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晓木生
“加強實驗室防護，”保羅下令，“增設隔離牆，配備緊急滅火與疏散預案。所有高危實驗必須雙人監督，傷亡必須爲零。如果誰出了事，我不只追責，還會叫停整個項目。”
他站起身來，語氣緩和了些：“讓他們放手研究，但別讓他們拿命賭進度。科學不是獻祭，而是積累。”
“是，格萊曼大人！”德森點頭記下。
保羅最後說道：“告訴威爾斯和霍夫曼——我爲他們感到驕傲。但他們要記住：湖心鎮的未來不在一次爆炸的威力，而在他們活着的每一天。”
……
暮色漸沉，已成爲辦公點的湖心鎮領主府前院終於安靜下來，工作人員們陸續離開。
保羅揉了揉太陽穴，穿過一道道長廊步入後面的內宅，燭火在牆壁的銅製燈座中輕輕搖曳，映出他略顯疲憊的身影。
“大人。”老管家菲利普不知何時已候在廊下，聲音低而清晰，“夫人回來了。”
“怎麼，凱瑟琳有事出去過？”
“呃……我是說您的母親。”
保羅腳步一頓，抬頭看向管家：“母親？”
“是的，剛到不久，正在東廳等候。”
保羅立刻加快腳步，推開東廳雕花木門的瞬間，一位身着長袍的女子正背對着他凝望壁爐中跳動的火焰，那熟悉的輪廓讓他心頭一熱。
“媽媽。”他輕聲喚道。
瑪麗安娜轉過身，眼角的細紋在火光中微微顫動。
她快步上前，雙手握住保羅的臂膀，上下打量：“瘦了。看來這段時日你肩上的擔子比我想的還重？”
“習慣了。”保羅微笑，“倒是您，能平安回來我就放心了。”
母子二人在壁爐前的沙發上落座，菲利普親自奉上熱茶後退下，爐火噼啪作響，映照着兩人相似的眉眼。
保羅端起茶杯，熱氣氤氳中聲音低沉下來，“你還會走嗎？”
瑪麗安娜欲言又止，最後輕輕搖頭：“抱歉，保羅，我還有一些事情要去做。命呷绱耍抑荒苓h遠看着你長大，看着你一步步走出我無法想象的路。”
短暫的沉默後，保羅點點頭，“好吧。”
他的臉上又突然露出微笑，“對了，趁您這次回來，關於您的身份……從前只有父親的老部下們知情。但現在，至少我的妻子們該知道了。”
“妻子們？”瑪麗安娜微微一怔，眉頭輕蹙，“你……你又娶別的女人了？”
上次離開前，兒子還只有凱瑟琳一位妻子，難道他又……
凱瑟琳可是心高氣傲的奧爾多公主，她會允許丈夫找別的女人嗎？瑪麗安娜驚訝不已。
保羅這才意識到自己的措辭，一時語塞。他本想循序漸進，卻忘了母親對靈魂空間的經歷一無所知。
瑪麗安娜的目光銳利起來：“你什麼時候又娶了別人？凱瑟琳知道嗎？”
她不希望兒子因爲這種事情搞砸了和奧爾多王室的關係。
保羅苦笑：“情況有些複雜……等您瞭解全部經過，就不會這麼驚訝了。”
瑪麗安娜盯着他，火光在她眼中躍動，似有千言萬語欲問，卻又一時不知從何問起。
“先說最初的源頭——迦貝拉學士塔的亞爾維斯來到了我這裏。”
“亞爾維斯？”瑪麗安娜驚叫出來，這人怎麼跑到西北海灣了？這不是給自己兒子找麻煩嗎——皇帝安東尼奧正在追殺他。
“聽我說，保羅，立刻驅逐此人！”瑪麗安娜皺起眉頭，嚴肅地告誡道。
“是因爲那個皇帝派殺手來追殺他嗎？”保羅一笑。
“你怎麼知道，啊！難道已經發生過了！”
“是的。那晚，就在湖心鎮的學術會議結束之後，我去拜訪暫居此地的亞爾維斯，然後殺手現身，還是個女的，名叫芙洛絲汀。”
瑪麗安娜微微一怔，她沒聽說過這個名字，她知道安東尼奧派了冰魔女科爾裏奇去追殺亞爾維斯，但爲了保證成功，皇帝也可能派了不止一個殺手。
保羅坦然道，“她突襲了亞爾維斯和我們！”
瑪麗安娜騰地站起來，急忙道：“你受傷了？可惡，那時我在你身邊就好了！”
啊？要是瑪麗安娜也在身邊……打住打住，保羅強迫自己不繼續想象下去。
“您別激動，我沒受傷，倒是菈荻因爲保護我受了重傷。可就在此刻，菈荻身上某種神祕的防護魔法觸發了，這種防護魔法是異大陸上的瑟丹人王族所特有的。”
“你知道嗎，菈荻和瑟丹人的女王伊莎貝拉竟然是……竟然是異體同心的關係，我也搞不清楚她們之間是怎麼回事，總之她們的靈魂和感知是彼此相連的，所以菈荻身上能觸發那種神祕的魔法。”
瑪麗安娜眉頭微蹙，眼中閃過一絲驚異：“異體同心……這可是隻存在於傳說中的神奇存在！”
至於瑟丹人她倒是知道，上次回西北海灣時，保羅派出的環球探險艦隊正好返回，湖心鎮的大街小巷到處都在傳播有關另一塊大陸和上面那些神奇異族的信息。
“正是那神奇的魔法，將受到重傷的菈荻，以及她身邊的幾人——我、凱瑟琳、艾琳、芙洛絲汀——一同捲入了一個純粹處於靈魂層面、由精神構成的空間，那裏還出現了本應位於另一塊大陸上的瑟丹女王伊莎貝拉。”
第915章
保羅放低聲音繼續敘述，“那裏沒有物質，沒有時間，我們只能以靈魂相連的形態存在，彼此無法遠離也無法隱藏——除了我們本身的形態別無他物——我想你能理解我在說什麼。”
他有些尷尬。
“靈魂空間？”瑪麗安娜低聲重複，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茶杯邊緣，“這已非尋常魔法所能觸及的領域。”
“我們在那裏度過了……總之是十分漫長的時間，那裏根本無法計時。”保羅目光沉靜，“從敵對到共存，從戒備到相依，芙洛絲汀從敵人變成了……親密的家人。”
瑪麗安娜問道：“我猜猜，也包括其他人？”
“咳，是的。”保羅微微臉紅。
“直到凱瑟琳的部下奧菲娜通過精神聯繫找到我們，我們才得以返回現實世界——爲了接我們回來，她也踏入了那空間，然後又過了很長的時間才重新打開出口，呃……你懂的……”
瑪麗安娜一動不動地坐在沙發上，彷彿被無形的魔法定住了身形。
爐火的光影在她臉上跳動，映出難以置信的神情。她的手指仍搭在茶杯邊緣，卻早已忘了那杯茶的存在。
“靈魂空間……六個人……”她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幾乎被爐火的噼啪聲吞沒，“你們……無法分離，沒有時間……成了家人？”
她抬起頭，目光落在保羅臉上，即使是這位見多識廣的魔女也需要時間來消化兒子口中的信息。
良久後她才緩緩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後又慢慢吐出。
當她再次睜開眼時，那雙眸子竟泛起一絲疲憊的溫柔。
“命撸彼龓ё乓唤z無奈的苦笑，“總是以最離奇的方式鋪展前路。你說的這些事若換作別人來講，我一定當他是瘋了。”
“可我相信你，既然命邔⒛愫湍菐孜慌⒍冀壴诹送粋�繩結上，這既是你的幸撸彩悄愕呢熑巍！�
她的語氣開始變得鄭重：“孩子，你可以有千百種選擇，但有一條我必須告訴你——不要辜負她們中的任何一個。她們陪你走過那漫長的靈魂歲月，早已不是尋常妻室。她們是你的光，也是你的錨。”
保羅安靜地聽着，心中湧起久違的暖意。他鄭重點頭：“我答應您，母親。此生此世我不會辜負她們一人。”
瑪麗安娜輕輕嘆了口氣，抬手輕輕撫了撫保羅的臉頰，動作溫柔得彷彿他仍是多年前的那個小男孩。
她正想開口說些什麼，保羅卻忽然想起一事。
“對了，芙洛絲汀還有另一個名字——科爾裏奇。她說在遇到我之前對外都自稱是科爾裏奇，但芙洛絲汀纔是她已逝父母給她取的名字。既然同爲祕法會的成員，您知道科爾裏奇這個名字嗎？”
瑪麗安娜的身體猛地一僵。
“你說……她用‘科爾裏奇’這個名字？”她的聲音低了幾分，帶着難以置信。
“是的。”保羅通過母親的反應已經知道了答案。
瑪麗安娜緩緩靠向沙發背，腦海中瞬間閃過一些曾經的畫面——祕法會里那個沉默寡言的女影、安東尼奧身邊如霜般冷冽的護衛、那雙從不流露情緒的灰藍色眼眸……
“科爾裏奇……”她喃喃道，聲音裏透出震驚，“原來她就是芙洛絲汀？”
她猛地抬頭看向保羅，眼中滿是驚愕：“那個冰魔女……成了你的妻子？”
難以置信，那個冷酷無情、連她都心存忌憚的殺手，竟會成爲保羅命咧械闹匾画h。
瑪麗安娜方纔的溫情瞬間被一種近乎冷酷的警覺取代。
“保羅，”她的聲音低沉而緊繃，“你必須回答我——你確定科爾裏奇……或者說芙洛絲汀，是真心與你在一起的？她不是奉命行事，不是又一次潛伏？”
她盯着兒子的眼睛，彷彿要穿透他的靈魂，確認他是否被矇蔽。
“什麼潛伏？”保羅不明所以。
“你不瞭解她。”瑪麗安娜的指尖輕輕敲擊着茶杯邊緣，節奏急促，“當年伽貝拉皇室內鬥，現任皇帝安東尼奧曾與他的兄長菲利克斯爭奪皇位。所有人都以爲科爾裏奇只是菲利克斯身邊的一位宮廷女官，可她其實是安東尼奧安排的耳目。她不動聲色，隱藏多年，爲安東尼奧祕密通風報信，並最終親手終結了菲利克斯的性命，安東尼奧能夠登上皇位，科爾裏奇功不可沒，她是那場風暴背後最鋒利的冰刃。”
瑪麗安娜的聲音微微發顫：“她會背叛她曾經的主人？保羅，她可不是普通人，她是魔女、是殺手、是潛伏大師。”
她忽然停頓，眼中閃過一絲更深的寒意，像是觸到了某個令她不安的真相。
自出發前安東尼奧和她那一番談話後，瑪麗安娜便有過懷疑，皇帝是否已經知道自己和保羅之間的關係。
莫非是科爾裏奇將某種信息傳遞迴了伽貝拉？
想到這裏，她立刻問道：“你向科爾裏奇提及過我嗎？”
保羅搖搖頭，“我從未在她面前提到你。”
瑪麗安娜稍稍放心。
保羅神情平靜地說“我明白您的擔憂，但芙洛絲汀絕對可以相信，我們之間的經歷無法用語言說清楚的，她的轉變不是演出來的，而是漫長歲月下共生死、共呼吸的結果。”
瑪麗安娜的眉頭仍未展開，緊緊盯着保羅：“可她是一個魔女，我的孩子。她懂得如何操控人心，你確定那不是另一種更高明的僞裝？”
“我確定！”保羅直視母親的眼睛，“在靈魂空間裏，我感受過她的悔恨和掙扎以及她對自由的渴望。她不是爲美色或權纸咏遥钦嬲业搅丝梢园卜澎`魂的地方。”
瑪麗安娜沉默片刻，終於輕輕嘆了口氣。她抬起手，指尖微光一閃，一縷寒氣在空中凝成細霜，隨即消散。
“一個魔女的美，從來不只是皮相。”她語氣微冷，帶着警告意味，“那是靈魂的蠱，是眼神的鉤，是呼吸之間的魔咒。你的父親也曾自負清醒，可他見到我的第一眼，就再也沒能移開視線。”
她凝視着兒子，告誡道：“我相信你看到的是真實的她，但也要記住——別讓美色矇蔽了判斷。”
第916章
湖心鎮，夜幕已經低垂。
晚飯時分，燭火在領主府的餐廳中靜靜燃燒，映照出五位女子的身影。
燭光下，保羅帶着一位女人走了進來。
菈荻看到那個身影后立刻起身站了起來。
保羅向腥私榻B：“這是我母親，瑪麗安娜。”
除了菈荻和凱瑟琳——她們都見過瑪麗安娜——在場的幾個人都愣住了。
芙洛絲汀更是直接僵在座位上，兩眼瞪得滾圓，彷彿被閃電劈中一般。
作爲祕法會的成員，她認識那張臉。
短暫的寂靜後，艾琳第一個開口：“可我聽說您……抱歉，聽說您早年就病逝了……”
奧菲娜也露出不解的神情，她從沒聽保羅提起過母親還活着。
瑪麗安娜站得筆直，聲音平靜：“我沒有死。當年因爲教會的追捕，我爲了不連累家人，只好離開了阿爾達，對外的說法是病逝，這是爲了保護格萊曼家。”
教會的追捕？艾琳、奧菲娜一下子就明白了。至於凱瑟琳，她早已在與保羅的朝夕相處中的得知了瑪麗安娜的祕密身份。
瑪麗安娜停頓了一下，看着面前的幾位女子：“是的，我的真實身份是一名魔女，而且是祕法會的成員，與科爾裏奇……芙洛絲汀一樣。”
這句話讓空氣一下子凝住了，魔女在多數地方都是被追捕的存在——至少以前是這樣的，而祕法會更是神祕又危險的組織。
保羅接着說：“你們是我的妻子，是這個家最重要的人。這件事本該早點告訴你們，現在說清楚，也希望你們能保守這個祕密，除了你們和父親的舊部，母親的身份暫時不能被外界知曉。”
燭光映在芙洛絲汀的銀白的髮絲上，她低着頭，手指無意識地捏着袖口的布料。
她認出了瑪麗安娜，她在祕法會的高層會議上遠遠見過幾次，那個沉默卻令人不敢直視的魔女，十人團之一，皇帝安東尼奧也對她禮讓三分。
她從未想過，己有一天會以瑪麗安娜之子的妻子這個身份面對這個曾經的上級。
當瑪麗安娜的目光投向這裏時，芙洛絲汀感覺像被冰水從頭澆下。
“晚飯後，我想和你單獨談談。”瑪麗安娜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整個房間都安靜下來。
芙洛絲汀抬起頭，正對上那雙深邃的眼睛。
她喉嚨發緊地輕輕點了點頭：“……是，夫人。”
所有人都察覺到這番短暫對話下的暗流——兩個來自祕法會的魔女，如今卻因一個男人站在了同一屋檐下，以一種怪異的方式重逢。
晚餐開始後，凱瑟琳幾人和瑪麗安娜談起她這些年來在外面的經歷，還說起保羅的弟弟內森，彼此之間漸漸熟絡起來。
只有芙洛絲汀坐在那裏，像一尊即將接受審判的雕像。
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麼談話，但或許比之前的任何一次任務都更讓她艱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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