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还有一句,如果不是牛继宗还有郭鹏的钤印,他……也不会受其蒙骗,出乖露丑,沦为笑柄。宋皇后连忙劝说道:“陛下息怒。”
崇平帝脸色铁青,冷声道:“戴权,传朕谕旨,一等伯牛继宗罔顾国恩,变节事贼,欺君罔上,罪在十恶不赦,着将镇国公府除爵,夷三族!”
直到此刻,在崇平帝心头压制的“委屈、愤怒、羞愧”还有对自己竟然吐血折寿的“恐惧”,在这一刻得到了倾泻对象,铁拳砸下。
因为放眼望去,百官都接不住这磨灭大道的一拳,而崇平帝也用一句“万方有罪,罪在朕躬”为从上到下的愚蠢遮掩过去。
当然,哪个不长眼的敢说罪己诏的事儿,就是活腻歪了。
“陛下,夷三族,这……这只怕有损圣德吧。”宋皇后雪颜微变,低声说道。
一般而言对勋贵犯罪都是流放抄家,事后甚至还会圣恩发还一批房子。
夷三族,似乎杀戮过盛,有伤仁和,但事实上,十恶之罪,原就尤以三谋为重,可夷三族,纵是八议也不再论。
如《大汉律》规定:“谋反、谋逆、谋叛,犯者皆凌迟处死,祖父、父、子、孙、兄、弟及同居之人,不分异姓,及伯叔父,兄弟之子,不限籍之同异,年十岁以上,不论笃疾、废疾皆斩,女卷并十岁儿子以下充作官婢。”
在大汉律中,如果没有特指,夷三族就是父族、己族、子族。
崇平帝沉声道:“用德而不用威,方有彼胆大妄为,欺君罔上,况如不加以严惩,再有贪生怕死,屈身事贼者,如之奈何?”
你可以打败仗,但你也不能帮着贼寇欺君?累受国恩,与国同休,怎么忍心伙同贼寇欺骗君父?
心头何尝有着君父半分?
君父都被你气吐血了,你知道吗?
宋皇后闻言,玉容顿了顿,抿着粉唇,低声道:“陛下所言甚是。”
朝堂上的事儿,她也不好多劝,只是陛下已经好几年没有这般动怒了。
如何不怒?这是一个帝王在被愚弄、被欺骗后的出离愤怒。
愈是强主,愈是如此,汉武帝听说李陵变节,直接杀全家。
如果只是变节,崇平帝可能还不会刑戮过甚,但先前还闹出了乌龙,这两天每到夜深人静,只要一想起自己喜滋滋地拿着军报给群臣分享,不能想!
“速去!”
戴权声音也冷然几分,说道:“奴婢遵旨。”
分明也是恨极了镇国公一家,此刻头上的疤痕还在隐隐做痛。
见着崇平帝脸色阴沉,宋皇后默然片刻,婉美玉容上见着关切,劝说道:“子玉临行之前,不是再三说过,陛下还是要以龙体为重,不要因这些事太过动怒。”
此刻,只能以贾子玉的话来劝着天子。
崇平帝摆了摆手,说道:“梓潼,朕心头有数。”
却说镇国公家,花厅之中
牛继宗之母许氏正坐在花厅中,周围是牛继宗的六房年轻姬妾珠翠环绕,还有牛继宗的儿子牛存德以及媳妇儿杨氏相陪。
经过几天的折腾,牛继宗之母许氏,花白头发下那张苍老面容上忧色密布,已不见与柳芳之母孙氏、南安太妃唱着双黄、尖酸刻薄的风采,只是一味长吁短叹。
楚氏劝了一句道:“老太太,天都擦黑了,该用着晚饭了。”
牛继宗儿子牛有德,年岁二十三四岁,身形魁梧,浓眉大眼,面庞微胖,略有几分老成,道:“老太太身子骨儿要紧,还是吃一些吧。”
“唉,我怎么吃得下,也不知继宗他在河南怎么样了,这河南也没个消息传来,这锦衣府也不知是干什么吃的,如果早一些将败报传来,也不至于闹的现在风风雨雨,宫里太后也不见着咱们。”许氏叹了一口气,说着,心头愈发愤恨。
楚氏皱眉说道:“老太太,那贾家那位不是去了河南?也不知能不能瞧见老爷,是不是明天去贾家问问?”
“别提那小子和贾家!一提就来气!”许氏语气怨恨道:“说来说去都怪贾家那小子!当初不是他夺了继宗的果勇营,继宗带着果勇营去河南,也不会这般,要说他掌着锦衣府,如能早一些传来败报,也不会在魏王封妃大典上传来造假的捷报,他这趟,我看多半要战死在外面!然后贾家败了,她媳妇儿还有那些贾家姑娘,都被发落到教坊司,让人糟蹋!”
牛继宗的六房姬妾,听着许氏咒骂着,也附和说着。
此刻轩窗外吹来一股清风,灯火跳动,摇曳不定,落在衣裳艳丽,云堆翠髻的众姬妾脸上,因为愤恨、怨毒的表情,面容森然可怖。
许氏骂了几句,看向楚氏,急忙问道:“理国公、缮国公、治国公几家,还有太妃那边儿怎么说?”
楚氏叹了一口气,道:“其他几家都说没有法子,倒是南安府上,太妃她说这两天太后还有圣上都在气头上,等过几天,风头过了,再去给咱们家求情。”
在这两天时间里,牛家几乎成了勋贵群体的臭狗屎,虽不说有意远离,但对许氏、楚氏的来访都搪塞、敷衍,劝说她们耐心等待着宫里的处置。
“唉,我就怕宫里迁怒到咱们头上,总得想个法子才是。”许氏面带发愁说着,忽而想起一事,问道:“北静王妃呢?北静王现在正得用,还有甄家也是国戚,如果能去宫里说说请,咱们也能过了这一难。”
南安、北静可以说是四王八公的旗帜,南安太妃既已答应(敷衍),那么北静王妃甄雪自然落在许氏的目光中。
楚氏叹道:“北静王妃说身体不舒服,闭门谢客,我想着多半是不想见着,老太妃倒在后院庵堂理佛祈福,也不大理会府里的事儿。”
许氏:“……”
脸色又青又红,咒骂道:“继宗当年为着水溶袭爵入前军都督府的事儿忙前忙后,现在她家倒是忘恩负义起来,还身子不舒服,闭门不见!怪不得过门几年,肚子不争气,生不出一个带把儿的,这都是报应!老太妃祈福能有什么用,要我说就该撵了这占着窝儿不下蛋的,非要等到绝户没人来袭爵,那时候哭天抹泪都没法子了。”
对许氏的恶毒咒骂,楚氏此刻却全无心情,叹了一口气,道:“老太太,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用,还是得想想法子。”
许氏说着说着,也骂累了,叹道:“德儿,你父亲吃了败仗,纵是凶多吉少,可这祖宗的爵位一定得保住啊。”
牛有德闻言,面色变了变,说道:“祖母放心,祖宗的爵位一定保得住!”
就在这时,一个嬷嬷慌慌忙忙进入厅中,脸色已是慌乱到极致。
嬷嬷颤声说道:“老太太,不好了,宫里来人,外面很多人,拿刀动枪的,将府里围了起来。”
许氏以及楚氏面色大变,正要询问那嬷嬷。
忽地,只听到从前院中传来阵阵呼喝声,继而一个个打着火把的厂卫、番子,沿着两侧回廊冲将进来。
“前厅后院都围起来,不准放走一个!”尖锐的声音在低垂夜色中响起,好似带着乌鸦的音哑和尖唳,分明是内缉事厂的领事太监。
说话间,只见大批黑红缎面,手持佩刀的内卫,来到灯火明亮的厅堂。
许氏惊恐地看着黑压压的内卫、番子,道:“你们,你们要做什么?”
牛继宗之子牛有德,也面色骇惧地看向众番子,心头隐隐生出一股不妙之感。
其他姬妾、女卷大都向着屏风后躲着,花容失色,何时见过这般阵仗?
为首内监高举着圣旨,面色阴柔,展开圣旨,阴测测道:“……镇国公之孙,一等伯牛继宗为国家武勋,变节事贼,欺君罔上,圣谕镇国公除爵,夷三族!”
许氏闻言,只觉五雷轰顶,嘴角哆嗦着,当即双腿一软,瘫在原地,面如死灰。
夷三族?
牛家完了!
“拿下,全部拿下!”瞥了眼已是哭天抢地的牛家众人,内监收起圣旨,冷声说道。
不多时,厂卫上前就将牛继宗之子牛有德按翻在地,几个姬妾也被内卫毫不留情地按住,姬妾所生子嗣也被按倒,之后大批厂卫开始在牛家庄园搜检、抓捕,牛家一族男丁全部都被内卫带走,装入囚车,押赴内缉事厂的厂狱,等到事后甄别亲缘关系,或死或流,而女卷也体面全失,推搡着押进马车,押赴女囚,事后则被发卖教坊司,府库财货则被一体查封。
一时间,牛家乱成一团,哭声惊天。
而镇国公府中人,被内卫尽数抓捕的消息,如一股飓风在神京城中刮起,打破了神京城这两日因天子晕厥而诡异的平静。
原本崇平帝晕倒后山雨欲来,雷霆不落,现在终于降下第一道雷霆,而神京城中勋贵则是噤若寒蝉。
第562章 崇平帝:子钰未雨绸缪,有的放矢……
坤宁宫
崇平帝在宋皇后的侍奉下用罢晚饭,接过茶盅漱了漱口,正要服用汤药。
忽在这时,大明宫内相戴权神色匆匆自殿外而来,唤道:“陛下。”
“事情可办好了?”崇平帝急忙问道。
“已经着人前往镇国公府宣读旨意,拿捕相关人等。”戴权低声说着,不等崇平帝再问,从袖笼中取出簿册,躬身,双手呈递过头顶,道:“陛下,奴婢去传旨途中,碰到了锦衣府的千户,是贾子玉的飞鸽传书,刚刚编译转过来,还请陛下御览。”
他之所以没有前往镇国公府上亲自宣旨,就是因为在路上碰到了锦衣府奏事千户。
根本不用想,贾子玉的飞鸽传书,定是好消息!
戴权如是想道。
不过再是好消息,他也不敢先行拆看,如献宝一样奉上去了。
前日的教训惨痛!
“快,快拿来给朕看看。”崇平帝闻听此言,眉头一挑,放下手中的汤药,连忙唤道。
如戴权一般,哪怕是这位天子也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会是一个好消息,起码不是坏消息。
见天子放下汤药碗,宋皇后秀眉凝了凝,旋即舒展开来,如今前线战事关乎大汉社稷安危,陛下也不可能不上心。
而贾子玉的飞鸽传书,多半是好消息。
想起贾子玉,不由想起那天,天子晕倒时,他……
崇平帝拿过簿册,在宋皇后纤纤素手接过女官宫灯,烛火照耀下,“刷刷”翻阅来看,原本冷硬面容上的焦虑之色渐渐散去。
“陛下,贾子玉怎么说?”宋皇后柳眉下的清亮凤眸,满是关切。
崇平帝长出了一口气,面容都有几分振奋之意,放下笺纸,说道:“子玉已领兵抵进洛阳,洛阳城没事儿了,此外,奏报上还说,卫郑两藩历年欠缴河南府粮秣逾三百五十万石,已被贾子玉着锦衣缇骑和京营兵卒配合河南府尹孟锦文从卫郑藩邸中追缴启获,详细奏报,有军报和奏疏以六百里急递送到。”
宋皇后闻言,心头也暗松了一口气,道:“洛阳无事,这就好。”
如果洛阳失陷,大汉的天可真就要塌了,这几天哪怕是太后不说,但依然能看出太后心情的焦虑。
唉,也不知四弟在开封府怎么样了。
送皇后心头幽幽叹了一口气。
崇平帝望向殿外的深沉夜色,说道:“如今朝廷大军都在洛阳,洛阳已是安若磐石,不过粮秣一事,子玉不说,朕还差点儿忘了,子玉领大军前往,粮秣输送也是个问题,打仗打的就是钱粮,还有平乱之后的安抚,可都离不得钱粮,河南历年受灾,入不敷出,今以卫郑两藩欠缴税粮补亏府库,镇抚河南局势,可以说也为朝廷解决了个大麻烦,朝廷不用再向河南千里转运粮秣了。”
说到最后,语气已有几分激动。
什么叫省心的臣子?
不仅是走一步看三步,而且事事有料,不让你操心。
三百五十万石米粮充入河南府库,这下子连战后安抚所需钱粮都不短缺,三百五十万石镇抚河南乱局绰绰有余,这又省了朝廷多少功夫?
念及此处,不由想起那少年那坚定、自信的的言语。“纵河南皆反,臣自诩能从容弹压,唯圣上因兵事锥心……”
如今看来,子玉未雨绸缪,有的放失,真是并非轻狂之言。
崇平帝思忖着,心头也涌起对河南战事的信心。
或许,贾珩之言在后世之人眼中,正如魏延守汉中豪言:“若曹操举天下而来,我为大王拒之,若十万之众,为大王吞之。”
嗯?魏延脑后生反骨,多有不吉。
至于,对太上皇的几个兄弟,这位天子自然没有什么怜悯和不忍的情绪,而且后续还要惩治两藩,让其退回侵占粮田,安抚河南百姓民心。
宋皇后听着崇平帝语气中的激荡心绪,玉容恬然,心头也生出几分欣喜,柔声道:“陛下派子玉去河南对了,如今难题似乎已经解决了大半,就差平叛了,只是这卫郑两藩?”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卫郑两藩是太上皇的堂侄。
崇平帝冷声道:“两藩前后拖欠朝廷税粮数十年,河南地方官员不能制约,拖延至今日,如今括其粮而实府库,以纾国难。”
宋皇后轻轻叹了一口气,也不好说什么。
崇平帝眉头紧皱,忽而想起一事,道:“说起钱粮,京营派过去步骑八万,听说科道还有上疏说钱粮周转不及,以京营强兵剿寇未必需得如此多的兵马,诚迂腐之见也,如不以重兵迅速剿灭,难道任由贼寇裹挟百姓,糜烂数省?”
除却军机处能上庸下,清理滥竽充数之徒,还有科道言官,明天就行整顿,贬一批,关一批。
好像是那个云南道御史龚延明,前不久上疏妖言惑众,蛊惑人心,背后站的是谁,真当他不知?
念及此处,这位天子看向一旁的戴权,沉声道:“知会左都御史许庐,云南御史龚延明妖言惑众,奸猾狂狷,当下狱问罪,另让许庐借京察之机,严加整饬都察院。”
随着这位天子收到洛阳安稳,米粮到位的消息,心思也随之安定下来,开始将心思重新放到朝局上。
“奴婢遵旨。”戴权拱手应是。
见天子脸色又阴沉不定,似又为国事思虑过度,宋皇后雪肤玉颜微微一变,美眸担忧地看向崇平帝,心头不忍,柔声道:“陛下,也不知止儿如何了,她长着般大,还没出过远门,子玉飞鸽传书可有提及咸宁?”
崇平帝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想起自家女儿,冷硬面容上就有几分欣慰之意,说道:“密报中也有叙说,咸宁就在子玉身旁,一同去了洛阳,倒没什么大事,也难为她一个女孩子,奔波劳苦的。”
说着,转而对宋皇后,温声说道:“让人也和容妃说说,不要太过挂念了,子玉向来心思缜密,既然愿意带着咸宁同去,就不会让她有着闪失。”
如今两个人一同去河南平叛,岁在同龄,朝夕相处,说不能就培养出感情来。
以后既是君臣,又是翁婿,也能齐心协力收复辽东。
宋皇后应了一声,转头吩咐着女官前去通知端容贵妃。
崇平帝看向戴权,说道:“另外去派人通知内阁和军机处值宿的臣工,就说子玉已领兵到了洛阳,上下勿忧。”
既然洛阳未失,神京惊惶的人心也能稍稍安定下来。
崇平帝想了想,又唤住戴权,道:“对了,再派人知会一下贾家,就说子玉到了洛阳,将前日江宁织造局送来的绢帛拨出百匹,赏给宁荣两府。”
有罚有赏,应该能冲澹一些刑戮过盛的凶戾之气,崇平帝如是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