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沉舟钓雪
春水姬們紛紛扯着身上枷鎖,一個個臉上露出憤怒表情。
她們的頭上生出了魔角,裙下蛇尾嗖一下,齊齊長出。
數不清的蛇尾如同長鞭般,齊刷刷向着周博抽去,還有更多憤怒的聲音,被她們嘶吼出來:“混賬!讀書人,你敢欺我!”
又有溫柔細幽的女聲可憐低泣:“這是何等枷鎖?郎君竟不知,奴家生平最恨此物麼?”
“你以枷鎖待我,我爲何還要與你對賭?”
“便是當真賭你一個心動又如何?你好有趣麼?”
“你去死,去死去死吧!”
砰砰砰!
啪啪啪!
周天之數,三百六十五名春水姬齊齊將蛇尾抽在了周博身上。
“啊!”
同時發出慘叫的,卻不是周博,而是三百六十五名春水姬。
原來,那些落在她們身上的枷鎖,隨着她們伸出長尾抽向周博,亦在同一時間忽而向內收縮。
枷鎖內縮,卡住了她們雪白的脖頸,春水姬們痛得叫喊出了聲。
然則雖是如此之痛,春水姬們的蛇尾卻仍然是固執地抽向了周博。雖然很明顯,這些枷鎖忽然內縮,是因爲春水姬們違背賭約——
按照賭約,她們此時最應該做的,必然是使勁渾身解數迷惑周博,使其心動。
可是春水姬們偏不如此,她們違約了,選擇了以暴力的手段直接傷害周博。
砰砰砰!
噼裏啪啦,更是有電光火石般的聲音響起。
蛇尾抽在了周博身上,抽得他身上青光亂晃。不過數息,那些原本濃郁的青光已是淡薄到搖搖欲墜。
一直安安靜靜旁觀這一切的葉晟終於忍不住了,他低聲道:“魯兄,周博要撐不住了。他身上的正氣護罩很快就要破碎,一旦破碎,周博必死無疑。”
宋辭晚道:“葉兄是想要救這位解元公?”
葉晟道:“都是人族英才,今日一見,周博果然有其過人之處。倘若能救,葉某自然是想救的。”
說着,他伸出手掌,虛空做了個推掌的動作,卻是苦笑道:“可是,我什麼也做不了。”
“魯兄,你說這世界不論是少了誰,都不會不可或缺,我等應當學會接受自己的無能爲力。然而,真到了此時,若叫我眼睜睜看着一位人族英才死在面前,葉某心中仍然不是滋味。”
只見那廢墟中,周博一手護貓,另一手捏成君子指,緊緊豎立在身側。
他口中誦唸:“無我相,無人相,無猩啵瑹o壽相者,紅粉骷髏,白骨皮肉……魔女,汝爲虛假,我爲真實,你傷不了我!”
這一聲聲誦唸並非無用,隨着他誦唸聲的持續,他身上的青光漸漸又有上漲趨勢。但短暫的上漲卻抵不住魔女蛇尾的不停抽打,很快,周博身上的青光便又微弱起來。
很顯然,雙方進入了一個此消彼長的拉鋸狀態。
葉晟又在原地靜默了片刻,眼看周博越發處在下風,他忽然一抿脣,抬腳就向瑤芳院的廢墟深處奔去。
葉晟的速度還是一如既往地快,一陣風掠過,他瞬間已是遠去數十丈。
宋辭晚如影隨形般跟上,也是一如既往,不落下風。
她問:“葉兄,你這是要去何處?”
葉晟道:“我知曉春水姬真身在何處,魯兄,此事說來慚愧,此前我有意隱瞞,實在是因爲……”
因爲什麼呢?
葉晟沒有再解釋,只道:“魯兄,請隨我來。”
宋辭晚跟着葉晟在瞬息間奔行過數百丈。
數百丈,對於兩人的速度而言,其實不過是眨眼間,但數百丈,又足夠兩人以直線距離穿行到了瑤芳院的廢墟邊。
廢墟的另一邊,有一條街道在黑暗中延伸。
遠處,還是有燈火在夜色中沉浮,那些燈火中,又有絲竹樂舞,更有醉生夢死。
當然,更遠處似乎還有各種奔跑與慌亂,這個明月坊中,也並不是所有人都寧願享樂至死,也有人在慌忙奔逃,只爲求得一線生機。
葉晟在瑤芳院廢墟的最邊緣位置停了下來,他沉聲道:“魯兄,春水姬的真身或許便在此處。”
他指向了一堆破破爛爛,像是碎木頭、破畫框、爛卷軸之類的奇怪東西。
然後他說這裏有“春水姬”!
望江山上,有修士見此一幕,皺眉道:“葉晟……葉公子莫不是壓力太大,說胡話了?”
當然,也有人輕瞥此人,心中暗嗤——
嗤什麼呢?
當然是嗤笑此人庸俗短湥~晟是何等人物,他會亂說話嗎?
他說出來的話,不論是真是假,都至少要給予一定重視。
暗中嗤笑的人立刻悄悄放出一道傳訊符。
他自然不會提醒那位,熟不知,被他嗤笑的那位,口中說着葉晟是在“說胡話”,可事實上,他也悄悄放出了傳訊符。
一時間,望江山上各種各樣,或是光明正大,或是暗中進行的傳訊符,又一次像是雪花般飛向了山下。
明月坊瑤芳院,廢墟邊緣。
葉晟指着那一堆破爛,他說出了春水姬“真身”在此處。
然後他看向宋辭晚,道:“魯兄,葉某一直還有一個疑惑,葉某對現世,的確是無能爲力,然而魯兄,當真也是如此麼?”
宋辭晚回看葉晟,葉晟笑了,他又道:“魯兄,你比葉某從容,因此葉某私心裏總以爲,你或許其實是有辦法的。請問魯兄,是否當真如此?”
第162章 春水姬真身之迷
宋辭晚站在葉晟所指的那堆廢墟旁,沒有回答他的話,而是抬手一張,打開了五毒罐。
罐中黑蟲瞬間湧出,像是變作了數條黑色的長鞭,噼裏啪啦便拱開了地上那團亂七八糟的雜物。
雜物中,並沒有什麼特別殊異的東西。
至於所謂春水姬的真身,則更加難以見到了。
春水姬是個人,這裏難不成還能埋着春水姬的肉身不成——
不,不對!
春水姬還真未必是個人!
電光火石間,宋辭晚靈覺掃視,在靈覺的特殊視角中,只見到旁邊的葉晟忽然在某一刻,眼神微動。
宋辭晚立刻指揮眼前飛舞的黑蟲們變幻隊形,化作一片尖銳如同剷刀般的形狀,轟一下,黑蟲們向着眼前的地面衝去。
堅硬如同鐵石般的泥土地,瞬間被鑿開了一個海碗般大小的湺础�
五毒罐中的黑蟲們雖然個個體型細小,但它們經過數次進化,其本質卻是強韌無比。
黑蟲們還擁有幾乎可以媲美先天高手的強大力量,雖然其個體還存在有種種缺點,但當它們組合在一起,穿山裂石卻完全不成問題。
砰砰砰!
一片片碎裂的土石飛濺而出,噼裏啪啦落向四周。
中間的湺达w快深了起來,另一邊,還在與周博糾纏的春水姬們瞬間臉色齊變。
三百六十五名春水姬,剎那就有一百八十個飛速轉身,她們甩動蛇尾遁入虛空,又在片刻後出現在了宋辭晚周圍。
但她們看不見宋辭晚,她們只能見到前方那片廢墟之地,上方有無數黑蟲在鏟動土石,嗡嗡飛鳴。
“啊!”春水姬們尖叫起來。
一百八十條蛇尾,立刻同時伸出,如同漫天蛇網,掃向了正在剷土的黑蟲們。
“惡物!爾等從何處而來?”尖銳的女聲重重疊疊,大聲呵斥,“惡物,速死!”
“惡物,速死!”
“速死!”
“速死啊!啊啊啊——”
重重疊疊的聲音,帶起陣陣音浪,將整個空氣都震動得彷彿翻滾起來。
地上那些正在挖掘泥土的黑蟲們受此影響,霎時就有數十上百的黑蟲當場爆裂開來。
碎裂的蟲屍悉悉索索,片刻間便落得滿地都是。
緊接着,蛇尾所組成的巨網從天而降,向着剩餘的黑蟲們劈掃而來。
這一切描述說來話長,實則不過是發生在電光朝露間,便用彈指一揮來形容,或許都嫌稍長。
眼看着宋辭晚的所有黑蟲都要全軍覆沒,她的手已經撫至了腰間的刀柄處,地上,那一片深坑中,卻有一道卷軸的圓筒,漏了出來。
葉晟目光一亮,他在瞬間穿行,越過了漫天蛇尾與黑蟲們——這或許也不能說越過,因爲葉晟並未繞行,雙方本就處在不同空間,與其說是越過,從視覺效果上來說,這更像是一種重疊穿梭。
一個剎那間,葉晟穿過了所有。
他來到了中心坑洞處,一把握住了那張捲筒!是的,葉晟握住了捲筒。
他在彼世,卻能握住現世中的捲筒,這隻能說明,這捲筒或許也是一件特殊的神道法器,又或者,它具備有神道法器的某些特性。
葉晟握住捲筒,將其一把從地上抽出。
他像是抽一柄劍,又像是抽出了某個奇妙的開關。
捲筒離土後,瞬間迎風展開。
然後,只見那些尖叫的、甩動蛇尾的、戴着枷鎖的、充滿憤怒的春水姬們,就這樣,在這剎那間,化作了虛影,化作了輕煙。
這些輕煙,紛紛揚揚,似是細雨歸海,落入了那張展開的卷軸中!
原本空白的卷軸上,漸漸便出現了各種各樣美人的身影。
她們或撫琴,或吹笙,或臨水照花,或推窗望月,也有捻鍼拿線的,也有紅袖添香的,還有提筆揮墨的……
各種形態的美人兒充斥了這一張圖,圖上更有大片竹林在潑墨中出現,竹林下,有一對對美人,在拈子對弈。
竹林旁邊,又有一位美人正做出且歌且舞的妍麗姿態。
隨着那數十上百、直至三百六十五星斗之數的春水姬們落入圖中,竹林旁那一位且歌且舞的美人忽然就在畫中一仰首、一轉臉。
她在畫中,看向了畫外!
可以看得出來,她的臉上有着憤怒。
一道枷鎖,憑空出現在了她的脖頸間,而她的面容,則分明是春水姬的面容!
這一幕,其實是有些奇詭的,宋辭晚卻在這一瞬間脫口而出,說了一句:“爛柯春秋圖……”
是了,這分明便是曾經在碧波湖底自行逃脫,飛躍而走的那一件寶物:爛柯春秋圖!
爛柯春秋圖原本只是一件上品法器,由大儒鬱春秋之高徒,大周仙朝的探花郎蘇舜蘇白衣親筆繪製。
此圖繪成後,由田氏家族競拍得到,後來又被送到了某位煉器大師手中,經過其進一步的祭煉打造,最後變成了一幅不限使用人羣的上品法器。
田俊洪得此法器,還曾在宿陽城大擺宴席,遍邀城中好友前來賞圖。
宋辭晚上一次見到這幅圖,則是在碧波湖底。
那時的田俊洪瘋狂至極,他將爛柯春秋圖懸浮於地脈節點進行祭煉。
宿陽城地脈元氣損失殆盡,除了有龍女之禍,與田俊洪祭煉爛柯春秋圖這一舉動也脫不了干係。
爛柯春秋圖吸收了大量的地脈元氣,又經過特殊祭煉,當時便靈性大漲,產生變異。甚至脫胎換骨,從一件材質有限的上品法器,一躍而成爲了變異的、難以判斷其具體等級的靈性法寶!
當時,宋辭晚在地底沒能攔住這幅寶圖,赤華仙子也同樣沒能攔住它。
寶物有靈,自行遁走。
彼時的宋辭晚是真沒料想到,遁走的爛柯春秋圖原來竟藏在平瀾城這毫不起眼的一片地底。
她更想不到,時隔不久,自己竟然又再次見到了這幅寶圖。
而這幅寶圖,此時握在了葉晟手中!
望江山上,一個個修士站起了身,他們都忍不住向着光幕的方向走動了幾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