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沉舟钓雪
有人哭:“師父、師兄、師弟、師妹救我!”
有人罵:“來啊!噁心沒夠的東西,來喫你老孃我啊!老孃我渾身劇毒,你只管喫,喫一口就算我死,也要拉你做墊背!”
有人想逃卻逃不掉:“將軍救命——啊!不行,清風營不能去,嘯風營也不能去……都是蟲子!全都是蟲子啊!”
“嗚嗚嗚……”
“啊啊啊!”
最多的聲音,還是最原始、最質樸、最直接的情緒表達:啊啊啊!
人們要抵抗災難,往往須得歷經千難萬險,可災難的降臨,卻僅僅只需要一個瞬間。
就在於蟬和許許多多人都以爲自己此番必死無疑的時候,就在鎮妖關的仙武聯盟臨時總部內,碧雲仙子亦是渾身傷病,準備施展自己最後一擊時——
周無笑正盡力勸說她:“老祖,動用咒術草人吧……”
碧雲仙子道:“不能動用,無笑,我今次若是犧牲,咒術草人便由你來掌管。”
周無笑悲上心頭,咬牙道:“老祖,弟子如今也是真仙,今次若要犧牲,便當由我來——”
話音未落,忽聞天上有簌簌雨聲傳出。
雨聲初來時,聲音隱約。
但不過須臾而已,那隱約的聲音就開始變得迅捷且密集起來。
沙沙沙,沙沙沙——
忽然,有人在外頭驚呼:“這是什麼?金色的?光雨?哪裏來的?”
“昊虛仙島!大家快看,這雨是來自昊虛仙島!”
第815章
昊虛仙島之上,竟然又再次降下了一場靈雨!
就在九州人族淪陷到只剩餘兩州之地時,就在無數巨蟲通過祕境衝出,將人間之人逼到幾乎都喪失了抵抗的勇氣時,沉寂百年的昊虛仙島,竟終於又有了動靜。
天上的金色光點初時飄飄渺渺,顯得十分虛幻。
太多人在浩蕩的蟲災中疲於奔命,又哪裏會去注意這些光點?
虛幻光點飄落時,許多人還當自己是在極致的驚險中生出了幻覺。
直到嘯風營首位,新晉的大儒級畫師文嬌——
當時的文嬌迎面遭遇了數名合體期尋仙者。
合體期尋仙者,便相當於修仙者中的天仙。而比起大多數普通天仙,合體期尋仙者由於體內蟲子基本趨於成熟,其隨之亦能擁有種種類同於古神蟲族的異力。
這異力總有種種古怪,或混亂或陰暗,或者擁有強大的吞噬能力,或是黏稠如泥濘,或是顛倒錯亂,使人難辨今夕何夕。
……
總之就是每一種都很古怪,很難對付。
文嬌帶着當初百里渡一帶的卸噜l民,隨着仙武聯盟一起退入粱州,退入了鎮妖關。如今,這些鄉民大約還剩餘了三千人。
而三千人中,約有八百修士,其餘都是他們的家眷,是普通凡人。
這些普通凡人卻又被以文嬌爲首的修士們護在中間,沒有誰提出要拋棄他們。
雖然嘯風營原先的規矩是不可能接受凡人入內。
別說是嘯風營接收凡人入內了,就是整座鎮妖關,原先也不可能接收任何一個凡人!
只是今時不同往日,人族一退再退,九州浩土已只餘兩州。原先純粹的軍事重鎮,四大妖關也不得不開始接收被仙武聯盟帶過來的各路人馬。
修士都難免有幾個凡親戚,人族真正的有生力量,也還要靠龐大的凡人基數來保持。
誰也脫離不了這個基礎!
尋仙者們可以割捨凡俗,大多數的修仙者們卻是做不到的。
尤其是文嬌,她從凡人中來,不論修煉到什麼境界,心裏也從不將自己看做是超凡脫俗的高人。
她始終覺得,自己還是當年那個百里蕩中打漁爲生的小小漁民。
鄉親們既然相信她,認同她,願意圍繞在她的身邊,聽從她的指揮,將身家性命都託付給她,將家中的好兒女也都交到她的手下,她又豈能在危難時刻拋棄鄉鄰?
因而即便嘯風營中的凡人成了她的軟肋,她也決然不肯後退半步。
那些仙姿飄逸的尋仙者們,縱橫揮灑,抬手間風雲相隨,雷電怒吼。又有江河憑空出現,自天傾灑,又有虎咆豹鳴,還有金石天降……
等等等等,各種各樣的法術在空中飛舞,他們列陣如仙將,圍繞文嬌,漠然指點:“枉費百年修行,竟放不下凡塵俗念,受世俗言論所控制,被虛妄名利消耗生命,可悲可憐之極。”
“一身資質盡皆浪費,正所謂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此人如此浪費上天賜予之絕世天資,便是暴殄天物,必受天譴。”
是的,就連這些纔剛剛從靈界祕境中飛出來的尋仙者們都承認文嬌實乃天才橫溢之輩。
僅僅一面之緣,數次過招而已。
在此期間,文嬌一人獨戰六名修爲達到合體頂峯的尋仙者。任由這六人擁有何等詭異手段,她總之都以一支畫筆,一幅卷軸應對。
一筆揮出,便是山川河海,千軍萬馬,盛世人物。
千軍萬馬護住了退居在後的兩千多名普通百姓,姿態各異的畫中美人們則分散飛行到了四周,與撲擊而來的洶湧蟲潮做鬥爭,同時也在幫助跟隨在文嬌身旁的卸嗄贻p修士。
所以,與其說文嬌是在一人獨戰六名合體期尋仙者,倒不如說是她在一人獨戰一整個靈界祕境!
這是何等不可思議的強大實力?
而真實的文嬌,若單隻論才氣,她還只有知覺境,也就是大儒境界。
普通大儒與尋常天仙戰力相當,而文嬌這樣的大儒,卻能一人獨戰一整個祕境世界!
如此實力,如此資質,尋仙者們又如何能不稱羨?
六名合體期不夠,那就再來六名,十二名合體期集中精力鏖戰文嬌。
嘯風營那座堪稱寶物的大門被打碎了,營中除去文嬌以外的將士們都被打得節節敗退,每時每刻都有傷亡之事發生。
文嬌也護不住所有人。
她咬牙放出了自己最後的底牌,抬手擲出一幅畫卷。
那畫卷一展開,畫中竟是閒庭信步一般走出了一位面含溞Φ那嘁屡桑�
這位女仙一出現,當時便有一股說不出的氣勢,宛如星海傾覆,山河倒卷,滄海桑田……
她所過之處,整個世界都似乎是停頓了片刻。
文嬌身側,立時便有兩隊身着寒光銀鎧的女將舉起手中寶弓,彎弓搭箭,嗖嗖嗖!
無數道擁有爆炸力量的箭矢,便在此刻從文嬌身體兩側的女將們手中衝了出去。
轟轟轟!
箭矢爆炸了。
文嬌本以爲就算殺不死對面的那些尋仙者,此刻也必定要叫他們栽上一個大跟斗。
卻不料,這爆炸雖是炸開了尋仙者們的皮肉,但對於自身的皮肉傷,他們卻又通通都是毫不在意。
因爲就在對面的尋仙者們皮開肉綻的那一刻,忽然就有無數灰濛濛的奇怪物質在他們的身體裏飛速生長。有了這些奇怪物質的存在,不過一時三刻,他們身上的傷勢就能痊癒!
緊接着,十五名尋仙者出現了。比之先前,又多了三人。
圍攻文嬌的人越來越多,她猝不及防,被某一股從後方傳來的力量擊打到了身上。
“文奶奶!”對面,有年輕修士慌忙痛叫嘶喊。
文嬌被怪力打穿了心口,一口氣接不上來,忽然渾身是血。
在她的對面,一名看起來慈眉善目的尋仙者猛地眼角裂開,無數道血管般的觸鬚刺出去,瞬間將文嬌整個人纏住。文嬌根本沒有閃躲的餘地——
雖然她的速度很快,但她只擅長正面衝突。
而就在那無數血管觸鬚將人緊緊纏住,並直接拖行的時候,天上的金色光雨便在此時下了一場。
第816章 浩浩世界,無窮瑰寶
光雨洋洋灑灑,宛若無數星子從天而降。
彼時,文嬌正被數不清的血管觸鬚纏繞拖行,精氣喪失,神魂飄蕩,整個人一度陷入到了最深沉的絕望中。
她的腦海中甚至都開始回憶起了自己那不知是短是長的前半生,百餘年間,種種經歷自心間流淌,別無憾恨,唯有那日一別,再不見仙蹤——
文嬌低語:“宋仙子,我、我終究有負……對不住你……”
這聲音含在口中,甕甕地半藏半露,忽然,文嬌充滿遺憾的聲音驟然止住。
一道金色的光點沾染在她眉心,她飄蕩的神魂一下子就被吸入到了一片神祕奇異的空間之中。
而以血管觸鬚拖行文嬌的那名尋仙者很顯然完全沒能察覺到掌中獵物此刻的變化,他的眼角猙獰裂開,整個人雖然大致還是人形的模樣,可是一條條暗紅的血管已如蟲蛇般拱動着從他身體的各個部位鑽出。
他一邊吸取着文嬌的精氣力量,那些鑽出的血管便越生越長,他自身的氣息也在同時飛速增長。
文嬌在變弱,而他在變強!
越來越多的血管鋪設出去,直似修羅世界中的天羅地網。
嘯風營中,有人痛聲怒罵,有人淒厲慘叫。
再往外看去,整個鎮妖關幾乎都是如此,甚至整個鎮妖城,整個梁州,再加上豫州,俱是如此。
九州浩土,至如今,已無一寸一分之地可以脫離蟲族侵擾。
現狀如此慘烈,文嬌則深深陷入了某個奇異空間中,正在經歷着翻天覆地的奇妙變化。
昊虛仙島與人間,印證了“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的時間滄桑,而文嬌此刻陷入的光點空間,則同樣讓她領略了相類似的變化。
只不過,在昊虛仙島與人間相對應時,時間的落差是“昊虛仙島半日,人間百年”,而文嬌所陷入的光點空間與人間對比則是,“人間一刻,光點空間時間流逝不知數”。
所謂不知數,就是弄不清楚具體時間的流逝。
又或者說,在陷入此間時,文嬌幾乎就完全喪失了時間的概念。
她根本無暇去顧及自己在這裏究竟呆了多久,只知道自己一走進來,首先看到的就是無數道或瀟灑、或狂狷、或溫文、或清雋……的身影,他們飛縱在一幅幅無法形容其長度的畫卷前,揮毫潑墨,縱橫來去。
有峨冠博帶的男子手持鬥筆,足下點縱。
他輕飄飄飛起,語氣似癡似醉道:“傳神寫照,正在阿堵中……”
“遊絲一筆,勝卻僵描無數!”
“凌波微步,羅襪生塵……哈哈哈,美哉!”
在他的筆下,有浩蕩仙山逶迤出世,有公子王孫隔水癡望,有仙都神女駕雲乘風,凌波微步,翩然而來。
這像是一幅畫,更像是一個世界,也分明是一個故事。
這又不僅僅是故事,是傳說,還是天上人間、神仙凡塵的癡情愛恨,浪漫綺麗。
這是什麼呢?
文嬌的目光隨之轉動移走,終於在某一刻看到了。
原來,這是……《洛神賦圖》!
從來憑藉靈性自學自悟的文嬌有何曾見過這個?
她才知曉,原來畫畫……竟還能這樣畫!
畫一段故事,畫一個傳說,畫有情人的癡望,畫仙人身,凡塵心,愛痛交纏,離合悲歡。
文嬌看傻了,只覺得自己身在此間的明明是輕飄飄一個神魂,但此刻的神魂卻又彷彿是擁有了實質的存在。她面頰潮紅,呼吸急促,渾身過電。
靈感如山洪爆發,海浪千迭。
……
但這,還只是一個開始。
眼前的光點空間中,又何止是一幅洛神賦圖?
這看不到盡頭的空間中,分明還存在有無數的畫卷,無數的身影。
只見那前方,有一少年獨立天地,漫步行筆,一筆一段山河,一筆一篇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