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沉舟钓雪
我從未見過那樣的人,甚至也是因爲見了他,我才知曉自己原來是個人,而不是什麼人奴,也不應當是什麼血食。
他像是撕開了黑暗森林的一縷光,照透了當時的混沌與荒蕪。
他教了我人言!告訴我人不應當生來便等待宰割。他向我展示了什麼是反抗,什麼是命摺�
命卟辉鵂憮u尾乞憐之人俯首,命咧徽瓶卦谝磺懈异斗纯怪耸种校 �
七玄真人平淡的語氣開始漸漸有了些微變化,他像是重回了兩千年前,當他用語言描繪自己曾經的過往時,吐出明明只是單純的文字,可實際上呈現在腥烁泄僦械模瑓s彷彿是一幅看似蠻荒殘忍,實則波瀾壯闊的瑰麗畫卷!
不,那又何止是畫卷?
那簡直像是場景重現,像是過去的時空重疊在了此刻。
黑暗的世界裏,一排排低矮的石房,那些東西看似是房子,其實被妖族稱作人圈!
便如同人族所豢養的豬牛馬羊,人們將其稱作豬圈、牛棚、馬廄、羊圈那般。潮溼陰暗的人圈中,不着寸縷的少男少女被擠擠挨挨地分開安置在一個個石頭牆壁間——
之所以分開性別安置,卻不是因爲妖族講究人倫,而是因爲所有的人奴繁衍都必須是在妖族的管控之中。
既如此,自然是要男女分開,不得混居。
那時候,人圈中人,雖被稱之爲人,實際上卻根本沒有人的尊嚴,人的意志。他們甚至連人的認知都沒有,又怎麼可能還懂得什麼叫尊嚴?
他們中的大部分人智力低下,資質駑鈍,不但沒有人的認知與尊嚴,甚至也沒有被拯救的可能。
七玄真人說着說着,在此時忽而低低一陣笑:“人生來相似,然而實質又並不相同。那個人落在我住的人圈裏,當時人圈裏的其他所有人都沒有發現他的不一樣,唯獨是我發現了!
我發現了他的不同,我甚至還能在妖族飼養員過來的時候悄悄掩護他。他不與人圈中的人奴搶食,他不喫東西,不喝髒水,他悄悄地在自己腰上圍一塊破布。呵呵呵……”
畫卷活靈活現,在場聽腥滩蛔”M皆停止了戰鬥。
其實也沒什麼好戰鬥的了,經過方纔那樣一段時間的追堵殺戮,所有化蟲修士要麼被殺,要麼被抓,要麼被捆……
畢竟是數量懸殊的一場對立,人族佔據絕對優勢,又有碧雲仙子等真仙武聖在旁側出手,一切化蟲修士在此間都休想逃離。
普通的化蟲修士們被解決了,唯有七玄真人——
他自言自己雖是蟲身,卻有人心!
他講述的那場舊事漸漸化作一座巨大的迷宮,在不知不覺間將在場所有人都徽秩肫渲校顾腥吮M皆生出身臨其境之感。
甚至還有人,恍惚之間像是代入了七玄真人。
感他所感,痛他所痛,亦恨他所恨,堅決他所堅決。
七玄真人講述他發現了那人的不同,他悄悄掩護他的不同,他對他產生了濃烈的好奇心,他甚至在某一段時間,忽然之間就通過那人學會了人言!
他不但學會了人言,甚至還在夜裏悄悄學着那人盤膝打坐,五心向天,做出冥想之狀。
對方先是驚奇,繼而出於好奇與好心,傳授了他一篇修仙者的基礎心法。
他沒料想到,對方也沒料想到,這樣一篇基礎心法,他僅僅只是聽了一遍就記下來了。
他懵懵懂懂,有許多修煉術語仍然不懂,但他卻能奇蹟般地在初學這篇心法後的不久,成功實現心法路線咝校瓿闪诵逕挼牡谝徊剑龤馊塍w!
他原來是天才,是真正的,不世出的天才!
對方很激動,對方看着他如獲至寶,此後爲他開智,悉心教導他修行知識。
從基本心法到進階絕學,從低等法術到高級道術,短短半年時間,對方縮在人圈中療傷,他則悄悄在人圈中修行。
他的修行一日千里,雖然僅有法門講解而其它資源匱乏,可是僅僅半年過去,憑藉寥寥數顆低等丹藥,他卻徑直完成了煉精化氣的積累,直入練氣期!
七玄真人講到這裏,忽然微微頓了頓。
旁人正聽得如癡如醉,心潮澎湃,甚至只覺得自己化作了當年的七玄真人,作爲絕代天驕,震驚一個時代——
是了,能夠修成真仙,誰又不曾是一個時代的天驕呢?
每一個真仙都必然有他的傳奇經歷,有他的風雲人生,有他的激昂跌宕。
七玄真人卻在此時忽而微微沉痛道:“我原以爲半年過去還能再有半年、甚至是一年、十年、無數年……”
少年的他,剛剛從人奴意識到自己不應當是人奴,而必須是一個可以昂首挺胸,擁有生命尊嚴的人……
那時候的他是多麼的激情昂揚,對未來生活充滿了美好憧憬。
他天真到甚至料想不到,身在人圈中,療傷半年依然遲遲不能痊癒的那個人,終究會有躲不下去的一天。
變故來得那麼突然。
忽然有一天,當妖族的飼養者再一次過來投餵食物時,人圈中的某個人奴猛地就衝上前去,操着一口含糊的人言,對着飼養者大喊大叫:“他、他、他是人!”
那個人奴說。
原來不知何時,那個人奴竟也跟着他們學會了含糊的人言。
雖然他學的不多,雖然他口齒很不清晰,但他確確實實是學會了簡單的幾句人言。
他就用這樣簡單的幾句人言,將他們錘入了深淵。
七玄真人說:“我不明白那人爲何要出賣我們,我後來反反覆覆思量了許多許多年,才終於恍惚有些懂了。
我覺得我是人,可他卻覺得他還是人奴。他認爲我是異類,他纔是正確。他已經完全被馴化了,甚至覺得不被馴化是一件罪該萬死的事情。”
悠悠的語調,飄蕩進了在場腥诵闹小�
那幅久遠時光中的畫卷忽然一變。
這一變便是天翻地覆,是天搖地傾。
是足以令天地變色,日月無光的一場戰鬥!
那個人從人圈中走了出來,他手掌一晃,披上了一件破破爛爛的戰袍,他快速擊殺了那個前來傾倒飼料的飼養者,又招來無窮劍雨,將整個人族飼養區域拆了個七零八落。
轟隆隆,一座又一座的石牆倒塌了,石門傾倒,外圍的陣法被破開。
那個人在七玄真人耳邊傳音吶喊:“快逃!逃出去,不要回頭,不要泄露身份。有朝一日修成絕巔,再將妖族趕出九州……”
聲音猶在耳邊,那人卻轉頭迎上了從旁邊營帳中衝出的數位妖王!
第717章 太陽真火,傷心小築
蟄龍山平頂,七玄真人講述往事。
他峨冠博帶,衣袂飄起,看似風度高雅,然而實際上,他每一片衣襬飄動的弧度都分明是折射着詭魅的弧光。
無數的弧光重疊,一個無形的、闊大的、久遠的世界便在這些弧光的映照中,不知不覺徽至苏麄�蟄龍山平頂。
在場腥寺犓v述舊事,多半都聽得心神沉醉,竟似乎無一人發現這一點。
人們跟隨着七玄真人的講述,彷彿自身也回到了兩千年前。
大家跌落在那片久遠的時空中,最開始明明是在聽故事,可是聽着聽着,有些人就恍恍惚惚覺得,自己這哪裏是在聽故事?
這不是故事啊……
這也不是過去,這分明是現在、是此刻、是當前。
而當前的主角也不是旁人,不是故事裏的誰,卻分分明明的,就是自己!
——對了,我是誰?
我是……是兩千年前,東蠻妖國的人奴。我、我在人圈中,被賜名爲“七玄”!
蟄龍山平頂上,無數個世界的切面中,有一個世界內,有人抬起了頭顱。
他已將自己看做了“七玄”,他恍恍惚惚回首驚叫:“不!不要!師、師……”
他是想喊“師父”的,但又想起來那個人並不肯真正收自己爲徒,也不許自己叫他師父,因而這“師父”兩個字被他含在了口齒間,最終卻怎麼也無法吐露。
他擔憂、焦急,不肯放下那個人獨自逃離,但他自身修爲又實在是低弱,且毫無戰鬥經驗。
在現場的一片混亂中,在無數人奴的衝擊裹挾中,他什麼也做不了,他終究只能隨着人流衝向了更加混亂的遠方。
緊接着,混亂的前方忽然響起一陣恐怖的震動。震動之間,又有陣陣妖風席捲而來。
只見妖風席捲、妖獸嘯叫,定睛一看,那又哪裏是什麼普通的地動?那分明是妖獸大軍踏破了大地。
妖獸大軍來了!
“啊!啊、啊——”
已經有不知道多少個人奴伏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嘶聲驚叫了。
人奴們吱吱哇哇地亂叫着,大部分人奴不會說話,只會含含糊糊地驚恐尖叫,亦或是用跪地磕頭等舉動表示自身臣服,祈求此刻活命。
但這些都毫無意義。
妖獸大軍縱踏而來,有些妖獸已經能夠化出人形的軀體,並且粗通人言,當下只聽到各種稀奇古怪的笑聲響起:“桀桀桀……瞧這些人奴,怎麼生得這般醜?當真是好笑啊!”
“人奴,鮮活的,一個能值兩千妖貝,喫、喫、喫!”
“哈哈哈,這個被我撈着了,是我的了!”
砰!
砰砰砰!
放肆衝擊而來的妖獸大軍揮爪伸臂,有跪地的人奴被撈起,砰一下就被某妖拍開了頭顱,吸食了腦髓……
紅白之物瞬間迸濺,像是針刀一般拍打在了少年七玄的頭臉之上。
奔跑中的七玄頓時渾身一僵,如墜冰窟。
斜刺裏又有一隻爪子探過來,扯住了他的頭髮要將他抓過去。
頭皮刺痛,渾身僵滯的七玄終於反應過來。
他回頭大吼一聲,怒火直衝天靈:“妖既喫人,人便殺妖!惡畜滾開,去死!”
他一邊尖叫,一邊調動身體裏積攢的真氣,同時雙手快速掐訣,轟隆隆釋放出一片青紫雷霆。
噼裏啪啦,這忽如其來的雷法瞬間劈翻了近前的十來只妖獸。
首戰告捷,七玄頓時渾身膽氣一壯,他掐訣不斷,一邊釋放雷法殺妖開路,一邊大聲呵斥着各種話語給自己壯膽。
“我是人,我不是人奴,惡畜去死!”
“我是人,誰能言我不是人?縱天崩地裂,吾亦不能屈服!”
“惡畜以人爲食,吾便推翻惡畜,趕走羣妖,九州天下終將爲我人族天下!”
“我不是人奴,我是七玄!我爲人族昌盛立下不世之功!”
“啊——”
七玄陡然大喝。
一回首,妖國方向,曾經教導他的那個人,被他在心中默默稱作師父的那個人,卻不知何時漂浮在半空中,身上穿透了無數道血洞。
那個人就那樣無力地漂浮着,身軀反張如弓,全身血液好似暴雨墜落。
噼裏啪啦,雨點灼熱又冰涼。
下方是羣妖興奮的叫囂:“人族天仙之血,好生甘甜美味!快些爭搶,吾要浴血!”
“哈哈哈!飲此仙血,我必將突破瓶頸,修成大妖……”
“桀桀桀……”
“嘻嘻嘻……”
“嘿嘿嘿……”
妖叫妖嘯,羣妖亂舞,猶如慶祝不世之盛典。
回首的七玄目眥欲裂,心口一團烈焰猶如火山噴發,轟然上竄。
無窮的憤怒與痛苦將他包裹,乘着這一股怒意,不知怎麼他就不再是當年那個弱小的七玄了——
好像是在某種奇妙的時空中,他一晃便度過了許多年。
他在苦痛中抬起頭來,回首當年,又在陡然間跨越時空,一步上前。
他終於悲聲喊出了蘊藏在心中許久的那兩個字:“師父——”
雛鳥般的悲鳴中,七玄身軀高漲至十丈,手持雷神鞭,引下無數天雷。
轟隆隆——
雷光縱橫,猶如汪洋恣肆,天河傾瀉。
天罰一般的雷霆之下,那黑暗的妖國終究被轟成了齏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