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沉舟钓雪
宋辭晚不敢輕易下手,她不能隨意拿這兩名少女的性命去賭。
她用手虛撫青花瓶瓶身,心念一轉,正要催動地上的怪蟲上前來撞擊此瓶,旁邊,緊盯着馮春才的牛老六忽然一轉頭。
馮春才的身上還有細微的爆炸聲在不時響起,一個個細小的血洞從他身上各處炸開,他的痛呼聲全部消失了,密密麻麻的黑蟲爬滿了他全身。
只餘他一雙眼睛,空洞地暴露在夜色與燈火中。
他沒救了,必死無疑。
牛老六臉上涕泗橫流,似哭似笑,他大喊:“惡伲阋懒耍憬K於要死了!你活該,你活該啊!”
“呵呵呵,哈哈哈……”他又哭又笑,一轉頭卻是合身衝向那隻青花瓶。
他一邊衝一邊喊:“妞妞,這世間太苦了,阿爹帶你一起走吧!”
很顯然,他是想將青花瓶撞倒,打碎這隻花瓶,與瓶中的少女一同死去。
這一切都發生得極快,電光火石間,演武場外傳出一聲怒喝:“住手!”
第140章 生亦何歡,死亦何懼?
演武場外,怒喝聲起時,牛老六正做出俯身前衝的姿勢。
等到牛老六跨前一步,便有一道白光如同匹練般破空而來。
那是有人在演武場外擲出了一枚素圈手環,那手環帶起一道白光,旋轉飛來時還在迅速放大,眼看便要將牛老六套住。
宋辭晚站在旁邊手訣一動,地上的黑蟲們頓時一擁飛起,嗡嗡振翅,如同一片烏雲般正面迎上了這隻手環。
砰砰砰!
黑蟲環繞撞擊,將手環牢牢截住。
不時有黑蟲受到衝擊落地身亡,可往往又有更多的黑蟲從馮春才的身上振翅飛起,加入到了對這手環的攔截當中。
馮春才徹底沒了聲息,但他的身軀卻成爲了黑蟲的養料。
先天二轉開竅境武者的血肉,使得這一批黑蟲完成了一次新的蛻變!
密密麻麻的黑蟲似浪潮般一波又一波地衝擊而出,牛老六不再受到手環攔截。
他便大跨步衝到了青花瓶邊,拼盡全力,合身將其一推。
砰!
青花瓶倒地。
牛老六大喊:“妞妞!”
砰砰砰!
青花瓶在地上接連滾了數圈,可是這瓶身卻並沒有如同預想般碎裂。
瓶中的兩名少女面色觥白,直被震得淚水四流。
青花瓶並沒有被打碎,受苦的反而是瓶中人!
演武場外,一道聲音傳來,氣急敗壞:“蠢貨!這杏林美人春豈能被如此對待?此物已然將要成熟,那瓶衣與瓶中人合而爲一體,瓶碎人亡,人死瓶裂,蠢貨,簡直是暴殄天物!”
浩浩蕩蕩一行人從演武場外衝入了場中,爲首的一人身披鶴氅,頭臉上卻濺着鮮血,也不知道他先前經歷了什麼。
他大步而行,身化閃電,瞬息間衝向了牛老六。
牛老六聽聞了所謂“瓶碎人亡”的話語後,卻立時從地上爬起,他大喊道:“那就一起死!活着這般受苦,還有什麼好活的?妞妞,阿爹帶你一起走!”
說話間,牛老六再次衝向地上的青花瓶。
他一手扯下了腰間的撥浪鼓,另一手捏成拳頭高高掄起。
砰!砰砰砰!
牛老六以一隻肉拳,狠狠砸向了地上的青花瓶。
很快,他的拳頭被砸出了鮮血。
鮮血觸及瓶身,原先紋絲不動的青花瓶竟在此時忽然發出了細微的一聲裂響。
這一聲裂響彷彿按動了什麼奇妙的開關,只聽砰砰砰,咔咔咔,牛老六的拳頭越砸越急,青花瓶上開始出現了明顯的裂縫……
與此同時,鶴氅青年一拳轟開了擋在他身前的黑蟲大軍,氣急敗壞道:“賤民找死!”
他抽出腰間一根軟鞭,蹭一下軟鞭被繃直,便似鋼槍般刺向了牛老六。
宋辭晚站在旁邊掐訣指揮,被轟開的黑蟲大軍又在瞬間蜂擁而上,密密麻麻覆蓋上這條軟鞭。
黑蟲飛舞,猶似烏雲聚集,又有一部分黑蟲直接罩上了鶴氅青年的身軀。
鶴氅青年被迫停下了腳步。
便是這一耽誤,青花瓶邊的牛老六又在瞬間掄拳砸了十數下。
砰砰砰!
他拳頭上的鮮血越流越多,逐漸覆蓋滿整個瓶身。
轟!
青花瓶裂開了。這一瞬間,不論是演武場上,還是望江山巔,無數的視線都落向了那隻裂開的青花瓶。
青花瓶裂開,瓶中少女真的會死去嗎?
有些人臉上露出了不忍的表情,也有些人倏然一聲嘆息。
宋辭晚一手抬起,指尖蘊含一道甘霖咒,早已是做好了隨時要以甘霖咒救治瓶中少女的準備。
可是青花瓶裂開後的景象,卻還是使得宋辭晚都怔了片刻。
只見那瓶身碎裂,最先湧出的是一蓬巨浪般的血水,血水沖天濺起,濺到了離得最近的牛老六身上。
牛老六“啊”地一聲慘叫,瞬間捂住臉面,滾落一旁。
他的身上發出了“嗤嗤嗤”的腐蝕聲音!
這些血水原來是有劇毒!
宋辭晚手指一動,那一團甘霖咒頓時如細雨般落到了牛老六身上,然後又從牛老六身上穿透,最後濺至地面,消散無蹤。
——是了,宋辭晚與牛老六並不在同一個真實世界,她施展的甘霖咒,根本就無法對牛老六產生任何效果。
而裂開的青花瓶碎片中,那一蓬血水濺開後,忽然便有一條肉色的蛇尾高高揚起,那蛇尾攜帶着血雨腥風,轟然一下,便向着正在與黑蟲作鬥爭的鶴氅青年擊打而來。
是瓶中的兩名少女,她們背對着背緊緊貼在一起,而她們的下肢,卻不知怎麼早已非人身,竟是合二爲一變成了一條蛇尾!
兩名連體少女的眼睛依然空洞,口中也是一如既往地並不發出任何聲音,她們瓷白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唯有血淚如珠,不停從她們眼角滴落。
那新來的鶴氅青年倏然被她們的蛇尾一掃,便是一聲怒吼:“混賬!美人瓶被毀了,你們都該死!”
“來人!還不快來人?救我!”
啪!
黑蟲捆縛啃噬,蛇尾橫掃豎劈,鶴氅青年被打得在地上翻滾了一圈。
他的身上也沾到了一些美人瓶中濺出的血液,凡是沾血之處,亦都發出了嗤嗤聲響。
但他的體魄顯然是比牛老六要強上太多,儘管被如此多面夾擊,他也依舊在瞬息間翻身躍起。
他脫手扔掉手中被黑蟲裹滿的軟鞭,合掌一聲大喝,全身氣血升騰。
濃郁的氣血生成熊熊烈焰,將所有依附在他身上的黑蟲燃燒。
嗤嗤嗤!
不斷有黑蟲掉落,但同時又有更多的黑蟲從馮春才的屍身上飛起。
馮春才的屍身漸漸乾癟,血肉流失,骨骼乾枯……
與此同時,再次橫掃在鶴氅青年身上的蛇尾忽然一個倒摔。
啊——
兩名連體少女無聲痛呼,她們雪白的脖頸高高昂起,空洞的眼眶中不斷有血淚湧出,火焰燃燒到了她們的蛇尾上,蛇尾上一片片血肉龜裂,鮮血滾滾而落。
瓶碎人亡!
鶴氅青年所言,或許並非虛假。
牛老六倒在地上,顫聲痛呼:“妞妞!”
宋辭晚聞聲,立刻將手勢一轉,她再次掐動甘霖咒,一片甘霖隨雲而生,瞬間便降落在連體少女的那條蛇尾上方。
她不知道這一次的甘霖咒是不是能夠生效,但總歸要試一試。
第141章 世間之所不能爲
鴻盛武館的演武場中,宋辭晚的甘霖咒淅淅瀝瀝如細雨降落。
望江山上,修士們正在點評:“這個年輕人太魯莽了,他不該說什麼暴殄天物,如此豈不是刺激那凡人?”
所謂年輕人,指的是鶴氅青年,所謂凡人,指的則是牛老六。
不論牛老六,還是鶴氅青年,又或者是青花瓶中的兩名少女,他們都是局中人。
人在局中,所思所想所爲,皆是瞬息萬變,自然不能如外界點評那般,不急不緩,利弊權衡。
又有人道:“這個年輕人瞧來眼熟,是不是七星門張家的弟子?”
七星門中如今也有一位長老坐鎮在望江山上,當人們的視線紛紛向他投來時,這位名叫鍾慶的長老立時手捏頷下短鬚,打了個哈哈道:“是有些眼熟,不過門中弟子卸啵闲辔夷昀涎刍ǎ瑓s也並非個個都相識啊。”
他不願承認演武場上的鶴氅青年是七星門張家人,旁邊卻有個聲音笑着道:“便是張家人,此人我見過,是張家嫡系的第六子,年紀輕輕已是先天二轉,好像是叫張添。怎麼,鍾長老竟不識得他麼?”
又有人說:“先天二轉,開竅幾何?三十六,七十二,還是一百零八?這等青年才俊,怎麼沒進幻冥城?”
還有人說:“謝長老,你家那幾位,爲何在演武場外徘徊,卻不進入場中?”
這個指的則是謝家有幾個從幻冥城推門而出的子弟,他們聚集在了演武場邊緣。他們的身影旁人看不見,但望江山上這些通過光幕觀察一切的人,卻是能夠看見的。
謝長老也做了個手撫短鬚的動作,呵呵笑說:“他們與張家世侄又不相同,張家世侄是人間人,進場尚且能做些什麼。我家那幾個小輩,卻是身在界域另一端,他們便是進場又能如何?”
他指向宋辭晚所扮演的黑衣刀客道:“難道要似此人這般,自身本事如何,半點也瞧不出來。倒是養了一堆蟲子,可以人仗蟲勢……”
話音未落,只見宋辭晚施展的甘霖咒淅淅瀝瀝降落在了那條蛇尾之上。
蛇尾上的熊熊烈火先被澆滅了,緊接着是蛇尾上的卸鄠凇�
傷口上崩裂的鮮血被澆開,甘霖融入蛇尾肌膚之中,隱隱約約,那些翻卷的傷口竟是有了向內癒合的跡象!
望江山頂的諸人一時失聲,這黑衣刀客明明並不身在人間,“他”的甘霖咒先前也分明並不能對牛老六起效,可眼下此刻……卻竟然當真能夠治療瓶中美人的傷勢!
望江山頂腥私泽@,演武場上,宋辭晚自己其實也有些驚訝。
驚訝、驚喜,只覺此事既在意料之外,但其實也在情理之中。
從美人瓶中脫身而出的這一對少女,她們早已經不再是尋常生人,她們具備了某種神道法器的特質,前面宋辭晚就試過:她能碰觸到她們!
既然肉身能碰觸,那麼法術能生效便也不稀奇了。
細雨淅淅瀝瀝,宋辭晚當即不斷加強對甘霖咒的施展,她的真氣如同浪潮般源源不斷投入其間,只見前方翻滾掙扎的蛇尾啪啪幾下,終於從高高翹起而逐漸變成平緩舒展。
兩名少女空洞僵白的臉上,第一次似乎有了些許暖色。
牛老六倒在旁邊地上,他一身都是傷,也看不見宋辭晚的存在,但他能夠看見有一團甘霖憑空出現,澆落在了他的妞妞身上。
牛老六頓時喜出望外,又生感動:“天爺!這是哪位神仙路過?”喊了一聲,牛老六一翻身做出跪拜的動作,他合十叩拜,頭在地上磕得砰砰作響:“多謝神仙!多謝神仙慈悲!求神仙賜下尊號,小人必定早晚三炷香,每日虔展┓睿 �
一團團濃郁的氣從他頭頂升起,天地秤自動浮現,採集走了這些氣。
【萬物有靈,皆可篤信,願力二斤一兩,可抵賣。】
【萬物有靈,皆可篤信,願力一斤九兩,可抵賣。】
【萬物有靈,皆可篤信,願力八兩七錢,可抵賣。】
……
比之原先在烏真人那裏,烏真人使盡手段也才從牛老六身上收取到幾兩、甚至是幾錢的願力,這一次宋辭晚從他這裏收到的願力分量卻是十足豐厚。
旁邊,還在與黑蟲們糾纏的鶴氅青年張添卻是紅了眼睛,他看向了甘霖來源的方向,臉上露出了瞬間恍悟的表情。
他大喝道:“可是來自幻冥城的道友在此?閣下是哪家子弟?你有如此本事,竟能從彼世而影響現世,便該知曉,如今的時代應當是神道的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