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沉舟钓雪
這些面容都屬於他,但卻忽而是少年的他,忽而是青年的他,忽而是中年的他,忽而又是老年的他。
種種形貌變化不定,便好似是有無數重時光在他的身上交替不定。
而七玄真人的言語蠱惑毫不停歇:“一清道友,你如今也有兩千歲了罷?若是順應所謂天命,真仙壽數不過三千而已。一清道友,千年時光一晃而過,你的生命已經在下行了。”
“你當真甘心?”
再次發問之後,七玄真人忽然一聲大喝!
這猛地一聲大喝,竟似晨鐘暮鼓,轟然敲響在了一清真人的頭頂。
掙扎良久的一清真人終於開口回應:“我不甘……”
第715章 寂滅長存,誰在迷障?
“我不甘……”
蟄龍山頂,一清真人艱澀地吐出這一句話。
現場,一雙雙目光向他投射。
高坐之上的宋辭晚仍然沒有出手,她知道,有關於服蟲丹而增長壽元的問題,在天下間任何一個高手面前都是繞不過去的。
杖缙咝嫒怂f:蟲軀如何?人軀又如何?但使意志不滅,道心不改,一具皮囊而已,又何必在意?
這雖然是詭辯,雖然宋辭晚本身對此並不認同,但是她知道,在場卸嘈奘恐校瑓s一定會有人認同。
看起來是宋辭晚以“人”字訣而引動了現場蟲變,可實際上從另一種角度來說,這又何嘗不是一場另類的論道?
一清真人吐出了“我不甘”三個字,便彷彿是在現場拉動了長鍾。
空氣中似乎是有莫名的鐘聲響起,應和了在場腥说男奶哼诉诉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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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爲不單是一清真人不甘,在場還有許許多多的人也同樣是不甘!
七玄真人頓時撫掌大笑起來:“哈哈哈,好好好!”
他縱情暢笑,宛若古之名士,衣袂飄動時,他一步踏出。
那一座巨大的接天山虛影便在他腳下忽忽然被踩踏成虛無,他走出了接天山的虛影,這是一段似短實長的路程。
看起來他僅僅只是在一清真人面前跨出了一步而已,實際上他卻又分明是跨越了虛實兩個世界的距離。
他來到了一清真人面前,與他面對面!
七玄真人攤開手掌,掌中放置着一顆縈繞着淡淡仙氣的滾圓丹藥。
這是築基丹,是一顆仙靈級築基丹!
七玄真人面含溞Φ溃骸耙磺宓烙眩宋锉闶呛B基丹。你既不甘,吾可助你一臂之力。服用此丹,以一清道友的根基,短時間內修至合體期不成問題。到那時,壽元便可直接增長至三十萬年!”
他且笑且嘆道:“三十萬年啊,做什麼不成呢?便是滄海桑田,亦不如你我古老。在如此漫長的歲月中,一清道友難不成還要擔憂自身尋不到新的抗蟲之法麼?
還是說,一清道友是在擔憂服用此丹後,自身意志無法保全?一清道友對於自我,便是如此的毫無信心?”
他的手掌伸展在一清真人面前,掌中那顆丹藥仙氣四溢,有道道靈韻纏繞其間,使人一看之下,便只覺得自身彷彿是要通過這顆丹藥看到無數玄奧道理。
那些道理縱橫交錯在未知的冥冥之間,每一根線條都似乎是在訴說生與死、進與退、執着與放下、繁榮與枯寂……之間的奇妙奧祕。
使人哪怕只是遠遠觀看一眼,都要忍不住心馳神蕩。
只覺得那又哪裏是什麼丹藥?
那分明是一顆蘊含了無窮大道之理的寶藏!
當下,便有數十人忍不住邁步,從後方向前走,似乎是要走向這顆丹藥。
這其中,甚至還包括了剛剛纔連殺三名蟲化修士的雲流光。
周無笑硬生生將自己的目光從那仙韻滿溢的築基丹上拔出,轉而一把拉住雲流光,忍住驚駭沉聲道:“流光,你這是要做什麼?你自己方纔不是說了嗎?天上沒有餡餅掉,你不要上前!”
雲流光的視線緊緊落在那顆築基丹上,態度倒是仍然清冷淡定,他道:“師伯不必擔憂弟子,弟子並無受其引誘之意,弟子不過是想要再看清些這顆丹藥罷了。”
周無笑不敢看築基丹,只是盯着雲流光道:“想要看清,又何嘗不是一種入障?流光,你捫心自問,當真未有分毫心動?”雲流光道:“寂滅亦是長存,我無懼死亡,又何必心動?”
只這一句,便令周無笑放開了手。
這一刻,他受到的衝擊竟比方纔看那一眼築基丹時還要更深更重。
周無笑喃喃:“寂滅亦是長存,流光究竟將無情道修到了何種境界?”
他心下震撼,又忍不住將目光投向了高踞首位的宋辭晚。
只見首位之上,這位第一天驕也將目光落在了那顆築基丹上。
而比起許多人的癡迷、貪婪、心動……亦或是畏怯、迷茫、糾結,這位宋仙子的目光卻是顯得如此清澈幽深。
對於所謂的“百萬年壽命”她並未有分毫動搖之相,她不動搖,不激進,亦無忿無怒,無有不甘。
她是如此的深不可測,令人無法揣摩,不可忖度。
但周無笑還是忍不住忖度比較:天驕榜上第三名雲流光尚且有如此道心,那麼這位第一天驕,她的道意與她的境界,又究竟是在什麼程度?
還有……第二名,第二名的蘇白衣!蘇白衣此時又如何?
周無笑目光轉動,只見蘇白衣抬手展開一幅長卷,正將一名化蟲修士倒吸入了長卷之中——
那長卷極爲宏大,雖然因爲收攏太快,周無笑方纔只是看清了長卷一角,然而僅僅只是這一角,卻已是令周無笑看到了無窮曠遠的山河……
以及山河之間,千姿百態的瑰麗物種。
只一眼,周無笑這樣的老牌天仙也只覺得浩然壯麗,心神爲之一折。
而後,收攏了長卷的蘇白衣腳下一動,便似乘風。
他乘着風,也在靠近七玄真人。他的目光,也如同雲流光一般,定在了七玄真人掌中那顆築基丹上。
那築基丹散發出無窮魅力,刑煜勺趲熢诳矗x得近的一清真人在看,離得稍遠的其餘幾位真仙武聖也在看。
而距離最近的一清真人受到的衝擊又無疑是最大的。
在無數目光的注視下,他終於抬起了手,將手伸向了那顆築基丹。
眼看他便要觸摸到那顆築基丹了,後方,有一道聲音忽然喝止出聲:“仙君不可!”
原來竟是一位老城隍在出聲喝止。
一清真人的手便虛虛懸停在了那顆築基丹的上方。
七玄真人呵一聲笑:“看來,一清道友是當真無所謂這長生之緣了。也罷,既是無緣,這丹藥我收走便……”
話音未落,一清真人脫口制止:“不!七玄道友稍待!”
七玄真人問:“一清道友還有何疑慮?”
一清真人道:“敢問七玄道友,你說意志長存,道心不改,你便仍然是你。可是今日,如今,你當真便能肯定,此時此刻的你,真正是你麼?”
第716章 一朝悟道見真我
你,要怎麼證明你是你?
——蟄龍山上,這個充滿了悖論與玄學思潮的問題,被一清真人吐出口來,便彷彿是一張巨大的羅網從天而降。
這張網,網中的又不僅僅只是七玄真人這一個。
它網中的還有在場的、所有的、正在躁動跳躍的……人心。
你要怎麼證明你是你?
正如,我要怎麼證明我是我?
這種問題,說實話根本就沒有正確答案,也很難有確切的解答。
七玄真人本可以不回答,但如果當真不答,這一局……便是他輸了!
真仙之間的戰鬥,看似只是你問我答的言語機鋒,其實這卻是一場能夠決定雙方戰鬥風向的無形較量。
更甚至,七玄真人要較量的又不僅僅是一清真人一個,而是在場所有人!
他要蠱惑的,也從來不只是一清真人這一個,而是天下人心。
他的衣襬在風中鼓動,高冠兩側垂下的兩條玉帶便彷彿是飛蟲的觸角,在向虛空中延伸,索取冥冥中無人能看見的某些道理。
高坐之上,宋辭晚沒有停止對七玄真人的觀察。
她發現七玄真人不僅僅是在吸取對面一清真人的人慾,在場其餘天仙宗師、亦或是真仙武聖……總之是所有人的人慾,若有波動,也同樣會在無形間向着七玄真人飄去。
七玄真人的身上就好像是自帶一個深淵漩渦,他對人慾的吸取,甚至與天地秤對人慾的吸取有幾分奇異相似!
關於天地秤的來歷,宋辭晚其實不是沒有做過猜想。
尤其是數度在時光長河中看到過去的自己,又曾經模糊瞭解過上個紀元那一場巨大災變的某些節點以後,關於天地秤,宋辭晚就有了更深的理解。
她最初覺醒宿慧,踏上修煉之途時,還曾經天真的以爲,這件神器是在冥冥中穿梭了時空,與自己偶遇——
然而事實是,這個世上哪有什麼偶遇?
如果真有偶遇,那也一定是曾經有人千辛萬苦做下安排,這纔有了這一世恰如金風玉露般的這場偶遇。
今世她所獲得的“果”,應當恰是因爲前世她曾種下的“因”。
而今生這一場“得到”,又必將開啓遙遠未來,不知多少個紀元以後的“果”。
因果是一場循環,人心亦有相似之處。
宋辭晚此刻揣度的則是,七玄真人這個服用了蟲丹的人蟲,竟然與天地秤相類同,擁有吸取“人慾”的能力!
這會是巧合嗎?
從私心裏來說,宋辭晚當然希望這只是巧合。但是從理智判斷,宋辭晚又不信這是巧合!
蟲族、古神蟲族……何謂古神?
想來若無神異,自然無從擔當“古神”二字。
只是不知這“古神”,究竟能夠“神”到什麼程度。
宋辭晚一邊思索,一邊無聲無息地放出了天地秤。
首先可以明確的一點是,七玄真人雖爲真仙化蟲,如今實力異變,很有些深不可測的感覺,但他仍然感應不到天地秤的存在。
其次,七玄真人雖然可以在無形間吸取四周人慾,但他應該也僅僅只是可以吸取,這種吸取充滿了被動性,並不能被他主動掌控。
宋辭晚以法眼靈瞳可以見到卸嗳藨j似雪花飛來,她揮動天地秤滴溜溜在場中轉圈,截留了大部分人慾,尤其是出自於一清真人的人慾:
【人慾,煉虛期真仙之心動、困惑、質疑,三斤三兩,可抵賣。】
可見一清真人雖然是在反問七玄真人,但他的心動也是切切實實的。
宋辭晚又仔細觀察,而後發現,當那小部分被她放過的人慾落入七玄真人的身體以後,七玄真人的氣息……便似乎是在無形間有了細微拔高!
等他足足吸取了近三十團人慾以後,他終於開口回答了一清真人方纔的問題。
七玄真人低眉垂目,忽而一嘆道:“一朝悟道見真我,昔日枷鎖皆雲煙。如何證明我是我?呵……我又何需證明?
我向誰證明?向你否?一清道友?”
七玄真人又嘆又笑,繼而道:“兩千年前,九州大地,妖國多於人國,吾出身於妖族所豢養之人族村落。
自生以來,不知父母是誰,只知自身爲妖之血食。我不通人語,反而學了妖言,趴在地上喫着食槽裏妖族鏟進來的飼料,喝着泥濘中偶爾積累的雨水,稀裏糊塗長到十五歲,只等配了種以後,便被端上食桌……”
他用一種講故事的語調開始講述起了自己許多年前的遭遇。
一開口,便震撼了許許多多人!
沒有誰能想到,兩千年前七玄真人竟有過那般經歷。
在場的天仙與宗師們都未曾有七玄真人這般年歲古老,他們也沒有經歷過人爲血食,被妖族豢養的那個時代。
乍聽之下,只覺一盆寒冰之水從天而降,將他們澆了個滿身滿臉。
真是一股寒意從骨髓裏透出來,那等場面別說是親身經歷了,便是想都要不敢仔細去想。
碧雲仙子也只活了千歲,同樣未曾經歷過那個風雨如晦的時代,這時候七分精力都用來傾聽七玄真人的言語,臉上亦不由得露出了悲憫不忍的神色。
七玄真人反倒是神情平淡,只是繼續道:“我等被豢養之人,自出生起便會接收自身命撸也煌ㄈ苏Z,也不會與同伴交流,我像是待宰的豬玀,縮在人圈裏。
直到那一個夜晚,有一個帶着淡淡血腥味的身影忽然竄進了我住的那個人圈。