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晓木生
吧檯後面,酒館老闆克萊門特雙手抱着一杯啤酒,悠閒地躺在一張藤椅上晃盪着,大腹便便的他比幾年前更胖了,額頭上還添了幾道皺紋。其實他本不用呆在這裏,招待客人自有店員去忙活,但克萊門特就是喜歡大堂裏這種人聲鼎沸的嘈雜環境,喝着啤酒,聽南來北往的客人吹上幾句牛皮,是他午餐後的最美享受。
在喝到有幾分醉意時,克萊門特突然回想起十年前的那個下午。
那時他開的也是酒館,或者說是兼具酒館、俗稱妓院的娛樂場所,但他在暗地裏還有一個身份,那就是海盜頭子“泥鰍”在富蘭港內的眼線,利用所經營的特殊行業之便利爲海盜們收集情報。
後來不知是哪一步走得不慎,與海盜來往的勾當竟然被阿爾達海軍獲悉了。
那天下午,幾個海軍官兵在他們的包間裏吵鬧起來,克萊門特前去處理,剛進門就被摁倒在地。官兵們立刻關上門,把克萊門特嘴巴堵上,吊起來一陣好打,一直打到他招供與海盜存在勾結爲止——那會兒伯爵大人的鷹犬做起事來就是這麼簡單粗暴,不過這幾年好多了。
威逼之下,疼痛難耐又嚇個半死的克萊門特很快就同意與阿爾達海軍合作,從此他的酒館就從海盜的情報收集地變成了海軍的情報收集地。
海盜們並不知道克萊門特已經改變了服務對象,在剿滅“泥鰍”海盜團的過程中,克萊門特交給海盜團的假情報起到了重大作用,海軍賴此順利剿滅了“泥鰍”海盜團。
鑑於克萊門特反正後做出的貢獻,當時還是伯爵的保羅·格萊曼領主決定對他的懲罰改爲監外執行,畢竟他爲海盜當做那麼多年的線人,懲罰是不可避免的——他的酒館將繼續爲海軍收集情報,並且本人未經批准不得離開富蘭港。
這麼多年過去,他的酒館規模擴大了好幾倍,只是在湖心鎮“移風易俗”改革以及年年高強度掃黃下,原先的特殊業務被迫停止郀I,姑娘們在市政廳的統一安排下,做工的做工,嫁人的嫁人,都過上了正常生活,克萊門特的酒館變成了單純提供飲食和住宿的服務場所。
由於地理位置絕佳,顧客卸啵起^依然延續着海軍情報收集點的角色,海軍每年還會支付一筆不菲的酬金,而且還會幫忙處理一些難纏的客人,這讓克萊門特覺得自己抱了根粗大腿,鐵了心爲阿爾達海軍繼續服務下去。
他早已服刑完畢,並親眼見證了這座港口城市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從原先的港口小鎮漸漸變成了常住人口多達十幾萬的大城市。每每想起城市的變化,克萊門特就覺得與有榮焉。
是他幫助阿爾達海軍剿滅了爲非作歹的海盜,踢掉了阻礙城市發展的絆腳石——那些爲海盜服務而且是被痛毆後才被迫歸正的黑歷史早已被克萊門特深藏於記憶深處,一點兒也不願意想起。
今天不知道咋的,他又想起了那個被痛毆的下午。
哐噹一聲響,打斷了克萊門特的回憶,酒館的大門被推開了,灌進來的寒風吹得克萊門特打了個冷戰。
他從躺椅上起身看去,就見一個身披斗篷的人出現在門口,緩步向着吧檯走來,燭火照耀下,來人將近六英尺的身高在地板上投出修長的影子。
克萊門特站起身來,打算親自招待這位客人。
斗篷的陰影遮擋了對方的容貌,但傳出來一句清冷的聲音:“住店!”
竟然是個女的。
克萊門特回答:“尊敬的客人,一晚五十個銅幣。”
女子伸隻手正要掏錢,克萊門特禁不住瞟了一眼,對方的手宛若白玉、手指長而纖細。
“這一定是個美人兒!”從事過特殊行業的克萊門對自己的判斷十分自信。
“這一定是個美人兒!”
大堂裏突然響起一句和克萊門特的心聲一模一樣的話。
克萊門特皺起眉頭,就見一個喝得醉醺醺的男子晃晃悠悠的從桌子上站起來,邁着踉蹌的步伐朝這邊走過來。
醉漢在吧檯旁停住腳步,回過頭看向那一桌同樣喝得醉醺醺的同伴們,喊道:“哈哈哈,你們得給我連續付五天的酒錢了!”
“你賭贏了再說!”他的醉漢同伴們舉着酒杯起簦�
那名女性客人正轉過身來,被同伴稱作豪斯的醉漢突然拽住她的斗篷,使勁將其扯了下來。
女子的容貌頓時顯現在腥搜矍啊�
人們最先看到的是她那一頭銀白色的長髮,如瀑布垂落至腰際,髮梢似乎還凝結着細小的冰晶,在燈火的照耀下散發着晶瑩的光芒。
當腥藢⒛抗庖浦了哪橗嬦幔總�人都不由自主地心跳起來,那副面容有些蒼白,但十分美麗精緻,如同打磨過的白色玉石,瞳孔是冰藍色的,彷彿凍結千年的湖心。
她的身材很好,可能是個冒險者,穿着一身黑色的皮甲,下面緊裹着一副充滿張力的身軀,收束的腰線下陡然延展出流暢的弧度,腰肢之纖細讓人想過去一把攬住。
扯掉女子斗篷的醉漢怔怔地看着她,得到的結果超乎他的想象。
就在腥藸戇@副美貌所驚歎時,靜靜佇立於吧檯前的女子突然揚起了手。
瞬息之間,在場的每個人都感受一股寒意降臨在酒館裏。
第792章 科爾裏奇
克萊門特一個冷戰,最先反應過來。
他看到白髮女子剛剛揚起的手在半空中停下,那張精緻的臉上閃過一絲猶豫,又把手放了下來。
但旋即抬腿一腳踹在醉漢的肚皮上。
女子穿着一雙皮質的筒靴,硬質的鞋跟狠狠陷到醉漢鬆軟的肚皮裏,就彷彿是捅進去一般。
醉漢的身體直接被踢成蝦形,屁股朝後飛了出去,哐噹一聲響,徑直撞到酒館大堂的承重柱上。
他氣急敗壞地從地上爬起來,正要發作,卻張口哇的一聲,稀里嘩啦地吐了一地穢物,頓時一股混合着酒氣的糟糕氣味瀰漫開來,附近的酒客紛紛捂住口鼻。
“臭娘們,你特麼可真狠!”醉漢挺起身子,兩隻眼睛因爲生氣而瞪得滾圓,全身肌肉都臌脹起來。
他一腳踏出,就要往白髮女子這邊衝來。
女子不慌不忙,輕輕伸出素手在身前的空氣中劃了一道圓圈般的軌跡。
就聽到哐啷一聲,醉漢那隻剛剛邁開的腳竟然一下子打滑,人高馬大的他立刻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臉着地狠狠摔了個狗啃泥。
“啊哈哈哈哈哈!”他那狼狽的模樣引起大堂內客人們的籼么笮Α�
“嗯?”離得較近的酒館老闆克萊門特有些奇怪,剛纔醉漢腳下好像有什麼白花花的東西一閃而過,就像是……一層白霜,但馬上就消失了。
地板上怎麼可能會結霜,難道自己眼花了?
那醉漢再次掙扎着爬起,大庭廣兄逻B續出糗,再加上跌得太狠,他的臉已經漲紅得跟熟透的蘋果一般。
“啊啊啊啊啊!”醉漢像一頭野獸般地咆哮起來,他已經出離地憤怒,直想把眼前的白髮女子碎屍萬段。
但還沒等到他有所動作,眼前人影一晃,隨即脖子上便傳來了一股冰涼的觸感。
那白髮女子已經站在他的側後,將一把冷冰冰的匕首緊緊地抵在他的脖子上。
感覺有什麼液體流到胸膛上,醉漢下意識拿手一抹,眼見手上一片殷紅,頓時嚇得魂飛魄散。
“血!啊啊啊啊啊,我流血了!”
“放開他!”醉漢那一桌子同伴剛纔還在津津有味地看熱鬧,見朋友有生命危險後終於坐不住了,立刻朝這邊圍過來。
眼見事情要往無法收拾的狀態發展,克萊門特大喊道:“都給我適可而止!不然我可要喊警察了!”
一聽到警察這個詞,醉漢的同伴們縮了縮脖子,紛紛停下腳步,躑躅不前。
白髮女子卻沒就此罷手,抬腳往醉漢腿後的膕窩上一踢。
醉漢不由自主地噗通跪倒在地,背上傳來的力道讓他直不起身來——女子正一隻腳踩在他的背上。
他不敢反抗,脖子上的觸感告訴他,那把冰涼的匕首正抵在自己的後頸處。
克萊門特又是一陣驚奇,女子的匕首晶瑩剔透,彷彿用水晶製成,這種東西能磨得那麼鋒利嗎?
事實上,剛纔大堂內沒人看清白髮女子是怎麼掏出武器的,那把匕首就像是突然出現在她手中似的。
“客人住手啊!”眼見女子還要報復,克萊門特連忙阻止,他可不想自己的酒館裏發生命案,“這個混蛋已經受到懲罰了!就先饒過他一回吧!”
“嗚嗚嗚!我錯了,我錯了!”面臨生命危險,醉漢嚇得完全醒了酒,慌不迭地求饒。他現在無比後悔,剛纔一時頭腦發熱做出了愚蠢的舉動,都怪那羣混蛋和自己打賭。
“這個混蛋就是喝醉了,腦袋不清楚!”
“大美人……啊不,小姐你要錢嗎,我們願意賠償!”
他的那羣同伴也急急忙忙地道歉。
克萊門特繼續勸說:“客人,我們這裏的法律很嚴格,不像其他領地那樣允許私鬥,您要是不解氣可以去領主法庭告他!如果擅自殺了他,即使您是冒險者,也離不開阿爾達了!”
“哼!”酒館老闆的勸說似乎起了作用,女子厭惡地哼了一聲,一腳把跪倒的醉漢踢得在地上滾了幾圈。
同伴們連忙上前扶起,攙着他狼狽地逃出酒館,醉漢脖子上的傷口還在流血不止,得趕緊去找醫生。
女子撿起披風,帽兜再次遮擋了冷豔的面孔。
“哦!”酒客們發出意猶未盡的感慨,帶着沒看夠的遺憾繼續該幹嘛幹嘛。
應該沒人敢再去調戲這位女士了。
“嘿嘿嘿,感謝您,仁慈的女士!”克萊門特討好地露出笑容。
不光身手敏捷,力氣也夠大的!酒館老闆心中驚歎着,剛纔的醉漢身材壯碩,估計得有二百多磅,卻兩次像皮球般被女子踢飛。
自己千萬別惹怒她。
他小心地問道:“您是冒險者嗎?”
女子緩緩地點了點頭。
“怪不得這麼厲害!”
克萊門特從櫃檯下掏出一本厚厚的冊子,“剛纔您說要住店,對吧?可否告訴我您的名字,我們這裏住店是需要登記的。”
女子猶豫片刻,小聲說出一個名字。
“科爾裏奇。”
“哦,原來是科爾裏奇女士!”克萊門特快速地在登記冊上寫下這個名字,還仔細地註明了性別、體貌等信息。
酒館老闆又問:“您是第一次來阿爾達嗎?”
自稱科爾裏奇的女子有些不耐煩地皺眉,但還是回答:“是!”
“那我要提醒您,外地人如果要在阿爾達長住,是需要去警察局備案的,他們會給您發張小卡片作爲證明,千萬不要忘記。嘿嘿,我們這裏管得有些嚴,不好意思。”
克萊門特掏出一把鑰匙遞給女子,“二樓六號房,祝您有個愉快的美夢。哦對了,您要喫點什麼嗎?”
“不用!”
科爾裏奇往樓梯走去,但突然頓住身形,轉身問道:“你見過一個叫亞爾維斯的人嗎?年齡在五十上下,身高六英尺左右,留着很長的白鬍子,穿一身白袍,他現在應該就在阿爾達。”
“這……”克萊門特想了想,搖搖頭說:“我似乎沒有見過您所描述的人。他和您是什麼關係?是做什麼的?”
科爾裏奇回答:“他是我的老師,也是一位知識淵博的學者!”
“學者?”克萊門特笑了,一錘掌心,似乎是有了線索。
“莫非他是來參加自然科學論壇的?”
第793章
伽貝拉,帝都。
今天是伽貝拉軍隊再次出征的日子。
大軍在城市中心的廣場集結,接受皇帝安東尼奧·格里芬檢閱,再以整齊的隊形通過中央大街,經由城市南門離開帝都,奔赴帝國的西疆戰場。
伽貝拉與光明之主教廷之間的戰爭已經爆發。
經過數年的東征西討,安東尼奧·格里芬已經牢牢地掌控了身爲一個皇帝的權力。
但是,這個國家還存在着另一個權力體系,那就是光明之主教廷在帝國境內的分支——伽貝拉教會,它就如同蔓藤一般將影響力伸入到社會上的方方面面。
如果安東尼奧·格里芬只是滿足於緊握住世俗中的權力,或許會容忍教會對伽貝拉人民精神領域的統治,甚至如同之前的歷任皇帝那樣與之合作。
但他的另一個身份卻無法坐視教會的統治繼續下去——他是一名巫師,而且還是巫師組織祕法會的首領。
光明之主教廷自古以來便對巫師羣體抱有極端敵視的態度,一旦發現安東尼奧的真實身份,造成的後果將是不可預料的。
相對應的,絕大部分施法者因爲教會的壓迫也對其抱有極端敵視的態度,安東尼奧自然也是其中之一。
更何況,爲了應對傳說中大毀滅者降臨的預言,人類世界必須圍繞着一個核心團結起來,光明之主教廷有着素來已久的權威地位,是人類世界的天然領袖,但施法者們必然不想將救世主的角色讓給在他們眼中既腐朽又殘暴的教廷。
無論是爲了人類的未來,還是爲了讓施法者同胞能光明正大地行走在陽光之下,安東尼奧都已將教廷視作前方道路上的最大阻礙,並抓住一切機會削弱甚至是摧毀它。
於是,趁着教廷深入角灣宗教戰爭泥潭的時候——這背後自然也有祕法會作爲推手——安東尼奧對國內的教會動手了。
禁軍突襲了位於帝都內的教會總部,理由是伽貝拉教會曾經深度與皇子菲利克斯勾結,並在其發動的叛亂中扮演了重要角色。
而隨着對教會的搜查,大量的案中案被連帶着暴露出來,作爲一個長久以來掌握着重大權力的組織,伽貝拉教會自然不是什麼白蓮花,大量的內部成員存在着不同程度的腐化與墮落,帝國政府將教會的一樁樁齷齪事彙總成冊向全社會公佈,整個帝國境內很快掀起了軒然大波,許多人對教會的信任一夜之間崩塌了。
藉此良機,皇帝安東尼奧·格里芬下令將伽貝拉教會的人事之權收歸於帝國政府,並任命自己所信任之人成爲新的大主教,同時派出官員奔赴帝國各地嚴查教會各個下屬組織,逮捕了大量德行有虧的神職人員,再選派那些履歷乾淨、並向光明之主發誓全身心效忠於帝國的年輕神職人員補充空缺的位置。
安東尼奧不想摧毀伽貝拉教會,至少現在不是摧毀它的好時候,哪怕皇帝再怎麼厭惡這個組織,但身爲國家的統治者,他承擔不起民兴枷牖靵y所帶來的動盪。
他決定先將其納入自己掌控下,再慢慢削減其影響,至於未來是將之徹底抹去還是變爲趁手的工具,就看那時的教會是否還有利用價值了。
伽貝拉教會畢竟存在了那麼多年的歷史,信徒卸啵绻麑ζ鋻袢⊥耆穸ǖ膽B度,引起動盪不說,還會把那些虔招磐酵葡蛐聰橙说膽驯А�
那個新敵人就是原伽貝拉教會背後的教廷。
對於安東尼奧在一系列叛逆之舉,教廷萬分震怒,但還是先派使者前往伽貝拉與皇帝理論,豈料使者遭到羞辱後被驅逐回來。
皇帝已經明示了態度,他完全站於教廷的對立面。
彼時教廷雖然深陷角灣泥潭,但伽貝拉作爲大陸上數一數二的大國,以及它那連接大陸東西的樞紐位置,失去伽貝拉的嚴重性十倍於失去角灣。
於是教廷匆匆做了最後一番努力無果後,果斷放棄角灣,集合手中的全部力量往伽貝拉帝國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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