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沉舟钓雪
於是又有人哭求:“大人們行行好吧,我又不曾去過那瑤芳院,也與春水姬毫無交集,我絕不會入魔。我家中還有八十老母,又有嬌妻幼兒,我不能困在這裏啊,求大人放我出去吧……”
“大人,大人放我出去,回頭我給大人們立長生碑!”
混亂的各種聲音中,忽然就有一道高亢的聲音,千嬌百媚地婉轉着,又響亮清脆直衝天靈,唱:“垂髫年歲裹小腳喲,哎哎呀呀喲……”
第153章 魔化的裹小腳
宋辭晚站在明月坊的北門外,聽着那一道不知從何處傳來的高亢歌聲,只見到數不清的無形之氣從人們頭頂扭曲升騰。
那些氣,透着“五顏六色的白”,與漆黑的天幕形成了強烈對比。
忽然,只見前方那擁擠的人羣中,有一名頭戴員外巾的肥碩富商,刷地一下踮起了自己又胖又圓的一雙大腳。
他踮着腳,步伐搖晃,一雙手臂高舉揮舞,當下竟是似醉非醉般笨拙舞蹈了起來。
他張口,接住了先前高亢女聲的唱腔,對着唱道:“裹呀裹,裹小腳,三十而立裹小腳喲,裹了個尖兒尖,裹了個巧又巧……”
他的聲音也十分高亢,既粗獷,又高亢,一行歌聲排空而起,竟有那直衝雲霄之勢。
這倒還罷了,詭異的是,他這高亢粗獷的歌聲裏,隱隱約約竟有幾分嬌媚之態。
那媚態似有還無,卻又偏偏令人無法忽視,再結合這富商癡肥的形貌,一時間聞者無不惡寒。
而離富商最近的一些人,更是驚恐尖叫起來:“他、他的腳!”
宋辭晚站在明月坊的北門外,靈覺如同絲線延伸,瞬間穿透人羣,看到了那富商的一雙腳。
只見他那雙肥胖的腳上,不知何時攀上了兩圈白色的絲帶。
這絲帶如同活物般纏到了他的鞋子上,片刻,他的鞋子就像是受到了什麼恐怖腐蝕般,脫落成了一片片腐朽的灰燼。
他的襪子也同樣受到了腐蝕,在須臾間脫落成灰,接着就是他的腳。
他的腳本來又白又胖,絲帶裹來時,肥肉都被勒成了凸起的一圈又一圈,等那絲帶倏然收緊,只聽——咔、咔、咔!
“啊!”富商一邊媚聲歌唱,一邊慘叫。
一陣陣骨骼斷裂的聲音持續響起,那白白胖胖的一雙腳,就這樣硬生生被絲帶給裹成了兩隻糉子般的小尖尖!
鮮血滲透了絲帶,將白色的絲帶染成了花朵般的殷紅。
剔透的血液一滴一滴順着絲帶向外流淌,富商慘叫不停,歌聲不停,踮着腳尖舞蹈的動作竟也不停。
“啊啊啊!”
“快跑啊,他被魔女制住了!”
“魔女上身了,救命!嗚嗚嗚,我不想死,我不想裹腳,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人們哄叫逃竄,一窩蜂般向着坊門直衝,旁邊坊門壓力陡然增大。
富商的歌聲依舊不絕,他一句句唱着:“裹腳呀裹腳,裹了腳,難過活,一步一生疼呀,行路像刀尖呀,你瞧我一步一晃,步步似生蓮,豈不知,我足尖在滴血,心兒在泣血……”
歌聲與慘叫相混合,越發地高亢尖銳,響遏行雲。
他揮舞手臂,跳躍旋轉,一個瞬間躍出三丈遠,伸手就拉扯住了一名做書生打扮的男子。
那書生一個哆嗦,剛喊叫出一聲:“啊!放開——”
聲音未落,這邊裹腳的富商將一張豐足的大臉湊至他面前,捏着嗓子問:“郎君,你瞧我這小腳兒裹得俊麼?”
書生嚇懵了,張口結舌不敢回答。富商瞬間變臉:“你不答話?怎麼,你是嫌我這小腳兒不俊?你可知裹這小腳要受多少苦?你居然嫌它不俊,那你便也裹一回罷!”
說剛說完,便聽書生慘叫:“啊!啊啊!我的腳,我的腳!”
他的腳也受到了與先前富商相同的遭遇。
白絲帶憑空出現,如同活物般將他的雙腳纏上,頃刻,他的腳骨便被生生纏斷,成了一雙小巧的尖尖兒!
人們越發驚恐地四散奔逃,卻又絕望地發現這纏足是會“傳染”的!
只要被纏過雙足的人碰觸到,哪怕只是被碰觸到些許衣角邊邊,當下那人便必然難逃一個被絲帶纏足的命摺�
人羣中當然也並不僅僅只有普通凡人,還有許多人是習過武的,其中甚至還有先天高手,或是修仙者,或是擁有才氣的讀書人。
然而不論是怎樣的修行中人,不論男女老少,只要被“傳染”,最終便都免不了被裹上一雙尖尖小腳!
坊門外,手持長槍,列隊成陣的巡城司兵丁們見此情景,一個個亦不由得脊背發寒,身冒冷汗。
他們目前還未被“傳染”,這卻不是說他們的修行有多精深,而只是因爲他們列成了陣勢,暫時受軍陣庇護,又有數名先天二轉的高手充當陣眼,將整段坊牆與坊門都守得嚴嚴實實。
可是,這種守衛還能堅持多久,卻沒人知道。
先天二轉,在巡城司中亦是不可多得的高手了,論官階,有些人甚至比當初的田俊洪還要更高。
可這些先天二轉的高手們同樣是精神緊繃,不敢有分毫鬆懈。
“郭將軍,咱們最多隻能再堅持兩刻鐘了,裏面的人到底還要多久才能找到魔女真身?”
軍陣最核心位置,幾名先天高手低聲討論。
討論中,他們的視線都緊緊定在坊門邊上,眼看着那人羣中的混亂越來越嚴重,又有人道:“再這樣下去不行,郭將軍,咱們是不是應該……”
說話間,此人豎起掌刀,做出一個劈砍的手勢,目光中露出狠厲道:“殺他幾個又何妨?”
郭將軍站在陣勢最中間,她手扶一杆長槍,那長槍深深插在地上,槍頭下紅纓飄揚,槍尖處寒芒閃爍,一道道無形的波動從她身上彌散。
她一張口,聲音清甜中透着幾分倔強的冷意:“不能殺,越殺魔女能力越強,要想尋到她的真身就越難。眼下這些人,從來混跡風月場,他們既然喜歡賞小腳,那如今便叫他們自個兒賞個夠,又有何妨呢?”
這話一出,其餘幾名先天武者頓時便不能再反駁了。
他們又談論了一會,說話間透露了許多信息。
站在旁邊默默觀察這一切的宋辭晚,便終於大致弄清楚了明月坊中的混亂究竟是個什麼狀況。
簡單說,這場動亂最初是由春水姬而起。
而現如今,春水姬不見了蹤影,她的奇詭能力卻開始了滾雪球式的暴增!
明月坊中每死一人,魔女能力便能增強一分,而在之前的數個時辰中,明月坊內早已是不知死了多少人。
數百、上千,甚至是數千!
化身爲魔女的春水姬如今究竟有多強?
這誰也不知道。
第154章 一場註定載入蒼靈史冊的戰鬥
沒有人知道如今的春水姬究竟有多強,人們只能猜想,那一定是非常恐怖。
巡城司的先天高手們甚至還透露出了一個消息:有一位先天三轉明臺境的高手,深入了明月坊中,在帶頭尋找春水姬的真身。
先天二轉開竅境,往往開竅一百零八顆以下,其戰鬥能力大致能與練氣期修士相當——之所以說大致,主要還是因爲修仙者與武者的戰鬥方向往往南轅北轍,兩者之間很難有一個明確的對比。
有些武者追求極致,專修戰鬥,尤其是近戰。
其一身血煞之氣生成狼煙,甚至能形成真意,開竅至一百顆以後,以二轉武者之身,逆伐修仙者中的化神也不是沒有可能。
當然,這不是說修仙者的戰鬥力就一定低於武者。
也有很多修仙者,擁有種種常人難以想象的手段,不需近戰,輕輕鬆鬆就能將武者壓制得團團轉。
戰鬥力這個東西,本來就是因人而異的。
回到正題,再說先天三轉。
先天三轉至少需要開竅一百零八顆以上,並在自身膻中穴中修成明臺。
從常規意義上來說,先天三轉對標化神!
宋辭晚迄今爲止,還未曾與化神級別的高手正面對戰過。
從前她通過天地秤,截取過“鉅鹿國二王子”的窺探,但那一回,她其實是喫了大虧的。
彼時的化神,在宋辭晚眼中便如那遙不可及的高山,深不可測的淵海,別說是反擊了,就是想要看清對方都難如登天。
而如今的宋辭晚在識海中修成神明,她自己也體會過神明開眼,隔空窺探是個什麼感覺了,化神高手的神祕頓時在她心中大打折扣。
也正是因爲如此,在聽聞明月坊中有三轉明臺境武者存在時,宋辭晚此時的第一反應竟然是:先天三轉,對戰無法揣測的春水姬,這一定是一場足以載入蒼靈史冊的精彩戰鬥!
她要留下來,看一看化神級別以上的高手們究竟是何等水平。
這是珍貴的戰力信息,正好宋辭晚如今身在彼世,現世之人難以目睹她真身,有此等良機與優勢,這種開眼界的機會又如何能夠錯過?
心動間,宋辭晚足尖輕輕一點,卻是在瞬息間翻身越過了明月坊的坊牆。
然後,她揮動雙手,向着混亂人羣的頭頂快速捉去。
這些人驚慌、激動、惶恐、憤怒、怨懟……種種情緒糾纏交錯,其無形之氣濃郁瘋狂。
對於幻冥城而言,這應該也是一筆不錯的資糧。
而對於宋辭晚而言,便更是如此了。
還是那句話,不捉白不捉。
挖幻冥城的牆角,叫什麼挖牆腳呢?
這分明是戰略奪取!
大戰還未開始,宋辭晚一邊等待,一邊毫不浪費地選擇了充實自身。
當然,在這個充實的過程中,她始終是以奇門道術滄海一粟加持於自身的。
無形之氣要捉,自身的存在感也要降低。同時,宋辭晚的神明又一次在識海中微微顫動。
她在感應,望江山那邊的光幕,究竟是僅僅只展露明月坊瑤芳院中的景象,還是會連着整個明月坊都一起顯露呢?
眼下的她……是不是又一次踏入瞭望江山頂修士們的窺探中?
如此,一圈圈無形的波動從宋辭晚識海中徐徐透射,忽然在某一刻,她看到了——
不是看到了望江山,而是看到了一名面色慘白的少年,他從長街的另一端徐徐踏步而來。
他與宋辭晚一般,身在彼世,因此當他徐徐走來時,他的身影便存在有一種格外的朦朧感。
四周無人能見他,他一邊走一邊隨意抬手,在他身側,離他較近的那些無形之氣,便彷彿乳燕投林般紛紛投入了他的手中,又被他塞到了腰間的一枚玉牌之中。
這人……居然與宋辭晚一樣,能夠隨手捕捉無形之氣!
不,或者應該說,凡是從幻冥城推門而出的這一批修士,當他們身在彼世的時候,其實都應該具備有這種能力。
只不過,大部分的人雖然能夠捉到這些無形之氣,但他們卻無法存取,也沒有辦法實際利用到這些無形之氣。
這也是最開始,宋辭晚遇到的那一對刀客劍客,他們雖然互爲好友,卻爲了某一件神道法器的歸屬而非要打生打死,至死不休的原因所在。
而眼前,被宋辭晚神明波動,近距離看到的這名少年,卻顯然擁有一件上佳的神道法器。
宋辭晚也認得他,這一位,正是葉靈官的高徒:葉晟!
葉晟的臉色白得十分異常,與此前身在幻冥城,飛身落至浮空平臺時的意氣風發相比,真是截然不同。
宋辭晚透過神明,只是略略多觀察了他幾眼,忽然就見他猛地一抬頭。
葉晟的感官顯然十分明銳,神明觀測,無影無形,可這一刻的葉晟卻分明感應到了宋辭晚的存在,忽地停住了捉捕無形之氣的動作,猛然向着宋辭晚這邊看了過來!
宋辭晚還是黑衣刀客的形象,她便不閃不躲,一邊收回自身神明波動,一邊毫不避諱地瞥了葉晟一眼。
葉晟卻是忽地眼睛一張,目光中露出喜悅。
他足下帶風,忽忽然身形一閃,便跨越了數十丈的距離,於瞬息間到達了宋辭晚面前。
葉晟拱手,對黑衣刀客形象的宋辭晚喜悅道:“這位兄臺,你也來了!”
宋辭晚其實跟他半點不熟,她直白道:“你認識我?”
葉晟一笑說:“不必曾相識,只需兄臺來到了此間,你我此時再互通姓名,不就是認識了麼?”
喲呵,葉晟還是個自來熟。
宋辭晚沒想到葉晟是這樣的葉晟,她一邊繼續捕捉手邊的無形之氣,一邊道:“在下無名小卒,姓魯名鍾。葉兄倒不必自我介紹,葉公子其人,蒼靈郡中無有人不相識。”
葉晟聽聞此言,臉上露出了一個蒼白的笑容,口中卻道:“原來是魯兄。”
他對着宋辭晚拱了拱手,又說:“魯兄抬愛了,蒼靈郡中無有人不相識又如何?而今身在這現世的異端,使我縱然親見了春水姬在何方,可卻偏偏不能將其正法。”
“可見,再大的名號,有時也終究不過是一場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