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沉舟钓雪
有些莫名的兔死狐悲,這個古怪的地方,究竟是通往長生的祕境,還是通向地獄的快車?
鬼車妖聖消失在那微小長河中了,接連向着墮魂淵後退三十里的夢貘卻反而還好,鬼車妖聖受到的懲罰並沒有牽連到它。
此刻,夢貘正站在黑色圓盤上,獸臉之上神情微微茫然。
講臺上,木人又敲戒尺。
巨大的骰子再次顯露在茫茫滄海的上空,咚——
木人道:“黑棋三步結束,此番執行者連錯三題,自身受罰。下一輪,我將再次抽取白棋天驕。”
他的話音落下,天空中巨大的骰子頓時骨碌碌轉動起來。
骰子轉得很快,停得也很快。
咕咚,這一次,顯露在骰子正面的,卻是一個鮮紅的六點!
六點,這就意味着,接下來被抽取爲執棋者的天驕,需要面臨六道難題的關卡。
套路還是那個套路,在場猩`卻又無不緊張起來。
緊接着,便只聽木人敲動戒尺道:“本場由白棋行路,執棋者天驕宋昭。天驕宋昭,你將擁有六步前行的機會。現在是第一步,你可以選擇第一位隨從聽課答題。”
抽到宋辭晚了!
這就抽到宋辭晚了,又或者說……終於抽到宋辭晚了。
結果出來時,在場不知多少生靈盡皆長長吐出一口氣。
宋辭晚本人卻反倒顯得有些恍惚,她好像反應慢半節,直到木人將話說完,數息之後,她口中才發出了輕輕的一聲“哦”。
她立在白色圓盤上,微微抬眼,目光落在了投影課室內。
課室內,她的“千名隨從”神態各異,卻又各有各的緊張。
木人道:“天驕宋昭,你擁有隨從一千名,現在請你選取一名隨從,進行第一次答題。”
宋辭晚這次倒是沒有遲疑,她道:“我選莫應懷。”
她選擇了莫應懷!
場中頓時發出了輕輕一陣譁然聲。
許多人都沒能想到,宋辭晚居然會選擇莫應懷!
畢竟,莫應懷在千年前名聲雖響,但是,千年後的莫應懷卻分明是深陷在一種難言的落魄中。
就是莫應懷自己,也沒想到宋昭會選自己。
畢竟,宋辭晚身爲仙武聯盟的盟主,在九州威望實則已經達到了頂峯,她完全可以擁有更多更好的選擇。
不說其他,單隻說真仙一清真人,難道不比莫應懷更顯得合適許多麼?
莫應懷在小小的課桌前站了起來,抬眼透過木人身後的巨大投影,看向了投影中的宋辭晚。
他的眼睛蒼老而又晶瑩,似有情緒湧上,觸動難言。
但他嘴脣抖了抖,最終卻又還是問出了口:“宋盟主,我……老朽不曾想,宋盟主竟選了我……”
宋辭晚微微一笑道:“莫道友,我信你。”
僅僅只是簡短六個字,卻在瞬間擊中了莫應懷的內心。
他佝僂的脊背便陡地一下子直了起來。
是啊,比起一清真人,宋辭晚甚至更信任莫應懷。
因爲對於莫應懷,宋辭晚從前是切切實實有過恩情交集的。
宋辭晚選了莫應懷,木人對此沒有發表任何看法,他也不會發表任何看法。
他只是拿起戒尺輕敲,一如此前的流程,直接開始了講課。
華夏文史課,每一課都填充着無數內容。
木人洋洋灑灑,如同推海掀瀾一般帶着波濤,以浪濤滾滾之勢飛速講課。
一刻鐘的時間過得很快,某一瞬間,木人忽然就收了戒尺,道:“課已講完,請人族莫應懷答題。”
答題時間到了!
戒尺一敲,木人身側橫屏上出現了第一道題。
題曰:君埋泉下泥銷骨,我寄人間雪滿頭。此乃先賢詩作,請問此詩意境爲何?
第803章 奇絕跌宕,驚世駭俗
木人身側的橫屏在出題:“君埋泉下泥銷骨,我寄人間雪滿頭,此詩意境爲何?”
莫應懷瞬間便額頭滲出了微微的冷汗,他站在課桌後,身體有些僵。
君埋泉下泥銷骨,我寄人間雪滿頭!
莫應懷何嘗不知此句之意?
是的,他知道,他太知道了!
因爲類似於詩中的意境,他在從前的千年間切切實實是經歷過的。這句詩一出,他整個人在這瞬間簡直就像是過電一般,從頭到腳,他都感受到了一種無比貼切的痛苦。
詩句中天人兩隔的痛苦彷彿貫穿了他生命的始終,他在這一刻又微微彎了彎腰。
是因爲太痛了,所以才彎腰。
彎腰的剎那,他似乎是想要說些什麼,但話到了嘴邊,他卻又生生給咽回去了。
不知爲何,他莫名感受到了一種極其微妙的文字力量。
這種感觸,使他忽然生出了一種說不出的敬畏與懼怕,使他不敢輕易開口,總覺得自己需要三思再三思,才能答題!
莫應懷的手捂住了自己的心口,他在極力組織語言,思考究竟該怎樣答題,才能避開題中的一切陷阱——
是的,現如今莫應懷也有了與許多人相類同的心態。
木人出的題,不論有沒有陷阱,他總是忍不住視其爲存在陷阱。
真要沒有陷阱,他還不敢信呢!
時間一點一滴,似乎過得很慢,但又似乎過得很快。
莫應懷的心中在千迴百轉,風浪迭起,他間或又忍不住抬眼去看木人身後的投影,他在通過投影尋找宋辭晚,隱約期盼她能給自己提示。
然而宋辭晚此刻卻僅僅只是靜立圓盤,八風不動。
她沒有給莫應懷任何指示,也沒有提出要自己答題。
此間的規則十分毒辣,若是隨從答題,答錯則天驕受罰,而若是天驕答題,答對卻需隨從受罰!
這是何等道理?
這分明毫無道理!
可這樣絲毫不講道理的規則,它卻偏偏就是切實存在的,還在這時這刻,將九州世界最頂尖的一批高手玩弄於規則之中。
莫應懷在這一刻十分害怕自己答錯,因此他甚至期待宋辭晚本人主動站出來答題。即便是宋天驕答對,他莫應懷要受罰,也好過他答錯,反叫宋天驕受罰。
莫應懷思前想後,衝動上湧。
他卻不知,此時此刻的宋辭晚之所以對於他的答題狀況毫無反應——
看起來就好像是宋昭一點也不關心莫應懷這個隨從答對還是答錯,也完全無所謂自己是不是會受罰。
宋辭晚之所以如此,卻是因爲,橫屏上這句詩一出,她又新領悟到了數個字符!
她不但領悟到了字符,她似乎還領悟到了整句詩的力量。
何謂“君埋泉下泥銷骨,我寄人間雪滿頭”?
這說的又不僅僅是天人兩隔,更是人世的滄桑,世情的無奈,是滾滾紅塵中人所無法抵抗的所有力量!
這又是充滿了力量的一句詩,宋辭晚因此詩而生出了無窮靈感,無數遐思。
華夏文字,不僅僅是單個字符充滿了神奇異力,詞組、成語……尤其是詩句,更應該充滿無窮異力。
更準確點說,華夏文化中,詩詞本就是極爲璀璨的一環。
但凡學習華夏文化,必定不能繞過詩詞的存在。
那些看似簡約的詞句,卻每一句都蘊含了無窮的道理,可以令世人傳唱,唱過當時,唱過古今,唱過千千萬萬,無數生靈的心間……
宋辭晚整個人都沉浸在全新的領悟中,自然就對莫應懷的答題情況難以關注。
三十息的時間很快過去,木人在催促了。
莫應懷脫口道:“君埋泉下泥銷骨,我寄人間雪滿頭,此詩、此詩……此詩意境在於離別,在於無奈。”
說到這裏,他忽忽然又是低聲一嘆道:“人世間,最難以解答之難題,莫過於生死相隔。我等修行者,看似是擁有種種神力,有時甚至可以令死者詭異復生……
但是,復生後的詭異,還會是當年的那個人嗎?
其實不是了,失去記憶都能令人性情大變,又何況是詭異復生?
然而人心如此易變,有些時候,死亡反而能令人心不變。因而,這等生死相隔,又很難說是否當真就一定只有壞處。
不過,活着纔有無限可能,世上若真有生死相隔,我願死者爲我,生者爲她。”
他洋洋灑灑,不知不覺講出了心中所有思想。直到將最後一句話說完,他才恍惚回過神來自己都答了些什麼。
而這些,怎麼看都絕對不像是一個標準答案!
莫應懷瞬間又滿身冷汗,他的心臟撲通撲通亂跳着,整個人都僵在小小的課桌後方。
他有心想要推翻自己先前的說法,再換一個方式答題。可是這一刻,他的腦子裏卻又偏偏是漿糊一片,什麼合適的答案也想不出。
他急得心臟都在顫抖,忽地,卻聽講臺上的木人道:“你說你願死者爲你,生者爲她。此話是否便爲你準確願望?”
莫應懷陡然驚道:“是我願望!可是,難道木先生可以實現我的願望不成?”
木人道:“你答題時真情實意,對於當前詩句擁有了自身獨立解讀,可以獎勵你實現一個願望。如今,請問人族莫應懷,死者爲你,生者爲她,你是否要將此願望實現?”
嚯!
木人還真能給人實現願望。
雖然他的實現顯得如此詭異,但莫應懷總有種感覺:他覺得,木人的說法不像是欺騙,像是真的!
龍女死了已有千年,千年過去,她的龍軀沒有了,龍珠也沒有了,她在人世間的一切都的的確確是消亡了。
只不過她還留有一縷真靈,化作了詭異!
那麼如今的詭異敖雲,她真的還是當年的龍女嗎?
這個問題,旁人如何看待且不說,只說莫應懷自己,他總歸認爲不是的。
或者,不完全是。
她是,又總有一部分不是。
可如今,木人卻說可以復活千年前就死去的龍女!
莫應懷心跳加速,又忐忑問道:“木先生,你所說的,生者爲她,這個她……指的是否當真便是我、我……我曾經的未婚妻,敖雲?”
木人道:“若你的願望是她,那便是她。請問人族莫應懷,你的願望是她嗎?”
莫應懷暈暈乎乎道:“她已經死去千年,當真還能再完美復活?”
木人道:“不過是從時空長河中抓取出到過去死亡那一瞬間的她,與她如今飄蕩世間的真靈相結合,如此,千年之前的生靈便可復生。”
木人真能令龍女復活!
這是何等不可思議的偉力?
這等偉力,木人輕描淡寫地說出了口,在場所有生靈聽在耳中,卻無不生出目眩神迷,心旌搖盪之感。
一刻鐘內使得死去的生靈復活,這就已經很難了——
但是再難,據說如今的宋天驕可以做到。她能做到,那就說明此事尚且人力可決。
然而,但是,木人說的,卻是復活一個已經死去千年的生靈!
從時空長河中抓取到過去瀕死那一刻的她,這是什麼概念?什麼構思?
這、這、這……這簡直超越了在場生靈們所能想象的極限。不可思議,驚世駭俗,超脫人世,顛覆認知……
呲鐵妖聖嘀咕了一句:“娘咧,這可有點厲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