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沉舟钓雪
有人說:“從前八次都失敗了,一定是因爲進入傳承的那些人,本身就已經建設出了自己的文明,擁有了自我傳承。他們的自我意識太強了,已經無法再全面接收我們的文化。但如今,進入傳承的卻是原始人!”
有人微微激動,當即接話道:“是,原始人。原始人代表什麼?”
“原始代表着蠻荒,也代表着空白!他們什麼都沒有,什麼都不知道,可不就是一張張任由我們書寫的白紙嗎?”
“太好了,我們一定要將這些白紙改造成功!”
……
畫面再度跳轉。
蠻荒原始的那些人類開始在昊虛仙島的各個課室間跳轉學習,他們學到了無窮的知識,獲得了種種獎勵,氣質一日更比一日發生變化,看起來,他們似乎是要改變自己的命吡恕�
而昊虛仙島內的火種傳承者們,在經過數輪的沉睡與清醒後,終於再也支撐不住。
生命耗盡之前,他們紛紛投入了第三個、也是最後一個火種保存計劃。
那就是——科技與仙道相結合的,木傀儡火種計劃。
將自身肉體分解,化成最精純原始的能量,投入到早已被製作好的木傀儡身軀中。
再將神魂分解,灌注到木傀儡的心核程序中。以此支撐木傀儡的靈性,也同樣是延長木傀儡的存續時間。
但這其中又有幾個點需要注意。
一是每一尊木傀儡都必須有十二道神魂一起灌注,如此形成循環陣法,才能夠啓動傳承傀儡。並且多道神魂相互制衡重組,也能避免這些傳承者在某個時刻生出私心——
畢竟,公平往往是因爲制衡而存在,沒有制衡,你不可能僅憑個人意志力去追求公平。
二則是,木傀儡成型時,還需要九人完全犧牲——
注意,這裏說的犧牲,是真正的完全湮滅。
這與之前的十二道神魂灌注,意義是不同的。
因而不到萬不得已,蓬萊仙域中的火種傳承者們其實也不願意走上這木傀儡之路。
而最終,等到第九輪傳承結束時,蓬萊仙域中還活着的火種傳承者,其實已經只剩下十九人了。
十二加九,原本應該需要二十一人才能製作成一具完全的木傀儡。
可現實卻是,蓬萊仙域中只剩下了十九人!
還缺二人,應該如何?
活着的人們提出了一個說不上是大膽還是殘忍的方案:“那些原始人,他們學了我們的文化,難道不能做傳承者麼?”
驚悚的話語,就這樣被人脫口而出。
活着的另一人小心問:“你的意思是,從那些人中,選兩個出來,投入木傀儡?”
提案的人斬釘截鐵道:“不但要選兩個出來,還要選擇學得最好的那兩個!”
此話有人遲疑,但也有人點頭:“不錯,學得最好的兩個,堪堪可做傳承者。我們也不欺負他們,徹底湮滅的九個名額,全部由我們自己抽籤承擔,那二人,便填補十二火種的兩個空缺吧。”
亦有人說:“可是,既然有兩個學得最好,那就證明我們的傳承成功了,還需要再啓動木傀儡計劃嗎?還需要,再來第十次……經世渡仙局嗎?”
“怎麼不需要?我們很快就也要消散在時光中了,一丁點痕跡都不會再留下!
我們都死了,誰來驗證第九次傳承是否真正成功?誰又能肯定當那些蟲子再度來襲時,這個紀元的人類可以成功存活?
死了的人就什麼都不會知道了,所謂傳承成功就永遠都只能是我們的推斷,甚至是妄想!
你們要帶着這樣虛無的妄想走向湮滅嗎?”
最後一句話,震懾了所有的人心。
也震撼到了靜靜站立在長河浪濤中的宋辭晚。
她心裏先是生出一種恍然:哦,原來驗證傳承是否成功的標準,就是指,在那一個紀元的蟲族來襲時,人類可以徹底擊敗蟲族,成功延續自身文明。
這不能說不是一個偉大的規劃。
而很顯然,前面八次傳承,他們都失敗了。
如果不是失敗,蟲族也不會始終高懸在星空外,威脅着一個紀元又一個紀元的人類存活。
至於第九次傳承,宋辭晚也知道,那必然同樣是失敗的。
她又回想起了自己方纔看到的另一個泡影畫面。
泡影中的人類形貌原始,卻擁有種種神力。他們通過各種各樣的祈堆u造出了各種各樣稀奇古怪的神明,有些神明詭異,有些神明兇殘,有些神明甚至擁有特殊意義上的“不死之身”。
真正的白蓮老母,或許也正是來自於這個文明紀元!
卻原來,這個文明紀元的一切神祕與古怪,竟是因爲昊虛仙島的傳承發生了偏向,而造成的。
從某個角度來說,蓬萊仙域內的傳承者們所“預言”的傳承會再次失敗,的確實現了。他們選擇投入第三個終極方案,啓動木傀儡的計劃,似乎是正確的。
但是,如果他們沒有因爲木傀儡計劃,而選擇將上一個紀元中,將“學得最好的兩個原始人”挑出來,用以打造木傀儡,那麼,上一個紀元的結局是不是會截然不同?
他們的傳承,有沒有可能在上一個紀元就實現成功?
這個問題,永遠也不會有真正的答案出現了。
而宋辭晚也終於在最後一幅畫面的波動中,找到了遁逃於時空長河中的木傀儡!
長河翻卷,浪濤一湧,木人的身影驚鴻一現。
第812章 何謂剎那永恆?
“閣下何不停留一瞬?”
翻卷的長河中,宋辭晚抬手一指,浪濤形成一座巨大的水波牢唬查g就將驚鴻一現的木人身影給定住了!
木人原本在長河中穿梭,浮沉來去宛若流光飛度,他的身影閃現,只在那時那地於萬分之一個剎那間停留了億萬分之一個須臾。
但哪怕是這樣快的閃現速度,卻依然是被宋辭晚這一指給定住了。
這是宋辭晚方纔觀察課室內的小型時光長河,而在當時領悟到的一個新的絕技:剎那永恆。
何謂剎那永恆?
其實說得通俗點,就是定格時空。
宋辭晚爲這門絕技取名剎那永恆,則是因爲比起簡單直白的“定格時空”,剎那永恆還具備更深層次的道意與道韻。
這是一種玄之又玄的微妙感覺,這種微妙感覺甚至使得宋辭晚在此刻生出了一種,自己恍惚觸摸到了時空大道、領悟到了時空真諦的錯覺——
雖然說,宋辭晚如今其實已經切切實實掌控過兩條大道。
一條大日之道,是因爲她煉化了一顆大日星辰,成爲了大日之主,因而她算是間接掌控了大日之道。
另一條審判大道,則是因爲她煉化了一條來自尊體蟲族的審判鎖鏈,通過種種手段又理解並掌控了審判大道。
兩條大道存於己身,宋辭晚雖未合道,卻早已勝過世上絕大多數合道——
當然,如今的九州,本來就沒有真正的合道。
但宋辭晚早就能夠吊打相當於人族合道境的古妖聖,這個也是毋庸置疑的。
可這,卻又不是如今宋辭晚的極限。
如今的宋辭晚,經歷過木人數輪課室答題的洗禮,總計領悟到了完整的華夏字訣一千五百字以上!
這幾乎可以算是學全了大部分的常用華夏文,到這一步,她對文字的排列組合能力也同樣隨之上升,她現在究竟有多強,她的極限又在哪裏,其實就連她自己都不知道。
可即便如此,她領悟了剎那永恆,卻仍然領悟不了完整的時空大道。
而哪怕只是領悟到了時空大道的部分皮毛,宋辭晚又覺得,光只是這些皮毛,竟已是強過了成型的大日之道、以及審判大道許多!
可見,同樣是大道,但不同的大道之間也是有高下之分的。
至高的大道,比如時空大道,些許皮毛,已能強過大日之道與審判大道不知多少個層級。
因此,宋辭晚當初摒棄以大日之道和審判大道來走“合道捷徑”的舉動明顯是非常正確的。
雖然這兩條大道其實並不弱,但再不弱,又怎麼可能比得上高懸三千大道頂級層位的時空大道呢?
而時空大道,在宋辭晚這裏卻仍然不是合道的首選。
她心裏總有一種感覺,只覺得時空大道不應該是她追逐的終點。至於說她究竟應該要以什麼道路來進行合道,此刻的宋辭晚其實還是缺乏完整的答案。
她不急,她要等一個心思明透,念頭通達的機緣!
至於眼下,她的實力在面對木人時顯然是夠用了。
剎那永恆將木人定格了瞬間,定格時,這一瞬間又彷彿是化作了永恆。
在永恆流逝的時光中,宋辭晚與木人對視。
她彷彿又一次看到了對方從製作到誕生的全過程,看到了一代又一代傳承者在無窮歲月流逝中倉皇的背影,消瘦的腳步,絕望的眼神……如泣如訴。
他們彷徨,他們不安,他們躑躅,他們不甘。
他們有無數聲面對歲月的吶喊,也有無數次痛哭流涕,想要放棄。
當全世界都湮滅了,當你的來處已經完全消失無蹤了,整個寰宇星海,三千世界中,都只剩下你們互相記得彼此,堅守誓言,等待一個不可望的將來,你真的……還能等得下去嗎?
最初或許是可以,但越到後來,每一分每一秒便都是煎熬。
想去死,想發瘋,想讓整個世界陪葬,又或者,誰陪葬其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終於可以解脫了。
但是——
人又是那麼矛盾。
木人也是如此。
畢竟木人亦是由人做啊!
一個一心想要發瘋的木人,一個一心追求解脫的木人,真正到了寂滅解脫來臨的那一刻,他似乎又不想死了。
他看着宋辭晚,與她目光對視,亦在此時與她對話。
木人說:“宋昭,弒師是要遭天地反噬的。”
宋辭晚不答他的話,卻反問:“木先生,我想知曉,火種課室的最初設定,是與死亡掛鉤的嗎?”
是的,她在問,先前那課室中各種各樣倒反天罡的規則設定,是原版的設定嗎?還是木人修改後的設定?
想來原版的可能性不大,畢竟昊虛仙島與蓬萊仙域,原本就是爲了傳承文化,延續文明而存在。
既然是純粹的傳承仙島,又怎麼可能會做出那種種不講道理的設定?
那些稀奇古怪、毫不講理的設定,真的能對傳承有任何助益嗎?
不,那些東西只會殺死進入課室的一切生靈!
那是飽含惡意的設定,那已經完全偏離了昊虛仙島存在的初衷。
宋辭晚的問題太過於犀利了,被定格的木人臉上竟有了人性化的痛苦與憤怒。
又痛苦、又憤怒、又掙扎,又無能爲力。
木人沙啞聲音說:“不在課室內死,也要在課室外死。蟲族早晚會再來,與其最後被蟲喫掉,倒不如先在我課室內死去,尚可爲火種庫衝入一份能量!”
原來木人要人死,竟是爲了充實火種庫的能量。
宋辭晚不由搖頭嗤笑了聲:“人都死了,傳承又還有何意義?”
木人道:“人死完一批,終歸還有新的一批,一批又一批,無窮盡也!總有一日,我華夏傳承能夠再度在人間綻放光芒!一切犧牲都將值得!”
說到這裏,木人平淡機械的聲音中竟又蘊含了些許激昂。
他越來越人性化了,又或者說,他的人性化越來越明顯了。
宋辭晚看着眼前這個木人,已經失去了繼續與其對話的心思,她舉起手——
方纔與木人對話數句,看似至少是經過了數十息的時間,但實際上卻是一個瞬間都沒有過去。
木人還處在剎那永恆的定格狀態中,宋辭晚的眼睛也還在盯着他的眼睛。時光的長河還在波濤翻滾,一瞬間,木人忽然四肢脫離軀幹。
它的手臂化作了兩條木龍,雙腿化作了兩隻鸞鳥,倏地便掙脫了剎那永恆的定格,向着濤濤河水潛入。
木龍長吟,鸞鳥清鳴。
木人快速唸誦:“鸞鳥鳳皇,日以遠兮!”
頓時,兩輪烈日落至鸞鳥尾羽之間,更是在瞬間爲其助推加速,要將這鸞鳥快速送入水中。
宋辭晚立刻從袖中取出一支鬥筆,向着前方的濤濤河水一點:“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
木人霎時變色,雙腿與雙臂化作的木龍與鸞鳥再不敢企圖如水。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