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晓木生
第883章
赫爾森站在山道前，望着眼前通往未知的道路，他深吸一口氣，轉身對隨行人員說：
“你們就在這裏紮營，等我回來。”
他的僕人皺眉道：“大人，您真要一個人進去？”
“他們只允許我一人前往。”赫爾森語氣平靜，“放心，既然能通過骨笛獲得他們的信任，我想他們不會對我下手。”
另一名隨從低聲說：“可這地方……太詭異了。”
確實，這裏已非尋常山野，晨霧繚繞在巖壁之間，陽光難以穿透，空氣中瀰漫着一股潮溼而古老的氣味，腳下的石路已被歲月磨得光滑，彷彿千百年來只有矮人的靴子踏過。
赫爾森拍了拍僕人的肩膀：“我會小心。你們守好營地，若五日未歸，便自行返回湖心鎮稟報侯爵大人。”
那矮人首領聽了，不滿地嘟囔道：“人類，別把我們說得跟山匪似的！”
“哈哈，抱歉。”
赫爾森子爵整理了一下衣襟，提起斗篷，跟隨那隊矮人走進了濃霧之中。
剛踏入霧中，身後的光景便迅速模糊，彷彿他已不屬於原來的世界，前方的矮人們步伐穩健，似乎完全不受視線受限的影響，赫爾森只能緊跟着他們的腳步，心中默記方向，但很快他就意識到——這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他們先向左轉了個彎，穿過一道天然石門，接着又沿着一條狹窄的山脊走了許久，兩側是深不見底的溝壑，再往下則是一段向下傾斜的石階，足足有百級之多。
然後他們又穿過了一個迴音隆隆的洞窟，聲音彷彿來自四面八方。
不到一個小時，赫爾森已經徹底失去了方向感。
“我們……到底走到了哪裏？”他忍不住問了一句。
走在他身旁的一名矮人有些生硬地答道：“很抱歉，客人，這不是你能知道的事。”
赫爾森閉上了嘴，不再發問。
他知道，自己正被刻意引導進入一個對外界封閉的世界。這條路不僅通向矮人氏族的核心領地，也是一道無形的屏障，將外來者與矮人真正的祕密隔絕開來。
就這樣，赫爾森子爵跟着矮人們走了整整一天，縱使他是一名登山愛好者，也累得夠嗆，期間不得不數次停下來休息，而那些矮人則沒見有絲毫疲憊的樣子。
不知何時起，周圍的霧氣中開始出現微弱的火光，那些火光像是漂浮在空中，隨着他們的靠近忽明忽暗。
赫爾森抬頭望去，才發現那是嵌在巖壁上的金屬燈盞，裏面燃燒着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藍色火焰。
終於，在一扇由整塊岩石雕成的大門前，隊伍停了下來。
“到了。”爲首的矮人低聲說道，“我們進去吧。”
赫爾森抬頭望了一眼那扇沉重的石門，上面刻滿了古老符文，每一道都彷彿訴說着一段沉睡的歷史。
他點了點頭，緩步走上臺階，前面引路的矮人推開了那扇門。
門後，是一片燈火輝煌的世界。
一條寬闊的石階通道向下延伸，赫爾森跟着矮人們緩步而行，腳步聲在空曠的巖壁間迴響。
隨着他逐漸深入，微弱的火光開始出現在兩側的牆壁上，照亮了前方的道路。
不久後，他來到了一個巨大的洞廳之中。
這裏並非完全黑暗的地底世界，而是由無數嵌入巖壁的銅燈和石柱上的晶石點亮，光線柔和而穩定。空氣中瀰漫着淡淡的金屬氣息和燃燒油脂的味道。
眼前的景象讓赫爾森不由得停下腳步。
這不是一個簡單的洞穴，而是一座真正的城市——一座建在山腹之中的城市。
高聳的石柱支撐着穹頂，每根石柱上都雕刻着繁複的花紋與古老的銘文，記錄着某種久遠的歷史，街道由平整的石板鋪成，沿着自然形成的岩層層層疊落，宛如階梯一般向下延伸。
一排排房屋緊貼着巖壁建造，屋頂是拱形的石砌結構，門口懸掛着厚重的毛皮簾子。有些屋子前還燃着爐火，火堆旁坐着幾個正在打磨金屬的矮人工匠，他們神情專注，手中的鐵錘敲擊着鐵砧，發出清脆的聲響。
遠處傳來水流的聲音，赫爾森循聲望去，發現一條人工開鑿的水渠從山壁中引出，清澈的泉水順着石槽緩緩流淌，穿城而過，最終消失在更深的地下。
橋、市場、廣場、作坊……這一切都真實地存在着，沒有浮誇的魔法光輝，也沒有炫目的奇蹟，只有一種歷經歲月沉澱下來的沉穩與秩序。
“歡迎來到火爐堡。”帶路的矮人低聲說道，“鐵錘氏族的家。”
赫爾森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他知道，自己正站在一個人類極少踏足的地方，一個封閉千年的文明中心。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跟隨着嚮導繼續前行，穿過看到他這個“大高個”而圍觀過來的本地居民，朝着城市深處走去。
他們穿過了火爐堡的大街小巷，最終來到了一座位於城市核心地帶的石砌大廳前。
這座建築比周圍的房屋更加高大，門框上雕刻着繁複的花紋與古老的符文，門前站着兩名身披鎖子甲、手持戰斧的守衛。
嚮導停下腳步，對赫爾森說道：“這是族長居住的地方，你可以提出你的請求。”
赫爾森點點頭，整了整衣襟，上前幾步來到門前。他從懷中取出骨笛，高舉於掌心，朗聲道：
“我是來自南方的赫爾森，持守誓之笛而來，求見貴族族長。”
守衛互相對視了一眼，其中一人轉身進入大廳通報，片刻後他出來擺了擺手：
“族長現在正忙着，但少族長願意見你一面。”
赫爾森微微一怔，隨即點頭致謝，守衛推開門，示意他進去。
大廳內部比外面看起來更加寬敞，中央是一條長長的石桌，上方燃着一個巨大的銅製火盆，火焰跳動，照亮了整個空間，四周牆壁上掛着各種武器和盾牌。
在石桌盡頭的一張寬大座椅旁，一名矮人正站在那裏等待着他。
他的身高相對於族人更高大，而且異常結實，滿臉絡腮鬍，面色紅潤，像是常年坐在爐火邊鍛造金屬的人。
當他開口說話時，聲音洪亮，帶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就是那個拿着老笛子進來的南方人？”
第884章
赫爾森子爵走上前，微微欠身：“我是赫爾森，奉奧爾多王國的保羅·格萊曼侯爵之命前來，希望能與貴族族長當面會談。”
“父親身體不適。”那矮人揮了揮手，“我是巴拉什，鐵錘氏族的少族長。你想說什麼，現在可以對我說。”
赫爾森看着眼前這位嗓門大、神情直率的年輕矮人貴族，心中略感意外，但他很快鎮定下來，點了點頭：
“那麼，請允許我向您講述我此行的目的。”
“等等！”巴拉什一抬手，“那個什麼格萊曼侯爵，你剛纔說是奉他的命令前來，而非代表你自己？”
“正是！”赫爾森點點頭。
“這麼說你帶着政治任務來的？”巴拉什的嗓門陡然提高，震得大廳裏嗡嗡響，“我鐵錘氏族從想與人類統治者接觸！”
他猛地將手拍在石桌上：“你若真是爲個人來尋求幫助，或許我還能看在你手中信物的份上給你些饋贈。但現在看來……”
赫爾森後退半步，卻依然直視着對方的眼睛：“少族長，您聽我解釋。”他抬起攥緊骨笛的手，“我不得不用盡一切能用得上的手段，以實現你我之間的見面，而最終目的則是阻止一場更大的危機。”
“更大的危機？”巴拉什冷笑一聲，“人類自己內亂紛紛，卻跑來告訴我‘更大的危機’？”
赫爾森驚訝，看來矮人對外界的瞭解並非之前想象的那麼閉塞。
他看着面前這位紅臉、大嗓門的少族長，知道自己必須儘快說明來意，否則他很可能被立刻趕出去。
於是深吸一口氣，直截了當地說：“格萊曼侯爵希望瞭解，一向避世而居的矮人，爲何會在這場戰爭中打破中立，幫助獸人從落基山中通行。”
話音剛落，巴拉什的臉色瞬間變得通紅，他的雙眼瞪得滾圓，鬍鬚因憤怒而微微顫動。
“你說什麼？！”他的聲音如雷霆炸響，震得大廳內的火盆都跳動了一下，“我們矮人會幫獸人？那羣蠻子？”
他猛地一拍石桌，怒氣衝衝地指着赫爾森：“這不可能！這是你們人類在污衊矮人！”
他一邊說，一邊來回踱步，嗓門越來越大：“我們從未向獸人開放過任何通道！你們打不過獸人，就想把矮人也扯進這場爛攤子？！”
赫爾森站在原地，沒有打斷他。
巴拉什越說越激動，最後指着門口喊道：“你們人類總是這樣！一遇到麻煩，就找別人背鍋！”
赫爾森靜靜地看着巴拉什怒氣未消的臉，沒有打斷，等那陣咆哮過去，他才緩緩開口，語氣平穩而清晰：
“少族長，我理解您的憤怒。但這不是指控，而是事實——在奧爾多與獸人的第一次戰爭中，獸人軍隊曾成規模地穿越落基山脈，在守望者要塞後方突然出現，打了我們一個措手不及。”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巴拉什：“若非有熟悉山道的人引路，獸人不可能繞開我們的崗哨，悄無聲息地出現。”
巴拉什皺起眉頭，卻沒有再打斷。
“而在我們反擊並擊敗獸人之後，他們的主力部隊又再次從落基山中悄然撤離。”赫爾森繼續說道，“毫無疑問，他們不可能從洛基山的一側瞬移到另一側，如果不是有人提供幫助，這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事。”
大廳中的空氣彷彿凝固了，火焰跳動的聲音變得格外清晰。
赫爾森緩緩說出那個名字：“我們從俘虜口中得知，協助獸人通行的，是一個名爲石匠氏族的矮人羣體。”
話音落下的一瞬間，巴拉什的臉色驟然一沉。
原本還帶着一絲怒意的表情，此刻徹底被震驚和憤怒取代，但他憤怒的對象已經不是赫爾森。
矮人少族長的嘴脣緊抿成一條線，濃密的鬍鬚微微顫動。
他沒有說話，只是死死盯着赫爾森，那眼神裏不再是單純的懷疑或敵意，而是一種深深的不安。
沉默許久，他終於再度開口，但語氣比先前緩和了不少，雖然仍帶着警惕：
“我們矮人有十三個氏族，分佈在落基山各處。鐵錘氏族是其中之一，也一向堅守自己的原則——從不插手人類與獸人的戰爭。”
“至於其他氏族……”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盯着赫爾森：“我不能因爲你的一面之詞，就斷定石匠氏族做了這種事。”
赫爾森點點頭，表示理解。
“那麼，”他繼續追問，“如果確實發生了這樣的事，你們會怎麼辦？”
巴拉什的臉色又陰沉了幾分，緩緩說道：
“如果真如你所說，那將是嚴重違反矮人十三氏族共同立下的誓約之事。”他的聲音低沉了些，“我會聯合其他中立氏族，向他們施壓，讓他們停止這種背叛所有矮人利益的行爲。”
赫爾森沒有放過這個機會，緊接着問：“但如果他們拒絕呢？你們是否會採取強制手段？”
巴拉什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怒意，他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出一句話：
“我們不會對同族動武。”
他的聲音雖不大，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態度。
赫爾森思索片刻，又問出一個關鍵問題：
“那麼，由奧爾多軍隊出手，去阻止他們呢？”
巴拉什聞言，先是冷笑了一聲，接着搖了搖頭，語氣中帶着明顯的輕蔑：
“人類軍隊？在洛基山裏打仗？”
他嗤笑一聲，嘴角揚起一個諷刺的弧度：
“你們連路都找不到，還談什麼進攻？我們矮人走了一千年的路，在你們眼裏就是石頭和雪。你們連方向都分不清，就敢說要進山攻打石匠氏族？”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冷淡：
“那就隨你們便了。只要你們能在洛基山裏活下來，不被凍死、餓死、或者自己人打起來。”
他說完便轉身走向大廳深處。
赫爾森靜靜地望着巴拉什的背影，再次開口：
“如果奧爾多真的採取武力對付石匠氏族……”
他的語氣平穩，卻帶着試探。
“包括鐵錘氏族在內的其他矮人氏族，會出手幫助他們嗎？”
第885章
巴拉什緩緩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變得異常嚴肅。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用那雙銳利的眼睛盯着赫爾森，彷彿在判斷這個問題背後是否藏着更深的意圖。
片刻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堅定：
“如果石匠氏族只是在戰場上喫了敗仗——前提是你們人類真能做到這點——那我們不會插手。”
他頓了頓，語氣陡然加重：
“但如果你們膽敢闖入矮人的核心領地，毀壞我們的家園、傷害我們的族人……”他的目光如刀鋒般冷冽，“那麼你們面對的就不單單是石匠氏族，而是所有十三個矮人氏族的怒火。”
他說得緩慢而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敲在鐵砧上的錘聲：
“那是戰爭！一場你們無法承受的戰爭！人類，希望你的主君嚴肅對待我的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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