驗。
如果自己接受便成了王室制衡保羅的棋子,但自己若是拒絕,便會讓軍團上上下下都感到失望,甚至被視作對王權不敬。
左右爲難下,他做出了一個決定。
做出決定的數日後,哈爾·杜克獨自策馬進入湖心鎮,他只披一件旅行者的斗篷,沒有帶隨從,也沒有提前通知,穿過石橋來到領主府的大門前,向站崗的侍衛前遞上名帖,請求見保羅一面。
他在領主府的會客廳等了不到一刻鐘,保羅便快步走入,臉上帶着十分熱情的笑意:“杜克伯爵,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杜克神情凝重地起身,莊重地行了一個騎士禮,然後就嘆氣說:“我有事情要和您說,只求一個心安。”
保羅請他坐下,杜克沒有繞彎子,將自己被封黃土之地,屢次辭讓但在國王的堅持下都沒有成功,還有軍團部下們勸說的種種內情十分詳細說出來。
說到自己已經判斷出王室想讓他制衡保羅時,杜克伯爵聲音低沉:“我忠於王國,可如今我怕自己成了刺向你的刀。”
伯爵說完後抬頭直視保羅:“如果格萊曼大人覺得王室的分封不合適,我願意再次請求國王收回這道詔令,甚至辭去守望者軍團統帥,也不願破壞阿爾達與守望者之間的情誼。”
聽完這番話的保羅卻是哈哈大笑起來,讓杜克一時錯愕。
“我親愛的杜克伯爵。”保羅停下笑聲,眼中帶着讚賞的光,“我知道您耿直,但沒想到您能耿直到這個份上——就爲了這事竟然大老遠地專程跑一趟湖心鎮?”
他站起身來,走到牆壁上的地圖前,將手指重重點在黃土之地的位置:“你說王室想用你制衡我?是的,明眼人都能看出來,但我理解國王陛下的做法,換做是我也會這麼做。”
沒辦法,當着杜克的面,保羅還能怎麼說呢?總不能對晶耀宮廷破口大罵吧。
他繼續說:“但您儘可以放心,黃土之地若給了別人,我或許憤怒,但若給了你,我舉雙手支持。”
杜克一怔。
保羅轉過身來看向他,語氣十分諔骸澳鞘赝哕妶F的靈魂,那片土地曾因背叛而讓奧爾多差點失去它,但若由您執掌,將會變得真正穩固。”
“有您這樣正義忠铡⒌赂咄氐耐鯂媳偅�有什麼可擔心的呢?”
杜克有些說不出話來,久久無言,眼眶微熱。他終於明白保羅並未將他視爲威脅,而是視爲親密的同伴。
廳內暖意漸升,壁爐中的柴火噼啪作響,他緩緩起身,行了一個守望者最莊重的軍禮。
然後他右手撫胸,神情鄭重地鄭重開口:
“保羅·格萊曼侯爵,在天父的見證下,我哈爾·杜克今日在此立誓——”
他語氣沉穩,字字清晰:
“只要你仍忠於王國,只要你仍守護西北之民,只要你所行之事不違背祖先對王室立下的誓約,我便永不背棄你,永不響應任何欲加害於你、動搖西北根基之令。”
他直視保羅的雙眼:“黃土之地的城牆將永遠與湖心鎮同守一道防線,我的劍不會指向你,也不會指向你所庇護的人民。若有朝一日晶耀逼我做有違道義的事情,我即便退隱也不會成爲刺向你的刀。”
毫無疑問,這是分量極重的誓言。
第930章
爐火在大廳的壁爐中燃燒,將保羅和杜克伯爵的影子投在牆壁上。
一副巨大的地圖被橫陳於長桌之上,北境的羣山與隘口在蠟制等高線間起伏。
保羅俯下身子,指尖劃過那些險峻的裂谷。
“縱使沒有晶耀的支持,我們西北海灣仍然決定與獸人繼續作戰下去,知道徹底消除王帳的威脅爲止。”
“格萊曼侯爵!”哈爾·杜克看向保羅的目光既欽佩又慚愧。
“哈哈,不要把我想象的這麼偉大!”保羅連連擺手,主動將自己要繼續打下去的真實原因說出來——獸人的勢力已經嚴重威脅到了西北海灣的經濟利益。
杜克伯爵沉默了許久,身爲守望者軍團的統帥,抵禦獸人本是他的宿命,是王國賦予的使命。
可如今反倒是遠在西北的保羅獨自扛起了這場戰爭的重擔。
他感到一種深切的羞慚,如寒刃刺入胸膛。
片刻後,他緩緩解下腰間的佩劍,輕輕置於桌上,劍柄上還纏繞着在戰鬥中破損皮革,
“格萊曼侯爵!”他的聲音低沉而堅定地說:“抵禦獸人是我們守望者的誓言,是我們的職責。如今你挺身而出,如果我們仍然龜縮於王國境內,便是侮辱了這誓言。”
他抬頭看向保羅,目光如同熊熊燃燒的火炬:“我願從守望者軍團中抽調一支精銳隨你出征,他們會聽從您的指揮與調度。還有,如果糧草短缺,黃土之地也會提供幫助。”
保羅看着他,他嘴角微揚,眼神讚許地說:“如今的情況下我就不推辭了,你的兵我會收下,感謝您。”
保羅的手指從草原移開,緩緩點在洛基山東段一代,“眼下,我們必須先解決石匠氏族。”
杜克猛地抬頭:“那羣矮子?是了,正是他們在勾結獸人。”
保羅點點頭:“我的使者赫爾森,帶着另一個矮人氏族鐵錘氏族的調停人達因,進入他們的領地後,就再沒出來。”
保羅盯着那片山脈嘆氣說:“對方守衛只說不得入內,然後把人帶進山中,音訊全無。現在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杜克一拳砸在桌上,怒火迸發:“該死的石匠矮人!當年守望者要塞陷落,獸人是怎麼翻過洛基山的?就是是他們!是這些愚蠢的矮人打開了山門,讓阿巴爾的軍隊穿過了絕壁!”
他雙眼通紅,聲音顫抖:“是他們害了奧爾多!是他們害了人類!”
保羅沒有阻止他的憤怒,只等他稍稍平息,才抬手輕按他肩頭:“我明白你的恨。但怒火不會帶我們進山。”
他直視杜克:“我需要的,是能帶我們進山的人——哪怕只是熟悉外緣山路的獵戶、採藥人,或是曾誤入過矮人小道的牧民。石匠氏族再嚴密,也不可能封死每一條山間小徑。作爲一個小種族中的氏族,他們人數有限,而洛基山脈何其龐大。”
“現在,黃土之地是你的封地。那些山腳下的村落、邊鎮、遊牧營地,都歸你管轄。我想請你——在不驚動矮人的情況下,悄悄查訪民間,有沒有人知道通往他們領地的隱祕路徑。”
杜克深吸一口氣,壓下怒意,沉思片刻後點頭:“您說的不無道理,以前有流傳有這樣的傳說,有人就在洛基山東麓打獵,說他們曾見過‘石門’的影子。還傳說有人被山崩困住,是從一條‘非人所開’的裂谷裏爬出來的。”
他抬眼看向保羅:“我會派人暗中查訪,一個一個地問。如果有線索,會立刻通知湖心鎮。”
保羅微微頷首:“很好。我們不急着開戰,但必須先找到門。”
爐火映照着沙盤,保羅正想開口,杜克已先一步說了:“您的軍隊如果想繼續駐紮黃土之地,我沒有任何異議。這片土地既已分封給我,那我的領地自然由我決定誰可駐軍。”
保羅聽完,眼中閃過一絲微光,但未顯露意外。
他本已計劃在談妥軍事合作後,正式提出駐軍請求——黃土之地緊鄰洛基山脈,是進逼石匠氏族領地的唯一跳板,西北軍團絕不能後撤。如今杜克主動開口,反倒省去了他一番權衡措辭。
“既然如此,”他平靜回應,“我會下令,軍團主力將繼續駐紮在你境內,在靠近洛基山東段的隘口處安下營寨。”
他手指在地圖上劃過一個谷地——那裏是山脈與平原的交接處,三面環山,僅有一條古道通往矮人領地邊緣。
“就在這裏紮營,修築營壘,加固工事,再建一座前哨堡壘,命名爲‘山喉堡’。所有通往山脈深處的已知出入口,全部封鎖。沒有我的手令,一隻鳥也不準飛進去。”
杜克看着那處選址,點頭:“地勢易守難攻,水源充足,確實適合長期駐防。我會命令地方上配合,提供木材、石料與勞力調度。”
“不必動用民夫。”保羅道,“我帶了工程兵營和移動工坊,堡壘由軍方自建。我們不取民間一木一石,只求通行與默許。”
杜克哈哈笑了一聲:“莫非您還怕我背後找晶耀告狀?放心,從今往後,湖心鎮的士兵在黃土之地,不是客人,而是我們的盾牌。”
兩人對視,無需多言。
協議達成不過數日,湖心鎮的輜重車隊便已滾滾東行,長長的隊伍從穿越平原,駛向黃土之地的北部邊境。
車上滿載着用粗麻袋密封的灰白色粉末——水泥。
當地百姓從未見過這種材料,他們習慣用夯土築牆、以石壘基,建一座堡壘往往需數月之久,可當他們親眼看見西北工兵的操作時,無不感到驚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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